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梦未醒不展秋心 成叹息霜前雁后(1 / 1)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李萸念完,唇角含笑。
转眼已过去四年,只有五六年了,胤祥就会被放出来……
火红的枫树下,勰卿在聚精会神的描着花样子,一勾一点之下只见一只金黄稚鸟绕着一朵月白色的牡丹展翅欲飞。她勾下最后一笔,方抬头笑道:“十三弟书信越来越惜字如金了。”
“可不是?听着林间风打叶声,看那日头斜照眷眷情。”李萸坐在椅子上剥栗子,嘴里只是笑,“看这枫叶已然红遍,看旁边的银杏树叶也快将变黄。到时候,红红黄黄阵阵飘落,竹林里青翠,竹屋里幽静,临窗而坐,执书慢看,提笔浅勾,多么美好的日子。”
“又在胡说了,你怎么知道十三弟那里的风景?”勰卿也笑。
李萸拍手笑说:“我回信过去央他大展身手,岂不也是乐事一件?”
勰卿颔首,又问:“挑选的几斤栗子可送到槿柔手里了?”
“嗯,没有问题的,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勰卿一默,自失一笑,“这么些年,我们确实没有怎么照顾他们。”
李萸嚼栗子的动作一顿,“总是要先苦后甘的……”缄了口,才又说:“我们到底也尽了心,且说那十三弟妹,哪里是让人担忧的主儿?府里大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众大小安分的很,气度体面一点儿也不输人。”
“你又想谁输啊,嗯?”
李萸抬头一看,不得了,耿依依带着儿子回来了,就差没有对着她龇牙咧嘴。这人心眼怎么这么小?是她自己比什么输什么呀,难道要怪天气不好?还是空气不好?怪不得人气不高呢。
李萸如此一番腹诽,将视线调回,懒得接腔。
“姨娘,往里走呀。”弘历探出个脑袋,自下而上打量着杵在门口不动的人。
耿依依方拉着弘昼三两步跑到李萸面前,伸出手掌:“给我了罢?你要的菜我给你买回来了!”
李萸朝她菜篮子瞧了一眼,再抬头去看耿依依,一脸莫名,“给你什么?”
耿依依嘴角一沉,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惹得弘昼甩开母亲的手,跑到弘历身后躲着。耿依依双手插在腰上,自上而下瞪着李萸,“别告诉我你还没给我做?”
“啊!”李萸恍然大悟,用手拍着脑袋,“我这个死脑筋,怎么给忘记了!该死,我这就去给你做。”抬起脚跟就要溜,耿依依一把扯住她袖子。
“今儿要是再放过你,我不活了。”
李萸去拍耿依依的手,对着她挤眉弄眼,“你这像什么样子?不怕咱们家闲散王爷看见么?”
“你!”耿依依指着李萸,双眼冒凶光,“你又拿爷来压我!今儿我就不怕了。”
“咦,王爷。”
“别蒙人,这里没有三岁小娃。”
李萸嘿嘿一笑,“是哦,你儿子都七岁了。”
水云端着一杯茶出来,抿了一口,才对耿依依笑说:“她怕痒。”
耿依依一乐,就将手伸到李萸腋下,李萸只是扭,还不忘笑骂水云:“你这黑心的,早晚有一天叫你死在我手里那时才知道我的厉害呢!耿依依,你快放手,好不好我折断你的手!”
难分之际,眼见她的手在身上抓了几下,李萸素来是触痒不禁的,少不得讨饶道:“好妹妹,放了我罢!你往屋里一瞧,看我答应你的可作数不作?”
耿依依见自己占了上风,越发是不肯手软,只管扯着李萸的衣服,各样的挠她痒。李萸无法,少不得死命一挣逃了跑,耿依依犹追在后面。
是时,一阵风刮来,树上枫叶簌簌落下,李萸忽然心动,扯起嗓子高唱:
“走啊走啊走好汉跟我一起走走遍了青山人未老少年壮志不言酬……”
停了一下,又喊弘历,“我前些时候教你的剑舞,快!”
弘历果真拿着根小巧的木剑舞弄起来,水云听到曲儿,也起了兴,去屋里拿出笛子,合奏起来。
“走啊走啊走好汉跟我一起走走遍了青山人未老少年壮志不言酬
莫啊莫回首管它黄鹤去何楼黄粱呀一梦风云再变洒向人间是怨尤
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共饮一杯酒人间本来情难求相思呀难了豪情再现乱云飞渡仍闲游
划一叶扁舟谁愿与我去遨游天若有情天亦老不如与天竞自由
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共饮一杯酒人间本来情难求相思呀难了豪情再现乱云飞渡仍闲游
划一叶扁舟谁愿与我去遨游天若有情天亦老不如与天竞自由
划一叶扁舟谁愿与我去遨游天若有情天亦老不如与天竞自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曲毕,几人相视而笑,耿依依盈盈而立,也只是含笑不语。
忽然,一道尖细的声音打破这样宁静的气氛:“皇上驾到——”
勰卿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朝门口望去。只见,康熙穿着一身玄色便服站在那里,后面立着低着头的李公公,而略略在前挨康熙左侧站着的则是一脸没有表情的四阿哥。
康熙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样负手站在那里,李萸腿都软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水云也好不到哪里去,手里的笛子落到地上,还砸到了脚背。弘昼扯着耿依依的衣角,躲在她的身后,只是觉得母亲的身子是僵的。
弘历朝门口瞧瞧,忽然拔腿跑过去,一把抱住皇帝,“皇爷爷!您几时来的!”
场中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时行了礼,只是不敢抬头,而水云则是手都在颤!
“都起来罢,朕是来瞧瞧,屋顶有没有被你们掀掉,还好,完好的!”康熙始开尊口便是大笑,一把将弘历抱起来。
“掀了再放回去,费不了多少工夫的。”弘历语出惊人!
四阿哥不好插嘴,只急忙对康熙说:“皇阿玛,他身子重的很,恐酸了手臂。”
龙颜大悦之时,只略略抬手,“无妨。”
勰卿等人这才将心慢慢的落到原处,非常默契的合作,去沏茶的去沏茶,去准备糕点的去准备糕点……
四阿哥见皇帝心情极好,亲去拿了垫褥铺在椅子上请他坐,“让皇阿玛见笑了,实在不成体统。”
康熙瞧了一眼四阿哥,似笑非笑,“体统是什么?已经见着了。”
四阿哥冷汗涔涔,弘历轻轻扯了扯康熙的衣袖,“皇爷爷,你瘦了!身子可大安了么?”
“哦?”康熙望着自己的孙子,眉开眼笑,“你怎么知道皇爷爷瘦了?朕可是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我听阿玛说的。”弘历语不惊人死不休,只管信口开河似的,完全不管自己阿玛递过来的眼色。
康熙睨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淡淡道:“你往一边坐着罢,朕和这孩子好好说会话。”
被嫌碍眼了,四阿哥无奈,微微欠身,识相的坐到一边去。
弘历露出担忧的神色说:“三五日前,我无意中听见阿玛与嫡额娘的说话,原来皇爷爷受了风寒,而且右手旧疾又犯了,批奏折都是用左手。”
“呵呵,你阿玛,原来也没闲着啊。”皇帝淡淡说了一句。
端茶过来的水云,将茶盏放好,匐地跪启,“恕臣媳不召自觌。圣上含恙,阖府皆苄。臣媳毖寻之下,乞王爷带入宫中,可减圣上酸乏一二。臣媳轻狂逆举,本持祈福之心,万望圣上明恤。圣上忭安,实乃万民之幸!”
康熙转过头来,“原来药汁出自你手?”
“回圣上,是。”
康熙点头,微笑道:“抬起头来。”
水云始敢仰视天颜,不过,也是有规矩的,视线不过迎在康熙口鼻之下。
“你会医术?”
“臣媳额娘犹擅此道,臣媳只是自小耳濡目染,略懂一二。一番捣弄,只想略尽孝意,以减王爷日夜忧心之半分。”
康熙点头,朝四阿哥看过去,“你家都是可造之才,朕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
四阿哥立马站起,弓着身子,只是汗颜,“皇阿玛取笑了。”
“朕可没有说笑。”康熙朝水云微微抬手,“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水云站起来,半垂着头回话:“臣媳钮祜禄氏水云。”
“哦。”康熙笑道:“原来你就是弘历生母!嗯,有福之人!”
见康熙没有指示,水云微微福身,退到一旁,这才真的松下了一口气。
一旁的李公公见皇帝只和孙子聊天,微微抬头递了一个眼色给四阿哥,四阿哥了然,默默退下。
再出现时,捧着一盘子糕点,躬身递到康熙面前,“这是儿臣种的玉米,合着买来的栗子磨成粉做的糕点,皇阿玛请尝尝看。”
康熙极有兴致,笑着自李德全手里接过,尝了一片,“嗯,爽口。怎么栗子没有自己种吗? ”
四阿哥笑回:“种了,去年嫁接的,一早儿臣还担心种不活,如今看来,明年该就可以吃了。”
康熙点头,又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那是什么树?从前没有见过。”
四阿哥回头一望,还没来得及回答,弘历抢着道:“四季青!额娘说也叫红冬青,树顶子!根皮叶及种子都可入药,具有清热解毒,活血止血的功效。”
“原来遍地都是宝。”康熙笑着起身,牵着弘历四处逛。随从欲要跟,李德全见太阳不毒,抬手止了,一时便只有他和四阿哥跟随其后。
后院出去,走下十来层石阶,便可见一个人工砸制的池塘,康熙认识莲藕,指着数来棵高长剑叶的植物问弘历:“那又是什么?”
弘历笑着昂头,清亮亮的回答:“水笋,可好吃的。昨儿下午刚和阿玛两个拔回来。”
“那地里藤那么长,可是红薯?”
“嗯,翻藤的时候可麻烦了。”
又在四处走了一回,金风飒飒,野花生香,他们临风站着良久。弘历在旁边喋喋不休的说着日间趣事,康熙眉眼含笑,只是觉得很久没有了的畅意闲适。
康熙笑道:“你这孩子倒是像你阿玛,你阿玛小时候可也是这般聒噪呢!”有意无意还觑了自己儿子一眼。
四阿哥低头,只是笑而不语。
康熙收回视线,敛色,“弘历,随李谙达先回去。皇爷爷有话与你阿玛讲。”
弘历岂是真的不懂事?自动松了皇爷爷的手,正经的行了一个告退礼,默默退下。
才走到院子,李萸一把将他抱起来,“你可吓死你姨娘了,小胆儿几时长得这么大了?”
水云也跑过来,冷着张脸,“规矩都跑哪里去了?越发纵得你没上没下的了,你阿玛的话都敢截!”
勰卿见两人语气都不善,走过来抱过弘历搂在怀里,“不是没事吗?不要吓到孩子。”
“他不小了姐姐!”水云只是恨铁不成钢,几乎要咬碎一口牙齿,“今儿只是撞着皇阿玛心情好,几时闯出祸来连累大家我万死难以谢罪!”
“这可不是瞎说?谁能让你连累,谁又能让你死?口没遮拦的胡扯。”勰卿放下弘历,帮他整了整衣襟,“你皇爷爷留你阿玛说话让你先回来的?”
弘历只晓得点头,又垂下个头。想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子扯着水云的衣角,声音低低的:“额娘不要生气了,儿子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不会惹皇爷爷生气的……”
“你知道?你能知道什么?”弘历两句话气得水云满脸戾气,脸也红了,眼圈也红了,不由分说的就拉过弘历要下手;“你阿玛在这里嫡额娘在这里,几时轮到你这个毛头小子胡乱插嘴!”
勰卿一把架住水云的手,李萸已经把弘历往旁边一扯,躲进屋里去了。勰卿叹道:“这是怎么了?不是有惊无险么?一会儿皇阿玛回来指不定还要见弘历,你要是动了手,才是不好交待。就是王爷知道了,也要不高兴。”
“他是我儿子!”水云想也不想的道。
“首先是皇上的孙子,然后是王爷的儿子。”勰卿放下手,也进屋去了。
水云闭闭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只是木然的站在那里。
后来,康熙回来,又喝了一回菊花茶,脸带笑意的回宫。
自己有气时忍不住就要动手打人,真到了晚上吃饭时,一桌子的安静,水云又担心四阿哥会发怒打骂弘历。压抑的气氛使然,弘昼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汤匙,直吓得两眼死死的盯着桌子,全身发抖。
倒把水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四阿哥,见对面的人一点表情也没有,才知道是弘昼打了个手误。
四阿哥只用了一碗饭,他一离开,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耿依依赶紧帮弘昼盛汤,弘昼才又大着胆子吃起来。倒是弘历,却放下了碗,默默的坐在那里。李萸要劝,勰卿摇摇头,意思是由着孩子自己去想,李萸也只好作罢。
晚上打发弘历睡下后,水云感觉气闷的很,许是白日里几惊几吓,这时只感觉睡不着。屋外放着一张长椅,她坐在上面抬头去望天上的月色。稀疏几颗星子,把漆黑的天幕衬得越发暗沉。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倚柱闭目。
“为何叹气?”不知四阿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一无所觉。睁开眼,也只是不想动,四阿哥已经坐在她的旁边,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仰视着苍穹。
“不知因何,竟然感觉累。”她脱口道出真实感受。
“呵呵。”四阿哥淡淡道:“我也累,可是,该思考的还是得思考。”
水云也不问,她越来越了解四阿哥的性子,他想说的时候,自会说的。她要配合他,最主要的是演好自己的角色。
四阿哥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皇阿玛问我有没有回朝帮他打理政事的意思,他说,西北部落不安分,有人蠢蠢欲动!”
“那王爷怎么说的?”
四阿哥顿了顿,似是在回忆着白日情景,“我正要回答,皇阿玛说让我考虑,再作回奏。”
“那王爷自然是已经有了一番考量。”她真的有些好奇,当时四阿哥是怎样的表情,竟然让康熙这样说?
四阿哥转过头来看着她,“如果我要听你的看法呢?”
水云立即把身子一正,笔直的坐在那里,略略迟疑了一下,知道是敷衍不过,只得道:“圣心难测,妾身不敢妄论,再者,王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我叫你论你就论。”四阿哥淡淡道:“别耍太极。”
水云无法,只得又道:“不管皇阿玛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如今时机仍未成熟,需再作静待,以观朝事之动向。王爷不用自己到皇上跟前,他知道你的意思,也不会问的。”
四阿哥淡笑:“你的意见和萸儿不谋而合。”
水云眼睑低垂,只道:“原来王爷早已有了计较,竟还寻妾身……”
见她欲言又止,四阿哥也不问,起身嘱咐:“天寒了,早些休息罢。”就朝勰卿屋里走去。
水云望了一回月亮,久久不曾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