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弹弦写恨意不尽 随风波兮去无还(1 / 1)
她们三人赶到的时候,四阿哥以手抚额,仰靠在椅子上。勰卿牵着钱丽芳,两人站在一边。兮儿将散裂的茶器已经收拾在一起,默默地站在一旁。
几人为没有见着想象中的杂乱场面而同时松了口气。
十四阿哥见这光景,大步跨去,一把拉扯过钱丽芳,只是口不择言,“四嫂,你竟然这样来骗我!”
勰卿没防他来势汹汹,只是怔怔的看着他拉着钱丽芳就往外走。
“走!我们走,再不要见这一群人!”他丝毫没有发觉,钱丽芳如一个木偶人一般,只是任由着他折腾。
“站住!”一声怒喝,满屋子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钱丽芳一震,猛的甩开十四阿哥的手,只是看着他。
十四阿哥回头,只当她是吓着了,“别怕,有我在。”
“你走罢。”
十四阿哥一怔,反而笑了,“你不是他的女儿,不用听他的话,我们这就走!”
还没挨着她,她大退一步,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你走罢!我不爱你了!”
十四阿哥死死的看着钱丽芳,猛然指着四阿哥对着她吼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你就不能对我有一点儿信心吗?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两行清泪,默默掉下,“你喜欢我哪点儿?我改。”
额上青筋乱跳,十四阿哥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怒不可遏,“现在由不得你!跟我走!”
“连你也逼我!”钱丽芳咬住嘴唇,却只是让眼泪掉得更凶。
勰卿上前,想要拉开十四阿哥,“你弄疼她了,快放开她。”
“不要你管!”十四阿哥使劲一挥手,勰卿被推搡得扑倒在地。
“十四爷,你!”兮儿忙上前扶起勰卿,见她手心被小石摁得出血,只是心疼。
四阿哥三两步走出来,把钱丽芳拉到一边,一把揪住十四阿哥的领子,十四阿哥劈手剁去,四阿哥腰身一闪,速出右手,钳制着自己弟弟的手掌,硬是把他拖进书房,使劲将门带上了。
十四阿哥的怒吼声传出来:“我要杀了你!”
“我扭断你的脖子!”
众人也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都只是站在那里,不敢进去劝阻。
水云跑过来,抱住钱丽芳,抬头问勰卿:“王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勰卿望着关闭的门,艰涩的说。
四阿哥的怒喝声又传来:“我跟你说过,等忙过了这段日子,我会告诉你这些事情,你偏以为我居心不良!现在愤怒了,竟不知,弄到这个地步,全是你一手造成!”
十四阿哥一口顶回去:“偏你故作神秘,吞吞吐吐的害着所有人一起受委屈!我现在不管了,我就要娶她,你凭什么从中作梗!”
“我从中作梗!?你个臭小子!”四阿哥似是甩了十四阿哥一个巴掌:“我就是掐死她也不允许她进皇家门!”
“你凭什么!”
钱丽芳再难听下去,掩面奔出去了。水云眼尖,急忙追上去。
远远便见有人拦下钱丽芳,出于好意问她怎么了,她却没有耐性只是硬闯,连连打退好几个人。旁人皆不明发生何事,也不敢与她动真格的,一个错眼,她一纵身就不见了。
这里,兮儿摇着勰卿,“主子,她们都跑了。”
勰卿如梦初醒,望望里面,望望外面,一转头,跑过去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正见十四阿哥拿起一张椅子,就要往四阿哥身上掼去,勰卿大喊一声:“疯魔了你!还不快给我住手!”
四阿哥气的抓起案上的砚台就扔向十四阿哥,勰卿眼尖手快,随手抓起架上的花盆就丢过去,“哐哐——”撞在一起,碎了个稀里哗啦,三人都往地上一看,再没有什么动作。
勰卿忍住一口气,哽声道:“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吗?有什么事情,可不可以先搁下来?把人追回来再说!”
十四阿哥丢掉椅子,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勰卿靠向花盆架子,只是觉得疲惫,望着四阿哥脸上的红印子问:“这都是怎么了?我知你朝中事情烦心,可是,这也总得解决!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是一个钱姑娘,竟能惹得你发如此大的脾气。你还要说她和你不是至亲骨吗?”
“她姓爱新觉罗。”四阿哥坐到椅子上,望着勰卿,似自嘲般轻笑,“我的妹妹。”
水云再怎么也想不到,她会亲眼见到传说中的万箭穿心。她当时想,如果不是她拉着十四阿哥,十四阿哥就会回到自己家里去,然后,钱丽芳知道了一些事情后,就会默默离开。他们就算再怎么伤心,也不至于……她忽然就嚎啕大哭,只是觉得,全是自己的错,是她害得钱丽芳被万箭穿心!
她蹲在那里,看着散落一地的箭,看着那一滩血,看着钱丽芳睁着双眼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她想要抱起她,可是,她怕碰到长箭,弄疼她。她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呼吸,她只是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样,她忽然就嚎啕大哭,只是不敢相信似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呐!一转眼间,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水云只是恍然记起,钱丽芳身上穿着的绿色衣裳,是自己当时帮她挑的衣料,两人共挤一榻,她说绣蜻蜓戏水,她说,俗,还不如柳叶呢。她说,不好,侧王妃有一件这样的。两人为这个争执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弘历嚷着要吃桂花糕,钱丽芳宛然一笑,吟道:“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两人相视而笑,携手绘制了朵朵杏花,欲羞还娇,欲绽含苞。
如今,情景似昨,香魂何处?
后来的事儿她知道的不多,她只是恍恍惚惚的记得自己是由琴雨搀扶着才回到自己屋里的。她似是听到有男子的哭声,回头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的,好像见着十四阿哥抱着一个人,只是哭。
过了几日,她的精神好了一些,琴雨才来告诉她:“十四爷找过王爷,什么难听的话都说,王爷没有理会他。后来也不知道都讲了些什么,十四爷面无人色的离开。奴婢听见下面有人嚼舌根,说是皇上都知道这个事情了,还召见了王爷。另有人在议论,十四爷是怀疑王爷下的必杀令。”
她当时只是盯着地面,声音沉沉的,“都是些什么了不得的人在嚼舌头!?仔细你们的皮!”
琴雨一凛,自此再不敢在私底下乱打听这些事情。
有一日,弘历吃着桂花糕,忽然想起来说:“额娘,我们留一些给芳姨吃,等她来行吗?她可喜欢吃这个啦。”
她只是点头,偏过头去默默拭泪。
自此,她见着十四阿哥就避。终于有一天,两人在桥上碰到了,她左右瞧瞧,竟是躲无可躲。如此一来,也就落下了痕迹,十四阿哥自失一笑,“我一直以为你是在怪我,没成想,你却全揽在自己身上。”
“不。”水云抬头,看着清瘦下去的十四阿哥,“是我的错。”
十四阿哥摇头,“这事儿,不会就这么了结!”
水云一惊:“你想干什么?你可不要乱来!”
“你怕什么?”十四阿哥冷冷一笑,“我都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呢!”
水云心里一寒,只是拿眼瞧着十四阿哥,“你竟是在试探我的反应?你竟然从我着手开始调查?”
十四阿哥别过头去,咬着牙道:“那天是我的生日!他竟然选在那天动手,他竟然存心这样欺负我!”
她想不到,他竟然这样轻易就给人定下罪名!她想起钱丽芳,又是一阵悲恸。忽然就怒从心来,狠狠的甩了十四阿哥一巴掌,“你现在怪起人来了?当初听王妃说她是你侄女,你就应该找她说个清楚明白,而不是从此对她不闻不问,只躲不见!先让她心里难受,再告诉她满汉不能通婚,让她对你彻底寒心。忽然就听闻,原来自己是……你还在那里大吵大闹!她难堪绝望之下,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这才被人射杀而死!不然,凭她的身手,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被万箭穿心!我宁可相信,她当时根本就是不想躲不想逃!人生到了这样一个局面,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不知何时,天竟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像是没有归宿的蒲公英,只是迷茫的随风飘荡。她伸手探出窗外,掌心一片湿凉。墙角的两盆竹叶兰开的极好,伸着梅红色的舌头,只是含羞带怯似的。被漫天纷飞细雨一淋,越发的娇弱堪怜。
她又想起了钱丽芳。
那时候,两个人每天真的有好多话要讲。她总是觉得,自己跟着她变得年轻了。她可以给她讲自己的心事,虽然她不能为她分解,可是,却是一个最好的听众,总是理解的抱着她,轻轻的哼着歌儿。
这漫漫人生路,忽然就觉得有意思了,有盼头了。她想着,很多年后,她们的孩子都大了,她们还是可以这样,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梅雪煮新茶,闲把别梦叙。
那一天,也是潇潇风雨,她们拥被把话聊。
听着外面滴答滴答的雨声,钱丽芳忽然垂泪,缓缓吟道:“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她揽着她,只是说:“总会有这么一个人来疼你爱你的。”
她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有一个很美丽的年轻女子,她的笑容,总是那么好看。她有一个女儿,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她女儿很聪明懂事,自小和对面街上一个开武馆的叔叔学习剑法。她很小就知道,那个叔叔,总是在背地里帮着她们母女。她小时候不知道这些,长大后渐渐明白,原来,自己没有父亲,而母亲未婚生女,受了邻居们很多指指点点。但是,母亲就是坚持,不愿意嫁给叔叔。她只是不懂,拉着母亲问为什么。问急了,母亲只是掉泪,不言不语的。小女孩长到十三岁的时候,叔叔因病逝世,终其一生没有娶妻。十四岁时,母亲卧病在床,她日夜守候。有一天,母亲精神好了些了,把她叫到床前,给她说‘答应娘亲,永远不要和皇族人扯上关系,知道吗?’,她懵懂的点头,也不敢问。母亲见她这样听话,似是很放心的样子,只是笑着吟了一首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的诗词……‘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母亲痴痴一笑,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可是,我用尽了一生一世,也等不到属于我的缘分……他来过了,却被我自己,硬生生的推开了……’母亲合眼的那一刻,女孩泣不成声。她不是很清楚,发生在母亲身上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凄美故事?她告诉自己,将来,一定要找到一个自己爱的也爱自己的人!但是,如果遇到一个自己爱而不爱自己的,自己一定要早早抽身,不要像叔叔,一生都留有遗憾。”
曾经年少,谁不是这样憧憬着?人生如梦,生命无迹,命运的转角背后总是藏着我们谁也不能知晓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