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恩断情绝咫尺间 东逝流水皆竭尽(1 / 1)
水云斜歪在藕色垫褥矮榻上,手握着诗卷,静若湖池的双眼里彀纹不兴,悠悠绵绵,只如一株在月隐曦出交替之际时的兰花,鲜翠欲滴。
良久良久她一动不动,只望着窗外那一片天空,蓊云不见,澄澈干净,是那样的广阔无边。
秋日里的阳光是优雅的,它所占地之处皆自然的呈现出安祥的景致。只是这样静谧的雅致总归是要被世事打破的。
水云收回久滞的目光,轻轻放下诗卷。立在一旁一直不敢作声的挽碧此时方近前服侍着,水云却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了,你也下去罢!”
挽碧秀眉一紧,但今日屋里气氛太过怪异,她到底不敢多言,只福身退下。
领着一杆子宫女退下,走在最前边的挽碧蓦然回头,一抹如自雾中走来的倩影令她心间抖然一悸!还来不及细想,因到了檐下拐角处她还犹未察觉,背后众人还未及出声提醒她已一头撞上墙壁,一时之间场面有些混乱。早有伶俐的宫女上前扶住她,细语垂问她的情况,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疼痛忙忙的拦开挡在身边的人们,急急的朝那边望去。
空荡荡的路头,扬扬洒洒的日光静静的铺下,青石地板上反射出一抹过白的色泽烫热了她的眼。
众人见她怔怔的不禁面面相觑,却听得她一声低笑:“原是我看花了眼。这就走罢。”
勰卿走进去时,水云端坐在桌前,一壶两盏静侯着。
她温婉一笑:“你来了。”
那样淡若清风的话就像是知己之间平常的问候,勰卿心中一动,踏出的步子愈发轻柔,踩在地上的阳光上让她觉得有种自韶华年岁里徐徐走来的错觉。她就坐在那边,眉眼纯和的望着她,她们之间相隔的距离才是后来的漫长岁月,而此时,她们如若初见。
勰卿亦一笑:“是,我来了。”
水云低头一笑:“你终于还是来了!”
是啊!只有几步之遥,总会走到的。勰卿坐下,只是无言。
窗外风吹竹声隐隐,偶有鸟鹊叽叽咕咕,在开阔的空间里旋转回荡,直到渐渐遁声。
殿内空旷,只金猊小檀炉麝香袅袅,缠缠漫漫清香飘浮,时觉犹临仙境,倒叫人迷惘起来。
勰卿和水云同时调转着目光,相视彼此。一个淡雅从容,一个平静如水。
到底是勰卿开启朱唇:“你有没有忘了说什么事?”
水云轻摇臻首:“没有。”
勰卿不予置否,了然点头。
“从前多项选择题遇到不能确定的选项,我宁愿少选却从不肯填上没有把握的答案。因为前者可得分虽然不是满分!而后者,就很有可能一分拿不得!这样的机率五比五,我不下无把握的赌注!”
勰卿说完,只是拿眼瞧着水云。水云安然回视,付以一笑:“有把握,还叫赌注吗。”
勰卿冷然一笑:“偏你就喜欢赌没把握的?”
水云淡淡说道:“皇后此来,不也正是在赌自己没有任何把握的?”
“是吗?”勰卿微微笑道:“对,没有把握。我拿我们二十年的情分做筹码,输赢我都认了。”
水云冷冷嗤笑:“情分?皇后不觉得可笑吗?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说什么情分?”
勰卿审视着水云,那温顺的眉眼透着股坚硬的倔强,令她整个人看起来冷酷几分,漠然几分,疏离几分,竟是那样的难以接近。勰卿忽然觉得,是不是从前自己太过忽略她了,以至于在后来想要关心她却都是多余的,她已经不希罕!
悠悠岁月,无情的摧毁着记忆里的情分,以活生生的无奈生活和各自无法释然的误会作为开源,让她们越走越远,再难逾越心间的隔阂而真心相对!
“原是我痴了!”勰卿猛然失笑,落目敛色,再抬头,恢复一惯的清清淡淡:“谁人心里没点不为人知的私事?但你却撒了谎,不但如此,竟然诬陷年紫莞!”
谁知水云听后不禁狂笑起来,真是花枝乱颤,鲜活有趣!大红色流苏随着她肩头的抖动而上下跳跃,耳朵上的紫玉吊环在摇摆中泛出一抹离迷的光彩。她搭在桌上的手臂也因身体的震动而晃动了起来,令桌上摆放着的金壶银盏跟着跳动。这样的情景,勰卿以一种看着虚空的眼神看着她,她知道,她总会笑够的!
这样近乎癫狂的笑态,却在下一瞬嘎然而止,水云高昂着头,讽刺的斜睨着勰卿:“原是你们之间的斗争,何必硬拉上我?我在这其间都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我自己清楚,只是难为皇后都帮着这样细记又这样来追究!依我说皇后倒犯不着气恼,当初我只是推波助澜其实还不是让皇后师出有名!?皇后心安理又义正辞严的惩治年氏,自己不正是从中得利了?如今事过境迁万事已休,皇后却又故作痛心疾首的悲天悯人,实在是没有必要!”
“砰——”的一声,杯盏落地,声音短促的刺耳。勰卿拍桌而起,怒斥声已有哽噎之意:“你借刀杀人还这么不知悔改,这么多年过去,你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你还需我一一说明吗?”
水云拂袖起身,亦死死的盯着勰卿:“在这个地方,谁人又是干净?”
“那你就偏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吗?”
“世人如何待我我就如何回报世人!皇后不必教训我,我早已淳淳受教!”
勰卿一怔,悠悠往事急速的翻滚在心中,带过的热量直逼全身,冲入眼眶汇成晶莹的水珠,凝在眼角。
勰卿望着水云的冷冷回视半晌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说道:“你还是怪我们一早没有和你相认。”
水云默不作声,她的恨有多深,她越悔就越恨!要问她有多恨,其实,她就有多悔!
悔恨交加,就像双头蛇在她心上舔噬,发狠的时候猛然咬住,一头向左行,一头向右行,拉扯着她的心头肉痛得全身抽蓄!
她有多痛就有多残忍!
“你的女儿是你亲手扼杀。”
她的脸真的很难看,皱巴巴的。她还那么小,只知道闭眼躺在那里。一缕濡湿的发丝垂下,覆在她红通通的脸上,大人轻柔的捻起挽到耳后,望着臂弯里的孩子甜甜的笑起来,虚弱的脸上浮现出她不自知的满足。
一声软软的嘤咛响起,大人偏头一望,他静静的睡在襁褓里,小眉微蹙,无限可爱,丝丝柔媚的情意滑入大人早已疲惫的心田,带来无可替代的欢悦温馨缱绻在她的世界里!
那样静静的一幕,占据岁月多少的画面!多到让人再想不起有一只细嫩的手臂伸出去,手掌移下使劲掐住孩子细小的脖颈,另一只手掌捂住孩子的鼻子和嘴巴,孩子还太小,几乎都没有过多的挣扎就息气了。
是谁心如刀割却不能流泪!是谁绝望的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女儿,不要怪母亲!母亲必须牺牲你来扭转自己的步步艰难!
很多年没有想过了,原来心已硬到不会痛。
午夜梦回时的怅然轻叹,换不回当初的坚硬如铁。如今的沧海桑田,换不回当时的赤子之心。
至此,水云倒平静下来了,只极为困难的呼出一口气:“是,是我自己动的手。”
勰卿怔然无语。多少年前她就有过这个猜测,只是很快就被潜意识给排除了。至今日,听水云亲口承认,她只觉得世事弄人,更为其心疼。
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她下得的狠手?
水云见勰卿立在那里表情复杂,不禁转开脸去,她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她更不需要别人的理解!就是我动的手作的孽,怎么样了!
“如今皇后已知道实情,当如何处置臣妾?”
“处置?”勰卿喃喃问着,半晌无言。风吹得翠玉珠帘叮呤作响,格外的孤清廖怅。
勰卿眉间掠过一抹沉沉的痛色:“你真下得了手!”
见水云无所言语,勰卿哑声道:“你到底不肯放过福惠!这是年紫莞唯一的儿子啊!到底为什么!?”
水云倏然转眸,直直的盯着勰卿:“为什么?还能是为了什么?”
勰卿不能置信的摇头:“你我皆知后事若何,早有天定之命你又何必……”
“世事无绝对!”水云浅哼一声:“摒除一切障碍方能高枕无忧!”
“你疯了!”勰卿无限伤感的道:“你把我的不计较当成你的理所当然!你为了你的野心不惜抿灭掉自己的良心!”
“忍无可忍了吗?”
“你觉得呢?”
水云轻笑:“我早料到会有今日!我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你是该为自己的所作付出应当的代价了,时候该到了!”
水云整个肩膀蓦地松软下来,只盯着一脸坚决的勰卿,缓缓摇头:“时候是到了!这话却应当由我来说。”
勰卿淡淡挑眉:“你却这样以为?”
“不然,你认为你能走出我的宫殿?”水云亦淡淡挑眉。不得不说,她们两个,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比如说做这个相同表情的时候。
勰卿微微一笑:“我知你一早撤下所有宫人的用意,虽见我独自来到这里,亦是想法方法和对策的!我更是知道,你是不会放过我的,真到了这一天的时候。”
水云眉心一闪,只睁着双眸,望着勰卿似自嘲的一笑:“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包括意外,你都已经精心设计了,只待我踏进这个门。我成全你,我独自来了。但我却不得不告诉你,你终究是太过自以为是。”
水云平平的直视着勰卿:“难道我算有遗漏?不,你已无法救下自己。我从来没有自以为是,只有小心翼翼和未雨绸缪。”
“云儿。”勰卿幽幽的喊声,听得水云一怔,那分明包含着的疼怜惋惜,似夏日清风,带着暗香沉入她懒倦的心。勰卿接着道:“我已备下鸩酒,临走前吩咐过薏苡,若我三个时辰后没有归去,就赐酒于刚刚到(宫)的弘历。”
“你说什么?”水云犹觉听不真切,便轻声询问,怎知勰卿只淡淡睇着她,并不重语。水云偏头想了一瞬,几觉疑惑,后又轻笑出声:“差点被你骗过去,几时你有这等神机妙算?”
勰卿轻笑:“别不信,我一向以事实说话。这就是你所说的未雨绸缪。”
水云脸色一冷,复杂表情变换不断,挣扎的阴狠与担忧参在一起,使她整个人在瞬间似经历风霜摧残,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竟就这样要功亏一篑了吗!?
“你还是可以赢!”勰卿淡淡道。
水云内心煎熬不已,涔涔恐惧就像新春里的枝枝蔓蔓,一旦脱了冷意就肆虐的绽开,正在她体内咆哮着蜿蜒缠绕,就那样的不管不顾的攀覆着她!
她真是惊慌失措了,一个挥手推落桌上的杯杯盏盏,乒乒乓乓声在诺大的宫殿里显得格外的清脆。水云忍不住咆哮:“你终是技高一筹!你到底是我命里的克魔!”
话已至此,勰卿只感觉无可再说。莲步轻趋,已然是与之擦肩而过。
这漫漫人生路,到底走到了缘分的尽头!我们都有我们的原则,我们都有我们的责任。那些瞻情顾义的岁月,已成为回忆!
“你还欠我一条命!”
勰卿步子一缓,身子立定。秋风细细,麝香漫漫,珠帘微摇,却恍若在一瞬之间,眼前物景变换。
像塌了天似的,大雨灌泻,天地一片迷迷朦朦的雨气。每年的五月,大雨如期而至。翻过小山,越过田间小路而下,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横卧。
浑水滚滚,滔滔不绝,那汹涌气势,一个轻易的打卷,船翻树倒,山石淹没。石桥在强大的水势上面,看似依旧平平稳稳。两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疾步走在大雨里,至桥前,略有踌躇。漫天的大雨,砸落在身上,她们抹抹脸,携手朝前走去。根本就不敢往旁边望,只盯着自己的脚丫子稳步的走着。耳边是轰轰隆隆的雷声,及水流滚动的哗哗声,混杂而浩大。眼见只有几步就要到干岸了,“咕”的沉闷声突兀的响起,她们的心同时一沉,再来不及反应,桥身断裂,河水急骤的漫了过来。
“箐箐!”
箐箐来不及恐惧,只觉天旋地转,措手不及间已吞下浑脏的河水!身子冰凉,冲力极大,唯一的感觉就是手腕被人紧力拉住!她使力昂头望去,芸儿一手艰难的勾住塌陷下去的桥身的翘边角上,一手紧紧的扯住她,而自己的身子被疾流的河水往后拖,她们两个俨然命悬一刻!
铺天盖地的大雨滚滚而下,水花成卷肆虐的缠绕人身,箐箐的心渐渐冰凉,沁起阵阵刺痛!她昂着头避过水,竭力的开口:“快放手!不然……”
“不!”水花冲得长长的辫子撺进芸儿的口里,她偏头吐掉,坚定的说:“大不了一起死!”
茫茫水海里,她们的身形渺小而卑微,她们的力量柔弱而艰难……
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恐慌而坚定的眼神,那漫天漫地的雨和水……
勰卿缓缓的闭上眼,脑海里只重复的播放着那样的画面,耳边似乎还清晰可闻哗哗滔天的水声。
“再不要欠人恩情,因为恩情必是要还的!”水云觉得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勰卿的声音才穿过缓慢流年徐徐传来。她睁着眼,强力保持着傲然之气!她终是赢了!不是吗?
勰卿什么时候走的,水云不知道。她一直挺着腰肢站着,凛然的觑着明媚的阳光!挽碧探身进来打碎她一心的伪装坚强!她颓然倒地,手掌按在落地的碎玉片上,鲜血汩汩而流,与发白的毒酒混合在一起,格外的触目惊心!
情分已绝,到底谁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