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犹记红烛照君影 春去秋来晚来天(1 / 1)
冬季的时候,钮钴禄被册封为熹贵妃,这是继皇后和年贵妃之后,后宫最高的位份了。
有了皇帝日以复日的宠爱,这些虚名,年氏也懒得去计较。直到皇帝渐渐疏远她,宫人们都谣传,哥哥是怎生的放肆无礼,可是她不信,却也再难见到兄长的面。
冷。
她下意识的往被子里缩了缩,只是觉得冷。
“呼---”她依稀听见,是北风呼啸之声。
睁开眼,她倾耳侧听。恰逢晚晴进来加碳,她便问:“可是下雪了?”
“是呢,”晚晴加好碳走过去帮她掖了掖被角,“早晨起下的,已然白茫茫一片。”
她露出一丝笑意,“多想去看看呢,可这不争气的身子……”唇瓣便涩然起来。
晚晴只得宽慰道,“娘娘莫急,咱们总归会好起来的。等开春……”
“开春……”她喃喃自语般打断晚晴的话,一时又怔怔起来。
“待到山花烂漫时,我们携手游玩赏景。”曾经,有谁是这样说过的。
“娘娘,娘娘……”晚晴心疼的唤道。
她醒神过来,盯着晚晴看。
“风迷了眼睛,奴婢给擦擦。”执巾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晚晴嘴里涩然,却也不肯多说。
还能多说些什么呢?主子爷多少日不曾踏入这翊坤宫?
“他还会来吗?”她忽然问。
晚晴张张嘴,又不知该怎样说。
“罢了!”她极重的闭了下眼,“他厌透了我们年家,怎么还肯踏进这个门槛!只要他到底念着一丝往日情分,我心就安。”
一时外间侍女来报,娘家人已到宫门口。她便拿出令牌让晚晴去迎,这里她自己强撑起身子等候。
鹅毛大雪不管不顾的飘着,晚晴跟着轿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翊坤宫走去。路旁许许多多的太监在扫雪,在她看来却像是一个无声画面。她微微转头朝轿子里望去,只是怔怔的想: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们一行人走进内殿,冷气随着步伐带进,早有侍女打起大红猩猩毡毯伺候进入。
“姑姑好。”侍女给晚晴福身。
晚晴随口道免,只管往里走。
那侍女不经意抬头觑了一眼,随即困惑的皱着眉头。一行人已隐没身影,那侍女亦不敢回望,很快敛下目光自立。
年贵妃外面穿着件碧色大氅,听见外间响动早起身去迎,嘴里一道说:“这么冷的天唠叨你进宫来,原是姐姐的不好!”
来人已笑出声,“娘娘什么话,臣女承受不起。”言毕早已福身行了大礼。
年贵妃拉扯不起只得随她,待她起身携了她的手往炕上坐,“一家子姐妹何苦这样见外?家里哥哥嫂嫂可都还好?怎得卿妹妹你偏瘦了?”
“好好好!”此人正是年家幼女年雪卿,她笑道:“多久没见着娘娘呢?娘娘却知臣女胖瘦,可见这话是假。”
“虽没见着面,却日日想着人,心里有着惦记,总觉日子再怎么长,也是极易过下去的。”年贵妃叹道。
见她才是清瘦得明显,年雪卿垂下眼摁掉满心的愁苦,再抬眼,依然笑得璀璨:“真怀念娘娘在家一个月时的光景!”
年贵妃闻言不禁抬眼相望,年雪卿本来正要饮茶,察觉到目光投向自己,将茶盏放下。
只觉似暖流溢过,年贵妃轻轻拍拍妹妹的手,“只可惜,流年似水无痕,再也回不去!”一时,俩姐妹两两相望,感慨万分。
“娘娘可曾有后悔过……替妹妹入了这个门?”年雪卿终究问。
摇摇头,年贵妃噙着泪水,“苦乐酸甜,我甘之如贻!”
年雪卿失笑摇头,“值得吗?”
点点头,年贵妃说:“因为是他,所以值得。”又问:“你呢?这么些年孤身一人,究竟是为何?”
摇摇头,年雪卿只道:“一世浮生,也不过如此罢了!”
那样的决绝里透出的倔强,竟似比这凛冽的冬日还要冷漠几分。年贵妃也只是叹气,别无他话。
冬日里到底是冷,虽然身上穿着厚厚的绵绸背心,颈间还披着毛茸茸的围巾,那冷还是从心底渗透出来。
茗雾走进内殿,冻得她恍然记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日她不小心撞到一个人,那人是个疯子,将她一顿撕抡。
温暖的阳光照到身上,她的心却是冷的,心想,打死我罢,倒也就一了百了,不用受人摆布。
一辆豪华的马车经过身旁,她不经意的侧头,里面的人也正好看到狼狈的自己,于是那马车就停了下来。只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自车内传来:“爷,妾身想要带她回去。”
没有回音。
“爷……”又是女子的声音。
“府里服侍你的人不够尽心么?”一个淡淡的男声响起。
“爷明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那就莫要坚持。”
“我的主子爷,出门前您答应过我的,今日全凭我高兴,大丈夫不可言而无信。”那女子娇嗔。
“是说尽着你高兴,可没说由得你任性。”
“妾身说不过你,但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罢?”那女子不依不饶,“您别说打发人去摆平一下这类话。”
半晌无声,那女子依旧坚持,“爷不用顾忌这么多,不过是一个可怜丫头。”
静默。
“带走罢。”冷漠的男子声音再次响起。
“姑姑怎么愣站着?”一个给殿里扫尘的宫女经过时问。
茗雾回神过来,笑道:“是呢!这蛊汤可等不得。你去忙罢。”说完整整思绪,提步进去。
内殿是笼着地龙的,暖如阳春,骤一进去倒觉得不适应。
她抬头望去,只见主子娘娘穿着家常衣裳坐在矮榻上看书。说是看书,茗雾仔细打量,那眼珠子却是没有动的。
到了身侧,将甜漆茶盘放到矮几上,茗雾笑说:“晚晴姑姑好懒怠,细妆也不给伺候梳,只管任娘娘一个人在这里闷着。”
合上书册抬头,只见她盯着自己想说什么,终究只淡淡笑了笑。茗雾便敛色正容道:“这是桂圆羹。”
“嗯,放着罢。”她又拿起书册子来看。
听她声音不似往日,想是病还没全好,茗雾不由得道,“天头太冷,怕是凉得快,娘娘不如趁热用。”
看了茗雾一眼,她瞧了瞧那蛊汤,浅笑道:“什么好东西?倒来便宜了我。”言毕动手去解开盖子看。
茗雾忙伺候盛出一碗递到她手上,那眼神不住的往她脸上巡视。半晌方道:“小心烫。”
她舀了一勺正要往嘴里送,忽闻茗雾喊道:“娘娘!”
她疑惑抬头,见茗雾只是直直的盯着自己,她笑说:“不烫的。”
“那,您慢用。”茗雾说着忽然又问:“娘娘还记得当年领我回府时说过什么吗?”
“好端端的怎么提前往事?”送到嘴边羹汤又回到碗里。
“以后就跟着我,断不会叫别人欺负了你!”茗雾只管道:“当年您这么说!”
闻之不禁一笑,“那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
茗雾没答却问,“您会后悔当年救下我吗?”
她皱皱眉,笑道:“怎么会呢?呵呵,这羹,还要不要我用了?”
茗雾垂下目光,轻声道:“娘娘请用。”
待她用完一碗,茗雾端着填漆茶盘退出去。风雪依旧狂乱,身心依旧冰冷。
那积雪深深浅浅脚印上,填漆茶盘静静躺着,上面侧歪着空着的汤蛊,盖子落在一旁。
也许这个冬日是注定要发生一些事情的,让人意想不到。
皇后一行人匆忙入殿时,晚晴等人哭跪了一地。只见贵妃年氏外罩着件碧色大氅,静静躺在矮榻上,脸色如常。
很难让人相信,她已经薨逝。
突发心疾而死。
皇后往殿里一望,侧头对兮儿说:“去请皇上来。”
兮儿皱眉,“这样的事,想来皇上那边已经得到消息……”
“你去请就是,皇上若不肯移动脚步,你就将这个呈上去。”
兮儿伸手接过青色荷包,默默退了出去。再回来时,语声轻慢:“皇上还是不肯来。”
“荷包呢?”
“皇上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拿过去丢到火炉子里去了。”
皇后抬眼朝榻上望去,半晌默然。
果真如此绝情吗?人都死了,不肯来看一眼!
不一会儿,齐妃熹妃裕妃等人皆赶来。纵使平日多么的相看红眼,是时见到年氏只管躺在那里,香消玉殒长恨此生,她们也不禁唏嘘不已。
“熹妃,”皇后望着矮榻嘴里吩咐,“你去打理下面的事罢!齐妃裕妃从旁协助。”
于是三人领命而去。
见此,兮儿对地上众人吩咐,“好些事还需处理,你们都打起精神去办罢,也好让你们主子娘娘走的安心些。”
晚晴拭掉眼角的泪,便领着一干人朝皇后跪安,又朝兮儿福身,全部退了出去。
“你也去忙罢。”皇后淡淡道。
“娘娘节哀。”兮儿只得退下。
哀?皇后轻笑。按说平日俩人感情不甚深厚,只是今日,却觉得那悲恸从心底渗出来。
晚晴探身进来,只见皇后坐在榻边,一动不动的望着自家主子。她心下恻然,走近叹道:“皇后娘娘不必感怀,我们主子娘娘走的极为安乐。”
“是吗?”皇后转头道:“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摇摇头,晚晴说:“倒是有句话,让奴婢问皇后娘娘。”
皇后静望,示意说来。 “我死了,您安心了吗?”
皇后微微一愣,继而点头道:“安心了。”
晚晴一愣,自失一笑,“那么,有份册子就要交给皇后娘娘。”
转身出去拿来一本册子晚晴呈给皇后,“当时奴婢听着娘娘嘱咐很是奇怪,娘娘只叫奴婢莫要多问。”
“若本宫不是刚才那样说,这个东西就不会到本宫这里?”皇后扬扬手里的册子。
晚晴点头不再多说,福身退下。
皇后疑惑的翻开第一页,只见居中两个大字:殇烬。
“转眼一瞬间,转身一流年,指尖风过,几许轻叹!
酽茶冷却,齿留涩酸。眉若蹙,被衾寒,只道浑噩无眠!
心之所系,只一顽痴!浮沉仰抑,哽噎难弃。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问紫莞之上,几度斜晖,雅志莫相违!暮山好处,空翠烟霏。
两三雁,也萧瑟,问谁使卿来愁绝?铸就而今错!长夜笛,堪吹裂!清泪盈睫,此心空唼!
离魂乱,愁肠锁,无语沈吟坐!好天好景,未使展眉而蹙蛾。
金波银汉,潋滟无限。冷浸书帷梦断。
光阴催促,奈芳兰歇,好花谢,惟顷刻。
暮烟衰草,路歧缠绵。今宵又,依前凭何消遣?
忆那时,夕雨凄飞,锦书断,暮云凝碧,好景良时,也应相忆!
说不尽相思不舍,泪泣无言,长发憔悴!
此去后会无期。惟愿君卿安好,我心足矣!
额头某一处沉沉作痛,就像浪花……”一手漂亮的小字,细细的陈述着属于她的故事。皇后一口气看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她沉默良久。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流下一行泪,皇后喃喃问。
贵妃年氏,薨逝。上,感念其德,特追封为皇贵妃。
不久,朝臣纷纷上奏,条条细列年羹尧种种罪行。
上,押折不批,无态度。
参奏年羹尧的奏折一日多于一日,最后皇帝以九十二条罪状剥其一等公爵位。
不日,参奏年羹尧语出不逊,目中无人的奏折又纷纷多了起来,皇帝便再下圣旨降其官位。
雍正四年,赐年羹尧自尽。
这个曾经运筹帷幄,为大清驰骋沙场,立下赫赫战功、位及人臣的传奇人物,终于心不甘意不服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怡亲王说完,面前长身而立的女子早已泪流满面。
“节哀,雪卿姑娘。”
浅笑,拭泪,年雪卿冷冷道:“不过是鸟尽弓藏,兔死狗亨!”
摇摇头,怡亲王道:“莫要多想了,你好好休息罢!”
雨意稀疏,浇落枝头刚刚绽放的花朵。那一地湿漉,残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