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罨画园林溪绀碧 行云有影风含羞(1 / 1)
耿依依皱眉,放眼望了一圈,将茶水连着托盘往石岸边儿一搁,“我可是要回去了,你真不走?”
水云抬起头,执起半卷的袖子,轻轻擦了一下额头,笑道:“这天儿还早呢,我懒得跑。”
耿依依暗暗白了一眼她:“你们都是疯魔了。”说完,轻提裙摆小心翼翼的沿着原路返回。
水云望着她走远的身影微微摇头,复又低头下去扯着秧苗子。扯好一把,用竹笋外壳晒成的条带子缚好放在竹篓里,她起身,向前走了两脚,在清亮水处洗了一把手,回身把凳子自田泥里拉起来往石岸上放着,这才又弯腰,把竹篓提起来,往另一块田里走去。
田里,四阿哥和勰卿都是穿着家常的夏季衣服,弯着腰插秧呢。勰卿正给四阿哥说:“把秧苗掰细些,插也得稀些,它会发棵的。”
四阿哥抬头朝勰卿那边一望,只见她插的都是瘦瘦长长的且挺挺立立的,再看一眼自己的杰作,东倒西歪兼颓惨之状,不由笑道:“我还真是不及你。”
水云赶忙出声:“辫子散了,快些起身。”
四阿哥反应倒快,立忙就直起了身子,只见长及腰下的辫子刚刚自浑浊的水面上划过,发梢微微沾上了水渍。
“王爷,这农活,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学会的!”刚刚走来的李萸在岸上笑着。
“妹妹,把孩子带边儿上去玩。”勰卿直起身子望着岸边的一大两小。
弘历探着一个头,朝勰卿喊:“嫡额娘,我也要下去帮忙。”
“四哥,我也去。”弘昼也嚷。
李萸一抓一个,揽着他们往干岸退去,“你们以为泥巴水里好玩?我告诉你们,只怕你们是下得去,上不来的。”
四阿哥失笑:“我也奇怪,怎么你们几个都会做?”三两下就把辫子往脑门上圈好。
水云边扔着秧把子,边笑道:“听王爷说要搬进圆明园住,还说在庄外置有良田土地准备自耕自吃,妾身可是一连看了好些天的书,自然都是知道的。”
勰卿一边以极速自左手里拿出秧苗再以三指插下,一边头也不抬的笑道:“我们是妇人,这些都是天生一学就会。”
李萸边以青草编织玩物边扬声道:“我会的也不是很多,所以呢,我说叫王爷不要顶着毒日头给辣椒棵儿洒水罢?王爷还不信,我刚过来时顺路瞧了,那一块都焉了,怕是活不成了。”
“不会罢?”四阿哥又直起身子,只是不信,朝水云望过去,“云儿,你不是说只要是她说的只全反其道而行之就对了么?”
水云扔完秧把子,直起腰笑说:“焉是正常的,不一定就是死。王爷,你铁定是受了她的激将法!你没看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是多么的得意么?”
勰卿摇摇头,“爷,你就别一会儿直起腰子一会儿直起腰子的了,也不怕闪了腰。”
四阿哥见勰卿手上动作那么快,连看几眼,弯下腰有样学样,倒真的渐渐插得好了。
李萸撇撇嘴,对弘历说:“想要这个草鹰么?”
弘历点点小脑袋,李萸蛊惑似的说:“那你说,你额娘是坏蛋。”
弘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巧的白牙:“姨娘先给我,我说就是。”
李萸点着个脑袋朝水云一眼瞪过去,回过头来一掌拍下偷偷伸过来的手,“臭小子,你敢抢你四哥的东西?”
弘昼小嘴一瘪,眼睁睁的瞧着她递给弘历。弘历一把接过,跳起身子就对李萸喊:“你额娘是坏蛋,你额娘是坏蛋。”
弘昼大笑,跳起身子追着弘历玩儿。
李萸脸一黑,正迎上水云投射过来的怜悯眼色,她气得随手抓起自田里露出的秧苗就朝水云扔了过去,水云不慌不忙右手一伸,把脸微微向一边侧过去,轻易的就将一把秧苗接在手里,再随手一抛,好巧不巧的落在四阿哥跟前,压倒他好不容易插好的几棵秧,还溅了他一脸的泥巴和水。
水云暗呼不好,忙提了竹篓逃之夭夭。
四阿哥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淡淡道:“是谁干的好事?”
李萸还愣愣的瞧着水云离去的身影呢,忽然听到声音,一转头,直惊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玩闹的两个孩子也听到了,弘昼一转头,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萸就说:“姨娘,你的手怎么这么准!”
“我?”李萸指着自己,给自己打气朝四阿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他淡淡的瞧着自己,而他半边脸上,都是泥巴,有点像……竟然一个忍不住笑出了声!趁四阿哥还没有什么反应,勰卿已洗净了手走到四阿哥跟前,执起自己的袖子为他擦拭着,不忘回头瞪着李萸,“没事就回去帮依依烧饭去,瞎捣什么乱?”
李萸哭笑不得,拍拍身上的草屑一溜儿去了。
她一路笑到了屋子还是笑个不停,只是觉得太搞笑了!那么一坨泥巴呈现在一个冷面皇子的脸上,想是千古再没有的事了!她越想越觉得好笑,不觉滴下两滴泪来。耿依依刚好炒好一个菜端出来,瞧了一眼李萸,又自转身进去炒菜,“什么事把你给乐的?”
李萸听到耿依依的问话,才刚歇歇的笑声又不自觉的从喉咙溢出。
耿依依自厨房探出一个头,“这人是怎么了?被发配回来就高兴成这样了?”
李萸走到棚架下,自缸里舀了一瓢水洗手,“还是这里阴凉啊,可见你的任务是最好的了。”
里面传出锅铲搅动菜的声音,“我这算什么好?还有一位,可是待在雍亲王府享清福的呢!”
李萸手上动作一顿,复又洗了一会儿,完后自木架钉子上取下一条毛巾,“那不同,她有女儿照顾……”
“也是!本该有个两岁的孩子,这会儿守着一个一岁的孩子!自然比我们得了体谅,得了清闲!”耿依依将一盘刚刚炒好的菜扔也似的放在桌上。
李萸轻笑:“你不想呆在这边,回去就是了,这个样子做给谁看?”
“我做给谁看?”耿依依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谁叫你在我眼前晃的。”头一扭就炒菜去了。
李萸耸肩,不理她,只将饭菜端出来,又将干净水备好。一时,他们回来,饭桌上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水云摆好筷子,李萸已盛好汤,每人面前放了一碗。
四阿哥见是蘑菇汤,笑着端起喝着,众人这才跟着端起碗。勰卿又为四阿哥添了菜,边赞耿依依厨艺进步了。弘历弘昼两个挨坐在一起,时不时为对方夹菜,水云边吃着边照看这两个孩子。独李萸用一双筷子挑着米粒子,无甚胃口,两只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水云笑着递给她一个眼色,李萸也好笑起来。轻手轻脚的离了桌,跑到厨房去翻捣起来。
四阿哥埋头吃饭,只作不知。勰卿瞄瞄端着个碗出来的李萸,也只是笑。一时,李萸和水云两人笑嘻嘻的吃着好东西,耿依依见了,无甚所谓的夹起一筷子菜,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弘昼把碗伸到邻近的水云面前,两只眼睛盯着李萸,“我也要。”
李萸把菜碗往旁边一挪,望着弘昼,“你阿玛种的辣椒可辣了,你的小舌头禁不起的。”
弘昼瞄瞄一脸笑容的姨娘,又瞄瞄埋头吃饭的阿玛,默默的伸回自己的手,乖乖吃饭。
四阿哥扒完最后一口饭,还没吞下去,伸过来两只手。他抬头,见是水云和李萸,那两人也都是一愣,互相望着,又都施以一笑缩回了手。
勰卿抬起头,瞄了瞄几人,笑着接下了四阿哥的空碗,帮他盛了一碗米饭来。
水云见弘历碗里的菜吃没了,又帮他夹了一些豆角,吩咐他慢慢吃,她自己端起碗,慢慢喝着汤。有意无意的,轻轻抬起了眼睑,视线和也看过来的李萸正撞在了一起,两人又各自移开目光,静静吃饭。
吃完饭,自有婢女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勰卿搬了张小椅子坐到棚架阴凉处,帮四阿哥打着扇子,“下午只有半个时辰的活儿,爷不用去了,督促两个孩子的课本罢。”
四阿哥微闭着眼,淡淡说:“嗯,天阴些你再去。”
“嗯。”
弘昼眼珠子一转,几步跑到弘历面前,蹙着个眉头不敢说话。
弘历望望正在假寐的阿玛和各自歇在一旁的大人们,只是摇头。
勰卿拉过弘昼,笑问:“怎了这是?挤眉弄眼的?”
弘昼低着头,声音低低的:“孩儿不敢说。”
勰卿倒笑了起来:“说罢!你阿玛没有正经睡。”
“我昨儿输了四哥绳子……原本说今儿再比的。”弘昼声音渐渐低下去。
“比就比呀,不过是图个乐子!”说着拉着他们两个去拿稻草编的绳子,一面笑说:“学的时候要踏实,玩的时候要放开心。”
弘历拿着绳子,偏头看了看,笑对弘昼说:“拉上额娘罢?我们跳双人的岂不更有意思?”
弘昼想了想,没有主意,望向勰卿:“嫡额娘,你说成么?”
“这?”勰卿笑笑,“只问你们额娘的意思就是,我是不好替她们的做主的。”
弘昼拔腿就跑过去拉着耿依依和水云,“额娘姨娘快来,我们玩双人的跳绳。”
“成何体统!”耿依依嗔着弘昼,只是不依。
弘历见之抬头望着自己的额头,“额娘,你呢?”
水云不忍拂了孩子的兴头,略一迟疑,笑道:“好。”又转头对耿依依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依着他们。”
耿依依瞧瞧弘历的笑容,又瞧瞧自己儿子的苦脸,失笑不已。
李萸手指在额头上轻敲,荡起一抹笑,“就以一炷香的时间为尾如何?看谁跳的多,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中间必然有踩绳的,先来规定好,依我看,五十个算一笔,二十个之内的不算,跳出二十个以外的自然要算进去。嗯,输的一方呢,要作今晚的晚饭,还要洗碗,扫地等等等!”
水云嗤的一声笑,走到李萸面前伸出手掌。
“干嘛?”
水云笑道:“我们演戏你来看,自然得先付银子。”
李萸一掌拍下去,找来火折子点燃香,“你们要不要开始呢?”
弘历和弘昼一人拿一根长绳子已经准备好了,水云和耿依依相视一笑,接过各自儿子手里的绳子,又这样那样如此一般叮嘱,各自跳了起来。
只见,弘昼站在前面,耿依依拿着绳子耍弄,母子两人随着绳子的落地而跳起。这边弘历和水云也是一样,都保持着各自的节奏,配合得不错。
李萸坐到勰卿身边,笑着对睁开眼睛的四阿哥说:“难得出来放松,王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四阿哥睨了李萸一眼,也不言语。三人望着两对母子跳绳,真乃千古奇事。
弘昼午饭吃的多了,跳了一会儿忽然肚子饭气起了,小脚一滞,踩到了绳子,刚数到了十六全部不算。这边弘历也出了一头汗,看样子倒还算好,中间也踩到了绳子,才数到五,母子两人歇了一口气又重新开始跳。
趁着一次失误歇息喘气,水云见那支香才燃完一半,忍不住对李萸说:“你想的好点子,我们还得跳多久啊?”
李萸眨眨眼,“我也没有料到,不过,坚持就是胜利!加油!”
耿依依边跳边蹦出一句:“光说话的人牙齿也不酸!”
两对母子跳的都不差,所跳个数相差不远,就看在最后时刻谁能坚持下去了。
“额娘,好累啊。”弘昼嚷。
“额娘,我也累。”弘历也说。
李萸笑的脚抽筋,“你们最多能跳一百五十下了,坚持啊,胜负马上就要见分晓。”
水云也感觉脚上越来越没力了,又软又重,跳起来实在是吃力,一个分神,绳子脱了手,只是与弘历两个挨在一起喘气。
耿依依侧头朝他们望过来,也是跳得非常吃力,额上满是汗。水云也笑笑,母子两人又跳起来。
耿依依听到李萸的报数,他们三百七了,而水云他们已经四百一,她心里一急,绳子也就脱了手。水云也松了口气,停了手,搂着弘历站在那里喘气,两对母子哈哈大笑。
“赶紧的啊,你们最好一口气跳完最后一百个就可以定胜负了!谁失误的多谁就惨兮兮了!”李萸在一旁只管催促。
两对母子无奈,又开始跳。水云实在是无力似的,她刚要甩起绳子,弘历拽着她的衣角,“额娘,我们不如歇一小会儿,等脚下有劲了,一鼓作气就跳好了最后五十个也未可知。”
水云抚着儿子的脸,帮他擦着汗,“就依你的。”
耿依依见他们没有跳,越发有劲了,只想这个时候赶上他们,眼见只差了三十来个呢。弘昼又踩到了绳子,耿依依摸摸儿子的脸,“来,我们继续。”绳子甩了起来,两人又开始跳。
弘历望着他们跳,自己也不急,只是用手当扇子为自己扇着风。一旁的李萸掩嘴偷笑,一边又摇着头。
水云在心里默念到五十,才对弘历说:“额娘手上加点速,我们一口气跳好最后五十个可好?”
“嗯!”弘历两眼放光,一脸稚气。
在最后关头,耿依依母子好不容易跳到四百一十下了,见水云母子一上阵气息那么稳,速度又那么快,她也慌了。手上越发甩的快,这一快,弘昼频频踩到绳子,“额娘,太快了儿子跟不上。”
又一次踩到绳子,耿依依急急忙忙的把绳子弄出来,“乖,再坚持一下,来,一会儿就好了。”他们气喘吁吁,脚上又没力,刚跳七八下又失误了,眼见那支香要燃完了,耿依依只是急,不防,又失误了。
而水云和弘历,却是相当轻松的就跳到了四十七,李萸瞅瞅两对母子,转头一看,那支香刚好燃尽,她跳起身,“停!”
耿依依抱着弘昼直接瘫坐在地上,水云也停了下来,抱着弘历找凳子坐。
李萸把两个记数的婢女叫过来一问,笑道:“水云和弘历跳了四百六十四,耿依依和弘昼跳了四百一十五。”她走到耿依依面前,把弘昼牵了起来抱到怀里坐到凳子上,望着耿依依笑得灿烂,“恭喜耿依依,晚上继续做饭罢,还有要洗碗的。”
勰卿朝几人看看,只是笑着摇头。四阿哥望望勰卿,又转头望望水云母子,也只是笑而不言。
一阵风刮过,吹的那树枝上叶子唰喇喇的作响,枝梢上栖息的鸟蝶展翅飞走。袅袅浮浮的光影落下,一层轻浅的暖意飘散在四周。他们或闭目养神,或轻哼小曲,或支额静坐,或含笑饮茗。
话说,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以后,有人凭着记忆画了这样一幅画,几经周转,竟然流于后世。这幅画又会引来怎样的凄婉故事?这些都将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