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真亦假来假亦真 转变朱颜调乾坤(1 / 1)
缠绵雨丝,敲碎金秋的张扬,带来一地湿寒。廊檐下青花盆里的一株茶树,被雨水浇灌,越发显得叶子青绿。茶花落了一地,细小的花蕊曲缩在那里,格外的娇弱。她拿着剪子站在旁边,有雨丝飘到身上,她也不动。
有人打着一把青竹伞,慢慢的向她所在之处走近,脸上依旧是挂着一抹讥讽般的笑,带着几丝散漫,双眸里黑白分明,却无一丝笑意。
她唇角微微拉开一丝弧度,倾听着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他把青竹伞覆在茶树上,她抬眼看了看他,一笑,“王爷这么好兴致?”
他默默凝视着她,忽而一笑,“哪里比得上你?”
她转开脸,只作听不懂。他却步步紧逼,她不耐,步步后退,只听他嗤的一声笑,“想在我的手心里翻出天地,猫爪子,不过是挠痒。”
她身子抵上柱子,冰凉刺骨,只得压着声音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该怎么就怎么,好让你死心。”他轻叹,“毕竟是女子,拿什么和我斗?”
她手里的剪刀越捏越紧,只是闭着眼,听着他的声音,忽然就迎手向他刺去。他反应极快,一个侧身闪过,只是淡淡的睨着她。她冷笑,素手横刺,右腿踢出去,他身法极快,一下子就钳制住他的手腕,“你竟然是个练家子?”
“专门来对付你这种人!”说罢,一个鲤鱼脱身,剪刀脱了手,她却混不在意,只是要将一身恨意尽数发泄出来。蓝色身形招招紧逼,只要仔细看,真正的武学之人定然知道她只徒会花拳绣腿,实则丝毫没有杀伤力。
陪她玩够了,他掌上微微使力,轻易就将她逼至墙角,一手掐住她的脖颈,“不自量力。”
她闭上眼,眼不见为净,没想到,他竟然松了手,并不取她性命。
她睁开眼,盯着他,“今日你放过我,来日,可不要后悔。”
“那你就好好活着,看我会不会有后悔的一天。”他淡笑。
两人听到动静,同时转头向声音的来源处看过去。只见一个青色身影慢慢走来,原来,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李萸淡淡的凝视二人,水云见他身形一动,立即跨前一步挡在李萸面前,谨慎的觑着他,“你要做什么?”
他好整以暇的望着神色不一的二人,淡淡挑眉,“我能做什么?”然后径自走开了。
水云收回目光,见李萸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她叹一口气,“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德妃娘娘可以给我们答案,可是……我们根本就无法走出王府大门,我秘密派出去的人,也一个都没有再回来……他比我想象中更可怕,只不知,如今王爷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李萸淡淡听着,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转过身子,默默凝视着灰白的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萸才淡淡问:“就没有人发现他吗?”
水云摇头,“他敢去上朝,他敢与府内一众大小接触!王爷的一些生活习惯,包括王爷所认识的人,所知道的事,他无一不晓。至于被我们发现,我觉得他是故意露出破绽……只是要将我们逼在他的手掌之间。”
“‘我们’是指谁?”
“我,王妃,现在你也知道了……其他还有谁我不知道。他如今天天宿在年紫菀那里,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年紫菀不知道。”李萸淡淡说:“我过来时见到她,她并无什么异样,也一个字没有吐露。”
“怎么办?”水云一把扯着李萸,刚一触及李萸的手腕她猛然低头去看,再抬头,只是强笑,“我以为你真的很镇定……手,比我的还冷。”
李萸淡笑,两只手微微搓着,只是一筹莫展。
疏碧穿过小院,走过来福身,又道:“雨丫头过府来看望王妃。”
水云摆手,“哪有什么心情!我懒得去了,叫她自己四处走走看看罢。”
疏碧一怔,默默退下。
水云见李萸摇头看着自己,自己也是失笑。本来,自己就是一个薄情之人而已。
两人又无话,忽觉得不对,水云抬头,见李萸只是严肃的盯着自己,她一惊,怔怔立着,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出自于本能的喊疏碧,然后和李萸两人,会心而笑。
琴雨已嫁作人妇六年,膝下有一个四岁女儿,此番带着孩子来看望旧主,与水云自是一番别后闲叙。琴雨噼里啪啦说尽日间快事,先还没有注意到水云的神色,直到她说到:“早年见主子配制的那些红粒子,少不得让主子提点一二,不准女儿她爹的头疼也就可解了。”
水云拖着一盏茶,默默出神,琴雨轻喊一声,她才怔怔抬头,琴雨敛了色,关切的问:“主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知有何法可以为你排解一二?”
“能有什么烦心事?”水云抿了一口茶水,强笑,“不过是身子懒怠,也就听着你说话,实在没有力气打起十分精神。”
琴雨果真不疑有他,略略放下心来。一时用过午膳,水云亲送琴雨出府。
一壶浊酒送残秋,点点闲愁,几欲叱咤入九霄。一抹银光,如影随形,月光下,剑指苍穹。酒水自剑尖上倾下,银白的色泽泛着一抹清亮的冷寒之气。那人,举壶,仰头,吞进如水酒液。长剑,挥就如风,所到之处,叶落中庭。只觉,似醉未醉,那凌厉的剑势令人望而生畏。
水云站在一棵桃树后面,只是静静凝视场中之人,倒有一瞬间的迷惑。
最后一招“鹰展长翅提足欲飞”,剑气直直袭来,只见瘦小的桃树自中而断。水云猛然睁一下眼皮,抬头抚摸及腰的树干那平滑的切割处。
她抬头,见那人仰头喝着酒,因为逆着月光,他的神情模糊,看不出喜怒。她也不动,只是忽然转开目光,见有人自另一边徐徐走近。
琴雨的脚步格外的沉重,她两只手互相交卧,只是想制住颤抖。她走到男子面前,毫无预兆的跪下,只是哀求:“奴婢错了,求王爷网开一面。”
水云睁大眼睛,几步跑过去,望望跪地的琴雨,望望不为所动的男子。
男子终于转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水云,又仰头,喝下一口酒,剑尖,却指向琴雨。
“不!”水云惊恐的望着他,哆嗦着嘴唇,“你,饶了她罢。”
没想到,他果真收回了手中的剑,无甚所谓的转过身子,自去饮酒。水云心里一松,赶忙扶起琴雨,只是催促,“快走罢,再不要来这里了。”
琴雨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站起来,失魂落魄的望望水云,抽出被她握住的手,又屈膝跪下,只是盯着前方那一个颀长的背影。
水云皱眉,突然抚住心口,只是咬唇忍痛。她走到他的面前,想要说话,他根本不看她,转开脸去,径自去了。水云小心翼翼的紧跟着他,眼见他根本就不想理她,她无法,屈膝跪地,见他亦不为之所动,默然的伸出右手抓住那把泛着银光的长剑,立时,疼痛袭来,鲜血汩汩而流。
“我不该自作聪明,连累无辜的人。只求你放过她们母女,随便你怎么处置我。自此过后,我真的服输了,再不敢在你面前耍弄伎俩……”
男子停了脚步,只是静静站着,也不说话,也不看她。水云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哀求,“我知道府里到处有你分布的眼线,所以,和琴雨丫头说话时,按照‘人之常态’,该失态就失态,该说话就说话,不该说的也就不说。对,我吩咐她去德妃娘娘宫里帮我取一样东西。那本是不存在的东西,睿智如德妃娘娘,一定会猜测是雍亲王府出了事情。而我之所以堂而皇之的将令牌交给琴雨,是因为我知道,反正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索性明明白白的吩咐。这不过是我与德妃娘娘之间的一些私物上的惯常往来,我此举也是坦荡有余。多疑如你,自会以为没有什么不妥。我的确小瞧你了……可是,你究竟是如何知道,这其中的事故?”
那人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深幽幽的黑瞳里,无甚表情,“因为,就在今儿,额娘说让我领弘历进宫……我还没来及告诉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只能说,太不巧了。”
水云怔了一下,半晌,颓败似的低下头,只是默然。原来不是他有多聪明,而是,连天都不帮助她们。
他淡淡的望着她,淡淡的问,“我在你们面前的确没有刻意掩饰什么,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看穿我的?”
“四爷从来就是左手拿书,因为他一向是,一手拿书,一手拿笔。还有,四爷是我见过最听话的病人,喝起药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这两样,足以让我疑惑,面前的人,不是四阿哥……”水云说完,只是默默。
他蹲下身子,皱了一下眉头。执起她的手看了看,“上药去罢,明儿就进宫,了了你的心愿。”
她见他要走忙一把揪住他的衣角,“那琴雨……”
“那就要看你明天的表现了,当然,如果你有把握再动什么歪脑筋的话。”
“我不敢了,再不敢挑战你了!”水云急急的说。
他头也不回,似是轻声笑了笑,“再不放手,我只当你是在留我了。”吓得水云急忙就松了手,他也不再戏弄,提步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