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 手足相残(1 / 1)
令狐谦不说话,骏白也不起,只是他并没有觉得眼下的状况是一种羞辱,人淡如菊的静待安然。
半晌,令狐谦缓步走过去,黑色皂靴站定骏白面前。
下一秒,一双温暖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搀扶上来,语气不辨喜怒:“骏白请起。”
两个同样出色至极却也势难并立的男子面面相对。君臣几载,从没有一刻如同此时,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两人心照不宣的都不去提及刚刚的一幕,仿佛那只是错觉,连同令狐谦不容忽视的怒气,都是海市蜃楼,看过去触手可及却终究只是幻象。
“骏白之事,朕很痛心。”令狐谦定定的看着他,那高挺的琼鼻和斜飞的浓眉,依稀看得到父王年轻时候的容颜。
骏白不说话,无所畏惧的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浅笑晏晏。欲加其罪何患无辞?此时除了沉默,说什么都是错。
“朕会代你好好照顾她们母子,”令狐谦避开目光,突然的有些不敢直视那清朗的眸子,仿佛在那坦然的注视下,一切都通透的无所遁形:“视如己出。”
好一个视如己出,字字锥心。
“如此罪臣多谢皇上恩典。”骏白退后一步稍稍行个礼,举止坦然无愧于天地。
昔日并肩作战时的心有灵犀此时荡然无存,仅剩下空落落的客气假象,一如绝壁沟壑般难以逾越。
“朕曾说过,骏白就像是朕的兄弟……”令狐谦的叹息响在耳边,一圈圈的缭绕在狱中,带着君王铁血世事无奈的悲凉。
彼此心照不宣,可是骏白却没有在此刻想要成全他那颗为兄为长的心思:“骏白虽死不足惜,只望皇上念在旧情不再追究于旁人,总要给秦家给个后……”秦檬是秦府唯一的独女,却因为令狐谦母亲当年的嫉恨,带毒于胎中,娘亲更是由于生产时血崩加上奇毒而立时身亡,连女儿一面都没见到。
“是秦太史告诉你的身世?”令狐谦沉默了半晌,幽幽的开口。
“没有,”骏白敛起笑意,眉眼间是淡淡的惆怅:“父亲至死待我如亲生,不曾言说半字的不是。”令狐家对秦家,又怎能是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就了结的?只是自古以来,皇帝对臣子怎样都好,谁又能妄言些许的怨怼?
“你应知朕不会对秦家动手。”心中的疑问难以启齿,可是令狐谦真的渴望亲耳听到,为什么秦骏白会乖乖就范,任己鱼肉。
骏白看了他一眼,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当日我求萧太后赐婚,将淇澜带离宫中。曾答应太后全力辅政不起二心,君不弃臣不离,至死方休。”
令狐谦大惊,眼底是遮掩不住的动容。
君不弃臣不离,至死方休。
心中苦涩难当,除了得知真相的释然,更有一种无法忽略的无力感。
为了一个女子,他肯做出这样的承诺,以命相搏立下血誓,这是怎样的感情?
像是赌气,更像是某种孩子般急急的炫耀比拼:“朕会许她一世安平,繁华荣宠,她不喜的朕不做,遣散后宫独伴一人。”
如果不是眼下这种压抑沉闷的现状,骏白几乎止不住要笑出声来。
这样的令狐谦……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令狐谦赫红了一张俊颜,讪讪的住了嘴,双拳紧握陡生无奈。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骏白浅浅的低语,更像是谆谆教诲的兄长:“希望一切恩怨都随着秦某掩盖于一抔黄土之下,不再让皇上为难。”他终究还是不愿相认……
自幼修习的帝王之术慢慢压下了令狐谦心中那一抹不忍的柔情,再抬头已是古井无波的淡然眼神:“骏白能有此等想法,朕很欣慰。”顿了顿又接着说出冷酷无情的话:“刑部之罚朕着实不忍,三日后自当亲自来送骏白一程,以慰你我兄弟之情。”
清澈的双眸不见惊惧,微扬的唇角划出好看的弧度,如风过梨花霜压海棠,惊鸿一瞥的掀起碧涛涟漪。
坐在乾池宫喝闷酒,沁凉的液体一路滑下咽喉,反倒越喝越压不住心底熊熊的邪火。
“可恶!”狠狠的一拍矮几,令狐谦抬手扫落一地的酒坛杯盏,稀里哗啦碎声一片,听的宫女奴才们心惊肉跳恨不能缩成芝麻以避灾祸。
连玉被派去二十四小时监视楚月宫,以防那个女人真的做出什么自残的傻事。
连珏盯着永宁宫,本是担心亓芷榕再犯老毛病,私自允诺带她出宫,却不成想……
“朱令宇!”
“老奴在。”垂眉敛目的大太监出现的很及时。
“后宫可有惩罚不听话妃子的刑室?”令狐谦眉眼沉沉,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厉色。
朱令宇迟疑了一下:“有倒是有,只是自萧太后掌管后宫,已经废用很久了。”
“很好。”令狐谦广袖一拂,霍然起身:“朕给你半个时辰将刑室清理干净,损坏刑具立即更换,不得延误。”
“老奴遵旨。”朱令宇躬身退下,额角的冷汗都没空去擦拭。
令狐谦握紧双拳,鼻息间的酒气浓厚森郁,竟是要醉倒一般的难受。
“秦王对华梨,可曾有过半分情思?”
他倒是从不曾想过,亓芷榕喜欢的人竟然是秦骏白!
恨恨的失笑,想要掩饰自己的狼狈,失败吧。即使他算尽天下,甚至握住秦骏白的命,他身边的女人却一个一个的都被对方所吸引。沭淇澜如此,如今竟是连亓芷榕也是如此!
时光交叉错乱~
眼前一会儿是高樊阳状似厉鬼的狰狞悲泣——
“令狐谦你这个冷酷无情之人才真的是不配!……你也有心吗?你也知道疼吗?我怀的孩子是令狐敬迟的又怎么样?……”
一会儿又转成淇澜决绝的话语——
“骏白死了我绝不独活!……死了就是一具尸身,我的灵魂不在,沭淇澜称妃还是为后与我何干!”
倏忽又变成亓芷榕的冷言相向——
“你以为我喜欢这个了无生气的囚笼?看重这个什么都不是的皇后位置?……令狐谦你好样的,走到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最是无情帝王家……亲侄子你下得去手,挚爱的女人你也舍得放开,忠心不二的影卫也能一剑穿心赐死,令狐谦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我已经后悔了……”
原来,她的后悔在这里等着……
指甲刺进掌心,有一滴滴温热带着刺痛剥离出身体,缓慢的滑下,湿润无声的晕染在黑金般光滑如镜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