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那时心境皆苍凉 回首已然百年事(1 / 1)
连日马蹄卷尘,到达遵义的这一天,她不禁长叹。她的心情,犹如这日的天气,一会儿骄阳艳艳,一会儿阴沉低暗,只是反反复复的没有一个安定。
门外守卫并不识得她,冷漠疏离的相望。她掏出令牌,数十名守卫旋即跪拜:“皇后娘娘金安万福!”
悠悠上前一步道:“都起来罢,皇后娘娘带着圣喻前来,你等退到五十步外,没有传唤,不可上前。”
“是。”全部起身,领头守卫一挥手,皆往后退。
悠悠福身:“娘娘,奴婢就在这里候着,您有事喊一声就是。”
身穿家常衣服的皇后微微颔首,举步进去。
屋内也不是很宽敞,光线比较低。靠墙放着张木床,被褥枕头倒也齐全。床前有张大红色填漆桌子,上面摆着茶盘等物,桌旁两张凳子。
这就是皇后目极之物,她微一转头,右侧墙壁上挂着一把剑,晋封为郡王的十四阿哥默默站立,轻抚剑身。
听到动静,他也没有转身,毫不理会。
皇后径自落座,“嫂嫂就这么被你敌视吗?”
十四阿哥转身,望着她风尘仆仆的倦色样子,不禁轻笑,“我就知道,只有四嫂会来看我。”
“你清瘦不少,”皇后微笑,拉开另一张凳子示意他坐,“从前十三弟说,待在一个安静地儿最适宜修身养性了,你感觉如何?”
落座,面色沧桑的人亦不禁自嘲一笑,“若是别人这般说,我定当以为是在讽刺于我。”顿了顿,抬头望过去,“可我知道四嫂不是。”
皇后哑然。
十四阿哥剑眉一挑,朗声笑起来,“四嫂倒生份了!莫不是如今的老十四人在屋檐下,不值得嫂子盛情对待?”
“噗,”皇后失笑摇头,“这般爱说笑,可见心态尚好。”
“看开了罢!不然能怎么滴?”浓眉微拧后散开,淡淡阴霾随之闪逝。
想他自小文武齐全,也曾雄心万丈,欲壑难填!如今,偏居一禺,埋没才华,隐隐于世,怎会甘心?
皇后面上不置可否,“愿意这样想,总归是好的。我这一趟来,才算没有白费功夫。”
“呵呵!”十四阿哥倒了两杯水,递一杯给皇后,自己端起一杯喝着,“四嫂可不是专程来品我自制的凉茶罢!”疲倦的面容上点点忧愁,虽然尽力掩盖,终究是落入他的眼底,所以才有此一问。
也实在再耽误不得,皇后直接问,“是皇额娘叫我前来……”
“皇额娘?”十四阿哥皱眉,显然不乐意听到这样几个字,带着点讽刺意味的问,“皇额娘受封了?”
“不,”皇后不予计较,直接丢出一个晴天霹雳,“皇上已经追封皇额娘为先帝孝恭仁皇后。”
“啪……”杯子落地即碎。
响声震得他猛然一凛!只觉全身猛然一冷,十四阿哥惊诧的望向地上那一摊浅湿,哑声道:“嫂子才刚说什么?”
皇后不再赘言,“你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胸间的愤怒犹如狂狮沉喝,汹涌难奈直震得他一颗心如同快要碎了,他双拳紧握,吱咯作响,嘴角因抽搐的厉害,吐出的字含糊不清,“我不会原谅他!不会!”
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
十四阿哥嗖的腾身而起,抄起墙壁上的佩剑流云般往外冲去。皇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着,在外的悠悠堪堪一拦,紧随其后的她就追了上来。
“你可以立即就带着你的剑奔去紫禁城!”皇后至他身前,与他面对面,语声压抑得令人难受,“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十四阿哥是真的发怒了,血红的眼睛涌过一丝不可置信,旋而手攀皇后的肩膀,欲越她而去,“与你无关,不要硬拦!”
“我说你要是敢,就踏着我的尸体过去!”皇后怒目相向。
“刷”的一声,长剑离销,寒光森然,“你以为我真不敢!”
剑尖颤颤,他薄唇抿得紧紧的,满目的愤怒,引得他肩膀亦在抖动。
见她默默的立在那里,他左掌去抚心口,长泪而下,“为什么连嫂子也要这样逼我,任他欺负我!”
皇后长叹一声,银眸微闪,忍住了眼泪,“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顿了一顿,“这是皇额娘弥留之际的最后几句话。当时她极力的想要睁着眼睛望着我,我知道她还有吩咐,我也读懂了她的意思,她这一去,世上与你最亲的就只剩你四哥了而你四哥最亲的也只有你了。”
十四阿哥额前青筋爆出,内心的沉痛使得连呼吸都忘了,整张脸憋得通红。
“你们斗智斗谋斗了一生,应该懂得什么叫做成王败寇,七尺男儿,难不成,竟是这样输不起?回想过去,你四哥可曾有过真正伤害到你的举动?没有。倒是你,与你八哥走的那样近,对他们那样掏心掏肺,反过来和他们一起对付你四哥,毫不留情。”
“那么,”十四阿哥怒喝,“为什么皇额娘病重时,他不曾宣我进宫去!别离都来不及!”
“皇额娘身子骨一向硬朗你不是不知道,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会走的那样匆忙。”
十四阿哥艰难的摇着头,“你们都是一道的,你自然替他说话!你让开,不然……”说罢,他右手上微一蓄力,长剑迎风上前,隐隐闻得龙吟之声。
皇后瞥了瞥泛着白光的长剑,左臂抬起,手掌覆上剑身,一步步朝十四阿哥走去,十四阿哥震惊的目光中,鲜红的血随着她步伐的移动,如丝线般直直流下,“若你执意带剑入宫,我又有何面目苟活于世,我是绝对不可能任着你胡来。”
眼眸越睁越大,十四阿哥只是摇着头,“为什么都要这样欺负我!为什么。”看着那血流如注,令人觉得灼烫般的难受,他颤抖的手无力一松,全身失去力气般颓然跪倒,仓忙里,以剑销撑地,他长泪滚滚,“为什么……”
恍然几月过去。
京城,养心殿。
十四跪地启声,“允禵给皇上请安,皇上金安。”
雍正放下手里的折子,有一瞬,没有说话,而后淡淡道,“平身。”低头去捧了茶盏。
苏培盛朝一侧宫人颔首,其二人去搬了座椅来,苏培盛猫着腰给他奉茶,“十四爷请坐。”
十四接了茶盏,径自坐了,苏培盛又回到雍正身侧。
雍正眉目疏淡,“如今新朝虽立,然百废待兴,你,可愿出一份力帮朕?”
十四略抬头,“臣,才力居限,有心难成。”
似是早料到会差不多这番言语,雍正接其音慢道,“无可厚非,你便先闲段日子,何时想通了,再谈其他。”
十四未置言语,雍正捧起书册来看,苏培盛请十四离开。十四一路到得怡亲王府,小斯领他去了花园后便走开了。
“赏心亭”里,十三斟了两杯茶,闲适悠然,待十四近了冲他一笑,十三先端起一杯,“雨泉龙井,同饮一杯。”
十四撩袍就座,端盏迎鼻一嗅,“你掐算着等我?”
见他浅啜,露出赞赏的表情,十三亦饮品着,轻笑,“四嫂是唯一能劝得你回来的人。”
“是吗。”十四淡淡一笑,续,“害你十年圈禁,当年的事实在对不住!腿脚好些了吗?”
十三略抬眼眸,诧异也只是那么一闪便过,“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老骨头还撑得住。打算几时回府?”
“再说吧!”许是近乡情怯,十四一贯散漫的眼神在望向辽远天际时,都似浮上那大好阳光背后难掩的热度,氤氲着无边苍茫,“手头还有一些事没了。”
十三了然一笑亦未再问,夜里再三留十四在府里过夜,推不掉,十四也只好歇下。
这日逢咸福宫的齐妃做东,邀了几家娘娘小主吃酒,皇后缺席,只叫宫女送了新鲜的青葡萄来,那饱满翠绿的颗儿犹还沾着些冰露呢,真叫个养眼。有个年轻的常在叫沂水的讨着嘴儿说,“齐娘娘有福,再是得皇后娘娘疼惜,平日里,像我们这些人再难得了这些彩头。”
一语未了,旁边舒嫔作势要打她嘴,“快些自个儿掌了,明摆着皇后娘娘借着疼齐主儿,原是分派给大家呢,偏你胡说,没得叫人错听了去,以为你不满呢,这话,可不好听啊。”
熹妃吃着葡萄,静静听着她们说,只闻得那齐妃先笑了一声,“好没意思的一堆人,疼不疼的,有的吃就行,一个个快都把樱桃小嘴给忙住了才算完事。”
“甚好物儿?怎么也不等妾身来,亏得妾还巴巴的带个消息来。”珠帘响起,安常在打着团扇进来,齐妃招手,“近前坐,让本宫瞧瞧这姗姗来迟的人儿究竟怎样个妆容。”
安常在长的小小巧巧的,说话声音嫩如黄鹂,为人端正很是叫人喜欢,熹妃都抬起眼来凑了一句,“快莫去了,你若说不好话,当心她把葡萄籽儿叫你吞下去。”
“啧啧啧,看看这明晃晃的挑拨离间,指不定背着本宫怎么抹黑我呢!”
安常在规矩给众人行了礼才在舒嫔之后坐了下来,“二位娘娘都是好人,可不是句把话就能颠倒是非的,妾身看不差眼。能看差的,便是才刚那幕。姐姐们道妾身怎么来晚了?原本出门掐着时辰的,不想走到半道上发现耳环少了一只,梳妆那会侍女们确确的用心过,实实工整无缺的。今次这耳环是日前熹娘娘给的镶金紫薇花,妾身尤其喜欢,可不得与左右人折了回去找。耳环找到了,时间便也晚了,急急的说往这里赶,迎头过来辆马车,看着也不知是哪个主儿的,可旁边跟着的却是,苏公公。”
原本大家都在听,少不得笑她粗心,末了倒是话少的梅常在说,“姐姐这话未免谎得过了些,苏公公那是时刻不离万岁爷的,莫不是万岁爷在车里?这个热头天儿,乘肩辇怕是可能些。”
“可不是?要么怎的妾身说怀疑是差了眼?可虽说也没见过几次苏公公,可是,真真的不至于认错呢。谁有这闲工夫撒谎,回头走路磕墙去。”安常在不依了。
齐妃全当听了笑话也不在意,倒是那熹妃,略偏了头问了句,“倒也不是你撒谎,我恍然记得今儿是个什么日子?”话自是问齐妃,齐妃摆摆手,“哪里有什么日子,偏你疑心,正经吃冰喝酒罢。”
众人依然调笑聊天,倒也乐呵。熹妃摇着团扇,思而不得也搁置一旁未理。
怡亲王府后花园的凉亭里,雍正和十四阿哥各执一子下棋,这番轮到十四阿哥,他盯着棋盘轻笑,“我一直记得皇阿玛说的,看棋如看人。肯花大力气折腾的,心思犹为深沉。”
雍正看他落子在边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凡会下棋的,有几个蠢笨的么?从来没有听说有谁不想赢的,便是有了,不过也是投主子好看,虚伪奸诈。”
十四朗声笑,“也是,虚伪的人,又不会大大方方的承认,便是头牛,也有倔着不肯低头的时候,何况是人呢。皇上说可是?”
雍正睇他一眼,片刻才道,“你想说的,又何止这一句。既然算得准我要来,便痛痛快快的闹个够。”
“我是算准了,你还不是来了,这会子想走,怕也不容易。”
旁边的苏培盛算是听明白了,不可思议的便冲着十四嚷,“十四爷,你这番起心不善,是要做甚?”
十四的唇边浮起一抹苍凉至极却又十分狠绝的笑,苏培盛的音还未落便只见眼前一晃,十四已近身将他敲晕。雍正冷眼看着,“原来你也怕,怕他喊了人来。”
十四瞪着雍正,“你也可以喊呐!”
“你是大将军王,身手不是一般的好,我正想讨教呢!”雍正站起来,与十四前后走出凉亭。
眼见看到了怡亲王府的府邸,熹妃只是催促快快快,那时马车还未停稳,她几乎是跳下去的,急奔的往内里赶,门卫还未看清是何人就被熹妃一掌推得老远,后面跟上来的疏碧等人急忙告知身份,这才少了顿纠纷。
怡亲王听说熹妃闯府,也是诧异极了,捏着狼毫久久愣着,突然叫了声不好,起身便要摔倒,小斯小心的扶着他,他指着外面,“快,去后花园!”
怡亲王赶到的时候,十四还握着剑柄,熹妃倒在了雍正的怀里,嘴角正流着血,双手握住发抖的剑身,“你要是动……,我可真要没命了啊。”
十四不可置信的盯着她,“你……不关你的事,你又何苦掺合进来!”
熹妃虚弱的反问,“他是我丈夫,你说这关不关我的事?”
熹妃痛得满额都是汗,忍着□□想转点头看雍正,大概困难极了,她到底也只是轻闭着眼说,“十四阿哥很可怜,你不要怪他……我幸亏是来了,我一直记得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就是想不,想不起来……原来是……”
“对,是我皇额娘祭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来十三弟这里,找他说话。”雍正小心的揽着她也不敢动,声音里难掩那丝丝担忧害怕。
怡亲王许久才反应过来,抓着小斯肩膀的的手用了十成的力,痛的他咧嘴也还知道说,“爷,奴才马上快马加鞭去宫里请太医来……”怡亲王松开手,小斯飞奔而去。
熹妃许是累极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以为你不回府,少了牵挂,就真的可以不牵连到家人?……你若死了,十四弟妹又岂肯独活?……咳咳……她都明白了,富贵浮华,实在不及携手共老的重要……你,真不如她……”
久久未有声音,熹妃晕了过去,腹部的血依然在流,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哗啦啦的雨水落了下来,立马有小斯打着伞遮住三人,雍正不敢移动半分,一直到太医到,听了太医的吩咐,才将熹妃移入寝室。
铺天盖地的雨,地上躺着那把要人命的长剑,雍正拾了起来,剑尖划过砖块,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十四呆呆的,一直半蹲在地上,当雍正举着长剑刺过去的时候,除了利器进入肉体的沉闷之声,他也丝毫不觉得痛。花盆底踩着地上的声音,猛然就随着哗哗的雨水声钻进了耳里,那是完颜紫韵支撑不住向后倒去的声音,十四瞪大眼接住她的身子,“韵儿!”
听到这声,雍正抬起眼当然也是难以置信,只瞧着自己的弟妹巴巴的望着自己,“皇兄,熹妃的那一剑,我还受了……请你体谅,明白这种意想不到,并非初心……”
雍正愣愣的瞧着,紫韵怕是痛得狠了,毕竟又有泼天大雨往伤口上砸,她憋着一口气直直的望着雍正,在这种坚持到天荒地老的眼神下,雍正缓缓的点头,她这才歪倒在了十四的怀里。
十四冲着高空大哭,紫韵缓缓清醒了些,艰难的说,“结束了,都该结束了……爷,你带我回家……”
“……你痛不痛。”
“痛……所以,你抱紧我,不能、撒手……”
旁边的侍女早已哭成泪人,原来紫韵知道十四回京却不回府,早已担心会出事情,派了人在宫里打探消息,得知十四来了怡亲王府,本该是静心的,却无端的将手上戴着的玉饰碰碎了,她这才急急的赶了来。刚到府门口便落起了大雨,而府内的人早已在纷纷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