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金秋美景旋惊散 新愁易积故人难(1 / 1)
康熙五十七年二月、西北告急,拉藏汗被杀,拉萨陷落,准噶尔部控制了整个西藏。
九月,将军额伦特、侍卫色楞会师乌苏,屡败,贼寇俞进。加之后援不至,失竭于战,殁于战,全军覆没。
十月,命十四阿哥为抚远大将军视师青海。
同月,诏四川巡抚年羹尧,军兴以来,办事明敏,即升为总督。
自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皇太后崩,皇帝伤心之余偶感风寒。加之庚寿以来,日益衰老,到了五十七年九月战事又屡战屡败,该战役也成为康熙执政历史中一个极为重大的失误。皇帝闻之怒竭,卧床数月不起,四阿哥回朝协助政事。
……
一切都跟随着历史的轨迹徐徐渐进,毫无差错。
岁月如歌,几经风雨侵染,笑睨人世间的沧桑变幻。
雍亲王府,懿夕阁,银杏树下,勰卿和李萸两人如往常一般,清早漫步。
勰卿掩嘴咳嗽,只是摇头,“如今身子骨弱了,动辄就着凉。”
李萸两手交卧,微微昂头睨着树上绿叶,“我们进这个门,都已然三十年,自然什么都要眷顾我们了,可别小看流年。”
“那早晚听王爷讲年初的‘千叟宴’,想来,多少唏嘘感叹!”勰卿只是浅笑,“将来我们老时,谁知道还有没有力气?”说到此处,恍然一阵迷茫,丝丝苦涩掺杂其中。
李萸默了一会儿,才又带起笑容,只似不作在乎的道:“我们的命,都是一样!”
“我们?”勰卿偏头看过去。
李萸只是淡笑,可不是,你,我,年紫菀,谁说不是同样的命运?只是此刻,少不得缄口三分,因想到年紫菀,也免不得叹息一声:“她住在圆明园倒不回来了,终究怎么样呢?”
勰卿也只是摇头,“三五年时间,两个孩子……加上先前肚子的两个!也不知道她的命格是个怎么样?如今看这福惠长得却是康健,万望他是个有福之人!”
李萸的笑容慢慢散去,话题是她提起的,她却又不得不再换一过,“十四弟正值显赫之时,谁不赞其英勇威猛?”
勰卿见她脸上强携的笑意,也不戳破,只是,提到十四弟,为何隐隐觉得……她只是摇头。
晨曦乍现,满园金晕似的,只似要腻醉人去。
兮儿穿过中廊,走过来说:“侧王妃回来了,只道身子懒怠,晚些再来向王妃请安。”
点点头,勰卿表示知道了。
“奴婢可是听到了,怎么就这么巧?”薏苡后脚跟来,也只是笑:“王爷刚刚到,也是累,赶着就要歇息了。”
勰卿和李萸相视一眼,俱是一笑。
荇雪苑,水云知道四阿哥回来,只等到天黑时,才将一早备好的药草,熬与药汤。打发人去问回来,亲自捧着盘子端至书房。
乍见到四阿哥的时候,只是觉得他变黑了。那时,他坐在桌案旁,直着身子闭眼假寐,听见有人走近才睁开眼,淡淡的望了一眼她,深幽若潭的双眸,莫测高深。
“外面并不见人守着,若知王爷还在休息,实不该来打搅。”水云将汤药端至四阿哥桌案上,微垂着头立在一旁。
四阿哥淡笑,“没有要紧,只觉得懒怠似的,不想动。”
她抬头,只觉得似很久听见没有他的声音了,竟然有一丝陌生,想罢,走到跟前,伸出手,四阿哥抬头,微微挑眉而视。
水云一笑,“略解松乏之法,王爷竟忘了?”
四阿哥笑笑,只一迟疑,便伸出了右手,水云以左手相执,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探到他右手虎口处,以食指相顶,大拇指揉按其筋络。一缕碎发垂落襟前,她小脸低垂,眼睫轻颤,如翩翩之蝶。他自上而下凝视于她,只见她微微弯着身子,一身天蓝色袍子,上绣朵朵银杏树叶,素雅极了。粉面清妍,秀丽婉约,他见之忽而一笑。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她手上动作才罢,一抬头,正瞧见他收回目光,她浅浅一笑,退至一旁。
她望望那快要凉透的汤药,只得道:“王爷趁热喝了罢,以解酸乏。”
四阿哥淡淡瞟了一眼,只拿起本书册子看着,“是药三分毒,不喝也罢。”
她笑意僵在了脸上,只瞧着他右手执书静看却再无一言,她愣怔,终究收回了目光。她近身,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瞧了他一眼,他微垂头,再无任何理会。她的目光落到他的书册上,又无言收回,只觉得就在顷刻之间,寒浸浸了起来。拿起填漆托盘,诺诺离去。
才走到荇雪苑,芫荽迎头走来,嘴里只管说:“可不是见着了,怎么却这个样子。”
水云手里托盘松了手,跌落在地,她猛一抬头,只蹙着眉头瞪着芫荽。芫荽的笑一僵,也管不了地上的盘子,赶忙扶过水云,只是问:“这是怎么说?”
水云也不理她,垂头看着路慢慢走着,过了好一会儿似才想起来般,忽然一个转头,“你只管这样吓人,不防我这样被你惊,早晚得闹出事儿来。”
芫荽只是瞧着水云,不敢答言。水云已丢开她,径自而去。
天黑了,四阿哥在懿夕阁用了晚膳,留宿于此。勰卿才刚自里间出来吩咐了兮儿一句话,却见水云匆匆赶来,只见她前后一望,似放下了心,一把拉过勰卿的手,“可不晚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勰卿失笑,见着她白着一张脸,连素日的冷静自持都丢下了,笑道:“什么事这么急?慢慢说。”
“是啊,有什么事,说出来爷也给你参谋参谋。”正准备说话的水云,只似盯着怪物似的看着四阿哥,勰卿皱眉,“妹妹,疼!”
水云一愣,低头一瞧,原来自己竟使了全身的力,急忙松开手,勰卿的手已然发红。水云连连后退,直至抵到门扇上,望望勰卿,张口欲言却又发不出声音。望望四阿哥,只觉得那眉眼,竟然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得令她眼角泛酸,频频摇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勰卿慢慢收回目光,只淡若无事般说:“这也奇了,竟真似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
水云一把倒在床上,紧紧攥住棉被,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只是不敢闭眼似的!有人推门而入,她倒吸一口气,只是催道:“出去,这里不用服侍!”
来人一声浅笑:“这是什么道理?好端端的闯了去,如今人来了,又往外撵?”
她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颤,身子觳觫不止,半晌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来干什么?”
四阿哥走至床榻,一手抬起她的脸,只是轻蔑似的笑:“你说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岂不好?”
“下流!”推开他的手,她直起身子,只是往外退,死死的盯着他。
他又轻笑起来,如似讽刺天下万物一般,“女人永远是这样,心里想的,嘴里说的,总是两个样。”
水云只是瞪着他,憋着一口气,不敢说话,长长的指甲已戳入手掌肉里面。
他哼了一声,声音似是轻快无比,说出的话,却是千年冰窖之寒:“本已换衣就寝,只道路上累的,只要好好睡上一觉。没成想,你偏要,半夜起了贼心。”
她全身木木的,忽然只感觉双腿发软,扶着桌沿就坐了下来,只问:“你想怎么样?”
“是该我问你,你想怎么样?”
水云只是软语,竭力控制着声音:“我能怎么样?我一个妇人能把你怎么样呢?我只是想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
“你倒是聪明。”他淡淡的打断她的话,似是早就知道她已经猜到,如今再看她的态度,只是确认。他淡淡的看着她,“你家嫡福晋虽不说,我却感觉得出,也是聪明人一个。真想不到,你们可都不是泛泛之辈。”
水云强扯嘴角,似是不敢与之对视,心慌之际,只是取下衣襟边的帕子摆弄着。他走到她的面前,拖起她的下颚,细细审视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忽而展开一抹笑意。水云忍无可忍,一把将头扭过去,只是不看他。他不再耍弄,自行上榻休息。
水云听到动静,只是不敢相信,无法,只能大着胆子上前,离床榻有三步之遥,问:“你怎么在这里休息?”
榻上人不理,自闭眼休息。水云一咬牙,又问:“你把话说清楚,这……”
“你确定你不陪我演好这场戏?”
演戏?水云一怔,前后寻思一回,半日不言。后来,终是轻手轻脚的到外间软榻上胡乱歇息一夜。
夜寂静,偶有几声鸟虫鸣叫,直教人心里翻江倒海似的。越想越没有思绪,直到东方露白她却觉得眼酸的很,竟一下子就睡着了过去。也不知睡着了多大一会儿,忽然惊醒过来,睁着眼躺着有五秒钟,一下子自榻上翻起,起的猛的,只感觉头昏眼花。跌跌撞撞的进到里间,榻上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福惠刚刚睡下,年紫菀见天头好,搬了张矮椅在石榴树下坐着做着针线活。精神尚好,只是不知为何竟刺到两次手指头,她叹口气,索性搁置一旁,也就丢开手了。
因想着四阿哥已在昨日从杭州赶回,便叫来晚晴一番吩咐,自去寻四阿哥去。到了懿夕阁一问,人说王爷已走了一会儿,想是去了书房。年紫菀又前去书房,却又扑了个空,再一问人,原来是去了荇雪苑。年紫菀笑笑,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那时福惠已醒,她喂了一回他,让晚晴带着在外晒晒太阳,她上榻闭眼休憩。冷不防,房门被人推开,她眼也懒得睁,只是笑说:“晴儿,越发不知轻重了,去玩儿去,别来烦我。”
并不见来人的回话,她心想,定是已轻手轻脚离去了罢,也没在意。直到榻前传来脚步声,她突然感觉不对,猛一睁眼,一张放大的脸孔正映在眼前,她吓了一跳,双手一挣,自己弹跳而起,不防自榻上滚了下来。
他被她推得大退一步,见她跌下榻,赶忙一把抱起,只是急急的瞧着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头撞在地上,只是觉得疼,待缓过劲儿来,就看到他担忧的瞅着自己,她倒好笑:“青天白日的不带这样子来吓人,王爷几时这样爱闹?”
他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将她紧紧的勒在怀里,就那样站在榻前。她渐渐承受不住他灼热的目光,只得挣动身子,“放我下来。”
他却闻所未闻,依旧如此,她红着脸,索性也懒得费劲,干脆挑眉望着他。
“你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冒出这样一句话。
她只是望着他,眉眼含笑,慢慢的笑软倒在他怀里。
他突然怒气冲天,吼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声音之大如一把锤子,直接敲在她心上。她身子一抖,只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这样来吼她?自己又没有去招惹他?
她懵懵的,只是觉得憋屈,“你吼什么吼!量嗓门吗?”
他忽然一把将她扔在榻上,不待她反应过来已倾身压下,她双掌抵在他胸前,只是皱着眉头,“这人疯魔了!思绪完全跟不上你的节奏!”
他鼻尖挨着她的鼻尖,两眼圆睁对着她的,一双大眼睛里面盛着无数复杂的东西,她一时看不懂,被他蛊惑似的,只知道望着他,手上也忘记了动作。良久,他才微微拉开些距离,低沉的声音却似寒冰般细碎而尖锐:“信不信我一把掐死你!”
她怒极,反倒笑了起来,哼了一声:“也不怕弄脏你的手?”
他鼻孔里粗气呼出,直喷在她脸侧,她也不想动,只是冷然的瞧着他。没成想,他下面说的话越发让她摸不着头脑:“我只是说我们没有缘分,让你离开,实在想不到,你竟如此薄情寡义,一转身就进了银窝!你这副骗死人不偿命的嘴脸,我算是看清了!”
她张着嘴巴,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她是气也没有了,怒也没有了,笑也没有了……她忽然似是反应过来,一把坐起身子,倒把他吓得也直起身子,她却又挨过来,一把攥着他的衣袖,只是问:“你怎么了?记忆出了问题?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少装了!你自然想不到我会进来这里!”他冷笑连连,斜睨着她:“怎么,怕我坏你好事?人家知道你有个相好的就把你从这金砖银瓦的屋子里赶出去?”
“我的天啦,这哪跟哪?”年紫菀以手抚额,“你到底想说什么就全说了罢!不要吞吞吐吐,说一句留一句的!今儿真的是见识到了你的厉害,我哪里是晕头转向,简直就是……我年紫菀算是怕了你了!”
半天,他却不说话了。年紫菀偏头,只以为他要甩袖离去呢,却见他迷茫的望着自己,“你,你叫年紫菀?”
“嗤……”年紫菀只是笑:“我自然是年紫菀,我倒觉得你不是从前的王爷了。”
她笑着笑着,眼角余光瞟到的仍是他一副若有所失和迷惑复杂的神情,她又大笑几声,忽然声音就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她转头,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人,盯着盯着,慢慢向后挪动,直到抵到了墙,她叫了一句:“你不是四阿哥!”
他吐了一句:“你也不是年雪卿。”
“什么?”年紫菀提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一点,只还不敢乱动,轻声问:“你认识雪卿?”
他皱眉,“你认识雪卿?”
年紫菀点头,“我们同姓年,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他倒展眉一笑,一脸散漫,“就是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我也没有想到!”年紫菀心里一寒,“你到底是谁?”
“你觉得我会回答你?”他起身,向外踱去,“你不是我认识的人,我也不是你家王爷!但你最好是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等等!”年紫菀急忙下榻,疾奔几步,也顾不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拉住他的衣袖,“为什么你和王爷长的一模一样?王爷人在哪里?为什么你会来到王府?”
他侧目,睨着自己的衣袖,又将目光转到她的脸上,扬起嘴角轻笑,“你只管这样问,我会嫌烦的。”
“我还烦着呢!”年紫菀一把摔开他的手,冷冷的睨着他,“若我此时大喊一声,你又要怎样走出雍亲王府的大门?”
他走近一步,睨着她,“我敢走进来,自然是有把握。不说你这一喊,没有人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要你有这个能耐喊出声啊。信不信,我一个指头就可以弄死你,顺便告诉你,你的儿子,还在书房等他阿玛呢。真对不住,本来只是因为贴身小厮的一个小提议,我不便说不见,如今,啧啧啧啧啧,真是见得恰到好处。”
他见她两眼无光,只是怔愣,少不得执起手,拍拍她的脸,“瞧这小脸冷的,月例不够?待会儿就让账房支些银子给你,记得添衣。别吓着,你不来惹我的话,我的脾气还是挺好的。”
他脚步声远去,她全身忽然像是散了架似的,颓然倒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