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长于大梦几多时 陶然采菊东篱下(1 / 1)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李萸合上诗书,翘起右腿于左腿上,微昂着头,眺望远空,叹道:“这首诗非常符合此时心境,我有时候总是禁不住想,都说这浮生若梦,人活着,也不过如此罢了。”
勰卿咬掉线头,拿起绷子细细看了看,似是满意了才睨了李萸一眼,“我看你就是闲的慌,没事了也找着针线绣点什么岂不好?”
“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我可没说你呀!”见勰卿望过来,李萸耸肩,接着又哀嚎:“实在是无聊!不如我去把水云喊过来我们仨斗地主罢?”
“没兴趣。”
“切!”李萸嘟噜:“不过是赢了你一个好看的花瓶,值得这个样子吗?”
“你还说呢?”勰卿放下刚刚拿起的茶杯瞪着李萸,“你说,你和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抢什么东西?弘历不过是瞧着新鲜拿过去玩会儿自然也就丢开手了,你偏舍不得,一点气度也没有!惹得他赖在你那里不肯走,好不容易被劝回去了,第二天偷偷跑你那去,结果没让全府的人把池子都捞了个遍!”
李萸捂住耳朵,啧啧有声:“至于吗?其实那会儿我正领着他坐在屋顶呢!早看到她额娘那儿人仰马翻的了!”
“服了你了!”勰卿一副了然的神情,“后来那瓶子怎么就碎了?”
“哼!”李萸边说边挥舞着手,很气愤的样子,“还不是弘历那个臭小子!你以为他人小好糊弄呢。带着他到处逛了半天还以为他早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谁知道趁着我一个不注意就自己搬着椅子硬是把我那架子上的花瓶抱走了。我出来不见了他,立即知道怎么回事了。好在腿长,半口苹果的功夫就追上了他。你猜他怎么应对?他笑嘻嘻的说‘姨娘,我们一人一半罢!’说完就松手,我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完好的瓶子就那样碎成几千片!”
勰卿早看到远处走来的人,此时含笑喝下一口茶才说道:“就气成这个样子了?一会儿等他来了好好教训他就是了呗。”
李萸频频点头,“你说的最是了,怎能让一个奶娃这么欺负?”
“当年你的弘时把我刚栽好的四季青扯出来玩,我也没和你计较罢?”李萸听到声音吓了一大跳,回头看着来人想插嘴说话却只有听着的份儿,“还有,那年我花了两个月为自己绣的一件梨花袍子,被你宝贝儿子沾了墨汁的手噌得个花丽花哨。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可都是记得一清二楚的,要算,咱们一起算。反正,姐姐的花瓶,真不巧了,王爷前些日子又弄回来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水云说完,自顾在石凳上坐好,把弘历抱到膝盖上,母子二人挑眉望着李萸。
李萸指着二人,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你从哪里找到的四季青?奇了怪了,糊弄我吗?梨花袍子对罢?我又不是不会绣,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就不信我弄不出来一件!”说罢她笑嘻嘻的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走罢,该去你那取瓶子了。”
水云摇头,“都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急什么?等你把袍子整出来我那儿的瓶子自然乖乖飞到你屋里去。”
李萸向天翻了一个白眼。
水云望向勰卿,朝李萸努了一下嘴,“她经常这个样子?”
勰卿耸肩。
“唉!”水云怜悯的瞅着李萸,“真是,人老,丑态百出。”
“神马都是浮云!”李萸落座,翘起腿,“就你还装嫩?太阳都要躲到火星上去了。”
“我是天生丽质,哪里需要装嫩?”
李萸默了一会儿,四处瞅了瞅,勰卿见她这个样子,将边上侍立的人儿都打发出去,问她:“怎么了?”
水云瞧了一眼李萸,对勰卿说:“还能有什么事?我看是她那八卦的毛病又犯了。”
李萸呵呵一笑,默了一下,才道:“三阿哥倒台后,倒是平静了一些日子。没成想,月前十三弟就……听闻,近日八阿哥下属雅齐布、愕泰隆等人被参的厉害,我想,铁定逃不过罪成伏诛的下场。八阿哥的皇位争夺生涯怕是要走到尽头了!”
水云轻笑,“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何况他只是在走下势,不定哪一天就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李萸默了一下,水云含愤说道:“他们下手的时候可是丝毫没有手软!他们以为杀了钱丽芳是挑起了王爷和十四弟之间的矛盾,他们哪里想的到他们杀的竟是……”
李萸接着话说道:“当年皇阿玛与钱姑娘的一段情,也确实令人唏嘘。我想,当年王爷是劝过钱姑娘的,无奈她心意已决,王爷也无可奈何。见她一个女子无处落脚又身怀六甲,便将她收留在府里,这才有了我们各自的猜测。事隔多年,突然又冒出来了一个钱姑娘……”
水云不无讽刺的说:“在我们也不完全知道□□的同时,有人以为这是一场两男争一女的戏码,于是,他们毫不留情的射杀了女主角。可笑的是,如今皇阿玛就要查到事情的始末了,所以,主事者,想不倒台都不行了!”
李萸只是突然在想,钱姑娘?莫非是,前朝重臣钱谦益的后人?野史上说,钱谦益在明末是东林党首领,在当时是颇具影响的。马士英、阮大铖在南京拥立福王,钱谦益依附之,为礼部尚书。后来降清,为礼部侍郎。但很快,他就告病归乡,却与反清势力保持联系。他亦是位诗人,只是,他的晚年作品多抒发反对清朝、恢复故国的心愿……
勰卿望望两人,淡笑,“你们的想象能力这么丰富,小道消息也灵通,总没个忌讳。”
李萸回神,掩嘴笑说:“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古人了?连现代人八卦的热情……”
“八卦的可是你哈,我只是随着你的话头,随便说了两句。”水云摆手,笑得非常无害,“毕竟,总是要给你面子的不是?”
李萸还想抵她几句,见勰卿望着高空,只是默然,那样子倒有几分茫然惆怅,她忙卸下笑,倾身过去问:“忧心什么?”
勰卿摇头,“我琢磨着,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
李萸淡笑,并无答话。心里却在想,何止是难,从如履薄冰开始,到四阿哥登上九五之尊大位,这是个漫长而惊心的过程。而到了那时,我们这些人怕是再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想至此处,她下意识的朝对面看去,只见水云低头和弘历在说着什么,母子二人笑在一起。
如被刺到了眼,李萸猛然收回视线,一时只是无语。
雪白的梨花开满了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空隙间透过,在地面上投下班驳的树影,黄莺儿在树梢上声声脆啼着,阵阵的微风里夹带着淡淡的花草香气。李萸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情不自禁漫步在梨花树下。她的心情很自然的放松了下来,慢慢地徜徉在这花海里。
一片梨花自眼前落下,掠过眼睫,带来细腻柔情,她欣然笑起。一抬眼,只见那人似自云中而来。
她怔在那里,只觉得这一幕,已在梦里历经百折千回,终于,于此刻,惊煞人心。
“四爷。”她无意识的低唤。
“回神了!”四阿哥在她额上敲了一下。
李萸抚着额头爆笑出声,“好久远的感觉!”
四阿哥两手背在腰后,望着她笑道:“是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李萸笑望着数株梨树,“景色这么好,自然无法辜负。”又指着一枝回头望着四阿哥,“王爷你看,今年秋天可以吃它的果子了。”
“冀枝叶之峻茂兮,原俟时乎吾将刈。”四阿哥抚着枝干叹道。
李萸一愣,细思了一回,若有所思的道:“我也希望它枝高叶茂,这样才能有个好收成!可惜我们身在这样的人家,不然,把锄耕作,想来会另有一番乐趣!”
“什么?把锄耕作?”四阿哥不解的回头看着李萸。
“嗯!”李萸胆子大了起来,无限向往的说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遍晨曦黄昏,数遍日月星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怎样的一个意境?如若让它变成现实,不是比行走在唐诗宋词山水间有意思多了吗?”
四阿哥淡然的看了一眼李萸,转过身子慢慢行走在花树下。李萸毫无把握的跟在他身后,他那素色衣袍似是带着淡淡的馨香,精致的纹饰如附了生命,在融融的光影间脉脉流动。李萸忽然有了一股冲动,因为这股冲动,她加快了脚步,与四阿哥同行,正要开口,四阿哥偏头过来笑说:“有十三弟书信,跟我来。”
李萸怔在那里,见四阿哥走远了才猛然回神,急忙跟了上去。
李萸展开书信,有些激动的说:“赤栏楼外柳毵毵,千树桃花一草庵。正是春光三月里,依稀风景似江南。这诗写的好!王爷,这书信是怎样到你手上的?”
四阿哥淡笑:“皇阿玛只是不准外界去探望十三弟,这些报安的书信没有必要截毁,自有人先过目才到我手里。”
李萸收回目光,一时心里滋味复杂,慢慢看了下去。
“吾兄,久别,甚念!转眼酷暑莅临,防暍。山中岁月修心,祥已敩觉诸多。……”
李萸久久不能移开目光,苍劲字体生动的跃于纸笺,透过一笔一画她似乎能读懂胤祥的心。她仿佛看到胤祥含笑提笔,刚要写字,又是一笑,拿起一旁的酒蛊浅啜两口,这才大挥狼毫。他的心情必然是格外的轻松,因为他写完后,走到院子里放眼去望蓝天上缀着的朵朵白云。只见远处的青山连绵成片,近处的竹林幽静青翠,他仰头灌下酒水,忽然豪情涌起,仰天吟道:“赤栏楼外柳毵毵,千树桃花一草庵。正是春光三月里,依稀风景似江南!”
“十三弟身体可好?”
正伏案假寐的四阿哥见李萸忽然发问,睁开眼睛说:“十三弟身子骨一向硬朗!何来有此一问?”
李萸又拿起纸笺读了一遍,担心的说:“这上面只说他的日常生活情况,没有提起他有无病症之类的。”李萸望着四阿哥道:“这样子,我们怎么得知他到底过得好不好?”
四阿哥摇头:“知道又怎样?那个地方阴暗潮湿,就是一边调理身子,也是没有用的!”
“什么?”李萸惊道:“莫不是,确如我所料,十三弟……”
“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是关心则乱,我也只是泄气一说。放心罢,真有什么事的话,皇阿玛是不会不闻不问的。”
“就怕到那时候已经晚了。”李萸低喃。
四阿哥没有听见,只是将她递过来的书信折好,放在固定位置,然后望着天边的云彩,默默出神。
同年十一月,八阿哥下属以雅齐布为首诸多官员有罪伏诛。
第二年春,上以八阿哥结党营私,例款款罪项,剥去贝勒头衔,停食俸。以八阿哥为首的势力,被皇帝毫不留情的出手打击,顿时瓦解。
自此,四阿哥鲜少出入朝堂。自康熙五十五年起,搬到圆明园居住,真正过起田园生活。
有人说,心机深沉的四阿哥,不过是不动声色的保存势力及至韬光养晦,养精蓄锐,为的是去掉康熙皇帝对他争夺皇位的猜疑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