107 难得此刻,平静相对(1 / 1)
我把十九带进了马车,因为我一定要跟他在一处,李承汜没有办法,只得让人在我的床边另外安了一个小床,十九就睡在那上面。此时已经是九月中旬,越往北,天开始变凉,不过这马车里面非常暖和。
进马车的当天,就有大夫进来,给十九诊治。十九换了身新的衣服,浑身都洗得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我满心欢喜地坐在旁边,看那北国的大夫在那儿,手指头捏着十九的手腕一语不发。我仔细端详他的表情,也没能从他脸上发现什么。
这大夫是随在李承汜军中的,胡子很长,年纪很大了,看着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
李承汜则在屏风的另一边站着,正拿着一本书看,时不时地四处走动。
我觉得他到处走真的很讨厌,因为这样会影响大夫把脉,刚想要跟他说,那大夫就已经把手松开,坐直了身子。
“怎么样,大夫?我弟弟病情如何?”我急着问道。
大夫脸上表情还是如同木头一般,道:“不太好。他怕是染了疫病了。”
我心里立即就是一沉,没想到十九自己说的竟然是真的。
“那……那怎么治呢?”
大夫摇摇头:“治?就他这个身板儿,能扛这么些时日已经是不错了……这病不难治,不过他被耽搁的太长了,已经入骨髓,就没有法子了。”
我急的满头大汗:“大……大夫,您再想想办法啊……有没有偏方什么的都可以啊!针灸、火罐什么的都可以……”
这大夫脾气十分古怪,冷冷地看我一眼,道:“老朽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我被他这一瞪,倒真的没有话说了,他继续说道:“反正老朽是没有办法了。你这女娃娃,怎的还是如此不懂事!今后的几天尽人事,听天命吧。他有什么喜欢的就依了他,别苦着这娃了。”
我两眼呆呆地望向十九,喃喃地道:“他真的无药可治了么?”
大夫见我这样,也不禁叹了口气,道:“女娃子,老朽奉劝你一句,还是快些将他移了床吧,在你这里,会传上你也说不定。你的心是好的,只是人命比纸薄,有些东西,可不是你想留就能留得住的。”
我眼泪流了出来,看着这老者,忽然想起来他是谁,那年我在客栈被偷段大哥白马的马贼的人用刀刺伤,中了五毒教的毒,还是他给我看的病。他那时候便是李承汜的随身大夫。
大夫见我没话了,于是自己走到屏风的另一侧,我听见李承汜走过去,跟他小声说着什么。
我呆了一会儿,径自走到十九床边,他睡得如此安详,远没有方才的痛苦表情了。虽然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我替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头看着他不说话。他睡得这样好,怎么就能说他没救了呢?
我正在坐着,李承汜就疾步走进来,拉着我的胳膊就要我站起来,口中说道:“你不能在这儿,这里留不得了!”
我想挣开他的胳膊,但哪里挣得开,我骂道:“放开我!我要留在这儿!你让我留在这儿!”
我整个人都歇斯底里了一般,又哭又喊,李承汜怎么拉我,都没有用。
他也是气愤,忽然推我一把,大声吼道:“你清醒点吧!人你是留不住的!”
我被他这一声吼得震耳欲聋,整个人懵了一般,瘫倒在地上,不知所措。
李承汜气得脸发红,直直看着我,连气息都是一喘一喘的,他又道:“我知道你伤心!但是伤心有什么用?你能留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么?他已经这样,你让他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也就罢了,何苦如此?你再这样倔,连你自己也被他染上疫病怎么办?”
我看着地上,那柔软的地毯,手指按在上面,软软的,真想整个人都陷进去一般,让这无力的身子好好地歇一歇。
我喃喃地道:“染上就染上,染上了,就解脱了……”
李承汜皱着眉头道:“你说什么?”
他很快地蹲下来,扭住我的下巴,就像他的叔父方才那样,我被迫抬头看向他。他两眼里全是气愤和失望:“你——真是疯子!你以为你死了就解脱了么?你死了,只会让更多人伤心!”
我眯了眯眼睛,冷冷瞧着他,刚想要像方才对李存勖一样再吐他一脸口水,不知怎么,看到他那脸上的表情,我却心里一软。我只觉得,他跟他叔父是不同的。
我嘴角一笑,反问他道:“你说谁会为我伤心?你么?”
我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他见我这样看他,很快地放开我的手,站起身来,拍拍手道:“你这个疯子,我不同你说话,你自己好自为之;总之你若想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你就绝了这个念想吧!”
我抬头看他那有些心虚兼慌张的表情,冷笑道:“哈哈,那是自然,还没见你们燕国的皇帝呢,你怎么能让我死呢?我这条命,可还宝贵得紧呢,你可得好好看着点!”
李承汜沉默了一会儿,道:“总之你要住在这儿是不行。你可以来这儿看他,我可以把这马车空出来,但是你必得搬到另一边去。”
我“哼”了一下,没有答话。
“将军!”外面一个侍卫恭声喊道。
“说。”李承汜对着外面道。
“王爷请将军到前帐,有要事相商。”
李承汜沉默了片刻,道:“我这就去,你回去吧。”
“是。属下告退。”
李承汜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又说:“我先走了,你自己好生想想,我说的对不对。”他说着往外走,到了马车门口,又回头说道:“莫在地上坐太久,虽说铺了毯子,终究也是很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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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李承汜从前帐回来,商量完“要事”,我已经在另外一边的马车里等好了。我听了他的话,从十九的马车里出来,跟着一大帮侍女们到了另一间马车,比这个还要大,而且是刚刚布置出来的。
依旧不变的还是中间隔开的那道屏风。这是北国的蓝田玉打成的屏风,方形的翠玉屏风,上面刻的是山水花纹,中间是空的,挖成圆形,恰便似那月亮,从空里可以看过去,对面有什么,看得清清楚楚。
我这边有床有桌,还有个小柜子,背后还有个窗子,屏风那面的陈设,也大概是一样的,几乎就又把营帐搬到了马车上。
我们已经走了一下午,马车行路,当然行得很快。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不过这马车却很稳。一直过了下午,到了晚上,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我躺在床边,曲着腿,伏在膝盖上看了一下午的风景。北国的风光,过了长江之后的样子我都看得太多了。
马车总算停了,侍女们早已经掌上了灯,请我到屏风那边去。饭菜早已备好,一一搁在桌上。我拿起筷子,却还是没有胃口。
外面的风正吹着车门口的帘子,那帘子不停地打在门边上,声声作响。我喝了口茶,却不怎么想动筷子。香炉燃上了,丝丝缕缕的香烟幽幽袅袅,盘旋着上升,就像是有心人难解的愁肠心思。
有一个侍女,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的鼻子上有一颗黑痣,她用夹子把车帘子夹好,探出头去,正听到门外有一个侍卫的声音远远地道:“爷回来没有?”
这侍女摇摇头,朝那人摆摆手,然后指了指我这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见她忽然回过头来,笑看着我,问道:“公主,要不要……先等等将军再吃饭?”
我正拿着筷子不知道要吃什么,偏偏听了她这一句,想到她们心中所想的。心下暗自思量:她们把我想成什么了?晚上回家等丈夫吃饭的妻子么?当真可笑。
我于是怒道:“我为什么要等他?”当即自己伸筷子夹了一口菜,填在嘴里。
那侍女没得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默不作声。
我吃了一会儿,车里静得可怕,根本没有食欲。但是,很快就听见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
“爷您回来了。”外面那个侍卫的声音又响起。
外面李承汜“嗯”了一声,低声问了他些什么,我没有听清,但是不久,就听见他快步踏上车的声音,脚踩在车板上咚咚作响,随后帘子就被人扯起来。但是那帘子方才刚被侍女夹住,哪里扯得动?
这侍女这才发现,于是慌忙地跑过去,将夹子卸下来,掀开帘子,李承汜站在门边,沉着脸看她道:“好好的帘子夹住作甚?”
那侍女吓得脸色都变了,跪在地上没有出声。
李承汜没有看她,反而望着我,见我已在吃饭,脸上怒色一缓,于是便走进来。早有其他侍女走上前去,替他把外面的衣服褪下来,然后挂起在一边。
一个侍女问道:“爷您要用膳了么?”
“嗯。”
李承汜坐下来,我低着头,没有看他。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吃了起来。
那个方才跪下求饶的侍女却一直还跪在那里。我一直吃了一会儿,这还是我跟李承汜多日以来头一次一起吃饭,真是难得的平静。
我斜眼瞟了眼那侍女,竟然跪得浑身微微发抖。这样的天气,让一个女孩子家跪在风口,确实也有些不对。于是淡淡地道:“你还没让人家起来呢。莫老是跪着了。”
李承汜闻言,这才想起后面还跪了一个人,于是回头问她说:“你想起来?那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那侍女岂不答应?但毕竟不知是何等样事,于是小声问:“是……是什么事?爷尽管吩咐。”
李承汜居然一笑,拿着筷子,想了想,道:“你给这边唱个小曲儿,我便让你起来。”
那侍女听了,就是一呆。我心中也颇感奇特,没想到李承汜今天居然这么有雅兴,怎的突然想要听什么小曲儿?但是,他要听曲儿,又何苦跟一个小小的侍女为难呢?
那侍女支支吾吾地道:“奴婢……奴婢唱不来小曲儿啊……”
李承汜将筷子在碗沿上一敲,板起脸来,沉声道:“如此你便跪着吧!”
“爷!”那侍女急着哭求道,说着又看我一眼,眼中很是惧怕。她低下头颤声道:“奴婢……奴婢唱就是了,奴婢……奴婢就会点家乡的小调,唱得不好,求爷莫怪罪……”
“你唱就是了。”
侍女沉默了片刻,跪在那里,轻声唱道: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哦
三盏盏的那个灯
哎呀带上的那个铃子哟
噢哇哇得的那个声
白脖子的那个哈巴哟哦
朝南得的那个呀
哎呀赶牲灵的那人儿哟
噢过呀来了
你若是我的哥哥哟
招一招你的那个手
你不是我那哥哥哟
走你得的那个路……”
这种歌我从前在金陵的时候听过一次,是地地道道的北国民歌,听人说太行山两侧、秦岭以北的地方全是这个调调。那侍女唱得断断续续,声音也不是很大,但是那种悠扬的劲儿还是有的,那一个“哟”字唱出来,声调就高上去,然后又直直的向上升了好几个调,又很快的跌落下来,从头再起。中间绝不像我们南国的民歌一样,拐着弯儿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而是很少有曲折的。
我起初因为跟李承汜一同吃饭,有些别扭,还闷着声吃菜,后来听得入神了,竟然停住筷子,在那儿静静听了起来。李承汜倒是沉得住气,照样吃他的饭,看来是没少听过这种北国歌。
那侍女唱到后来就不唱了,我还在那儿愣着。忽然一听李承汜淡淡地道:“唱得还不错。有人都听得出神了……你起来吧。”
我这才一个激灵,想到他方才说的是我,脸一红,放下筷子,板着脸道:“谁听得出神了?我是不想吃了。”
李承汜“哦”了一声,继续吃着,没有说话。我却觉他这一“哦”比说更多话还要意味深长,不禁脸又红了红。心想,身为阶下囚,居然还有心情听曲儿,萧长安啊萧长安,你还有没有骨气?成心给人家看好戏么?
李承汜忽然问那侍女道:“你是关西人吧?”
那侍女刚站起来,心内尚未平定,听他这一问,又吓得跪下来,颤声道:“是……是。奴婢是渭北人氏。王爷……王爷怎生知道?”
李承汜有些好笑的摆摆手,道:“你先起来。如此害怕作甚?”
那侍女这才略微放心,叫了声“是”,就慢慢站起来。
李承汜道:“你方才唱的那歌,听起来是关西一带的,我从前在关西戍边的时候,好像听到过。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的话,这是我们家乡的民歌,叫《赶牲灵》。”
“《赶牲灵》?”李承汜念叨了几句这歌谣,我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却不知他要问这歌名字做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事,道:“我问你一件事。”
李承汜喝一口酒,点头道:“你今日倒很听话。居然肯跟我说话。是什么事?”
我看着他,小心地道:“霁儿那边……怎么样了?”
李承汜夹菜的手一顿,道:“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过了这么多天了,他过得还好么?我都好久未见他了……”
我这样着急问着,等着他的回答。李承汜却十分有耐心,慢慢自行吃着,只是“唔”了一声,然后就没了言语。
我急了:“你倒是说话呀?到底怎么样?他……他可是刚出生没几天呀!”
李承汜听了我这一句,转头看了看我,眼睛眯了起来,追问道:“原来是刚出生?”
我愣了一下:“是啊,怎么了?”我不知道他问这一句有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放心,你……你那孩子活得很好,我请了奶娘照顾她,他一个婴儿,如今霸占着一个大马车,可真是威风,简直像皇太子一样。”
我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不相信?你若不信,一会儿我便带你出去看他就是了。”
我惊讶地道:“你肯让我出马车?你肯让我见……见霁儿?”
“是我领你出去的,自然你就可以出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把你叫出去。怎么,你现在就想去?”
李承汜领着我,从马车上下来,我这才见了这一趟车队,居然跟我们去南诏的时候的出使队伍有些像,数量十分庞大,不过都是些马车,还有的直接搭了几个简易的帐篷。
霁儿果然单独住在一个马车里,而且里面很暖,我们进去的时候,一个长得很敦实胖大的妇人正坐在床边,见了我们就要下跪行礼。李承汜摆摆手,止住她,然后指指床上,我这才发现霁儿正睡得甜。
妇人笑道:“刚刚吃过奶,睡得熟了。”
我忍不住走过去,看了看,没想到这么多天不见,这小家伙长得比刚出生的时候白了许多。眼皮也不那么肿了,小嘴还微微张开着。看见他,我就想起当初为了接生他降临,我们费了多大的功夫,七嫂还赔上了性命……
从马车里出来,李承汜问道:“这回你满意了?安心了?”
我不答话,悄悄瞟了他一眼,心想他还挺讲信用的,竟然真的把霁儿照顾的如此好。
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我悄悄地问了那妇人些话,打听这些日子以来孩子的生活状况如何,没想到这小婴儿不但能睡,而且还很能吃。如此一来,算是放下了心上一块大石。
回到马车,在门口,却看见了阿莫,着急地等在那里,四处乱转着。李承汜见了他,皱眉问道:“怎么了?”
阿莫看了看我,有些踌躇,便走过去,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几句,我听不清,但是耳朵却捕捉到“阿碧”几个字。
李承汜听了,沉默半晌,只是不语。
我忍不住道:“是什么事情?是和阿碧有关的么?”
李承汜转头看我:“你听到了?”
我点点头。
李承汜于是叹一口气:“罢了。你听到了就跟你说了吧。——阿碧也得了疫病了。”
“你……你说什么?”我吃了一惊,问道。
“我知道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的。她……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身负重伤,南阳王还对她用了刑……她比你十九弟还快一些,今晚上……今晚上就怕要过去了……”李承汜声音沉沉,叹道。
我沉默着不语,朝天上看去,一时之间心潮起伏。
天上正有半轮明月高悬天际,但是并非朗照,还有几丝浮云在旁边游荡,夜空中透着一股寒气。连星星也隐没不见。
小衡和阿碧,都是我最信赖的两个宫女。她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都未曾舍我而去。如今小衡早已在逃出金陵的时候身亡,而阿碧,这个最后被证明了是叛徒的人,如今也要走了。
我身边的人,都留不住,都要走。
我想了想,李承汜似乎也在等。我终于道:“我要去看看她。”
李承汜抬眼看着我,半晌,眼神中神色复杂:“你……当真要去看她?”
我点点头。
“可是……”
我摆摆手:“你放心,我对她如何做眼线探听我国的情报完全没有兴趣。”
李承汜又沉默片刻,终于点点头,道:“好。我带你去。——阿莫,领路。”
“是。”阿莫走在前面,闷声不响地领着我们,我跟着李承汜走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