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当年漫留其中语 而今误我心相迎（1 / 1）
眼见一年将近，各有繁忙。钱丽芳乐的只待在荇雪苑逗着弘历，或者和水云下棋，或者拿针线勤练刺绣，总之，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这日，她手执白子，凝神静想良久，只是盯着棋局发怔。水云也不催她，端起菊花茶慢饮，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她总觉得最近会有什么事要发生，心神不安。年关近了，事情多了人也忙碌，她倒渐渐疑神疑鬼起来。昨儿弘历吃了糕点直嚷肚子痛，她第一个反应是，有人下毒！拿了银针一试，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被自己这样一吓，她倒似得到警悟，越发的提高警惕。
落子声音响起，水云放下茶盏，慢抬眼帘，执子落下，轻笑一声，“下棋最忌一心二用，这可是你今天连输的第十局了。”
钱丽芳望一眼棋盘，摇头叹息。
水云一粒一粒的把棋子拾进棋盒，见她一副怅然若失的委顿神情，轻笑，“盼头落空了，患得患失了？”
钱丽芳一动不动，也不言语。
“你看我们府众人忙的？这过年，说穿了就是拿着银子装体面。从事物布置到吃喝打理再到招待应酬，哪一件不琐碎？十四爷虽说是男子，这些上头自然不用他操心，你也看到了，四爷何尝不是早出晚归？皇上那里差事多，一时缠住了也是有的。”水云端一盏茶递给钱丽芳，后者接了，只问：“真的？”
水云笑道：“不是煮的。”
钱丽芳失笑，低头饮茶。
到了除夕夜，母凭子贵，钮祜禄水云获得进宫共宴的恩赐，但被她推拒了，只和四阿哥说了一声，就留在了府里陪着钱丽芳。
倏忽到了正月初八，听说十四阿哥携十四福晋完颜紫韵今日到四府拜年，钱丽芳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这边还在琢磨着给十四阿哥一个惊喜呢，在石桥上等了半天，却不见十四阿哥的人。不是说，这是进正厅的必经之路吗？十四阿哥总不至于走后门进罢？
她急匆匆的跑去找水云，水云倒还一愣，“我说你这大半日跑哪儿去了，十四爷明日来，你白耗了这么久。”
钱丽芳一愣，泄气般索然无味。
到了第二日，她早早便起来梳妆打扮，精心准备好一切后，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一张清秀面容，眉间若蹙，她只是发怔。忽然一下子就没有了所有的兴致，只是觉得难过。
人家是陪着妻子来拜年的，自己算什么？
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行走着，她抬头，只是想，怎么今日的太阳一点儿也不暖和？
她收回看天的视线，逆着光，眯着眼，以为是自己有所思而有所梦了。直到那个怔愣的人反应过来似的转身离去，她才发觉，大白天的，怎么可能是做梦？
想也不想的，她追了上去，眼见他加快了脚步，她快步冲到他面前，“干吗一看到我掉头就走？”
她喘着气，见他似垂了眼帘，不看她，也不说话，她忽然就觉得委屈，“你说话啊！莫不是你有心避着我？”话一出口，她自己一愣，只是觉得不能相信似的，固执的看着他。
他抬头，竟然一笑，“说什么傻话，这些天沉杂事儿多，过些日子才能好好陪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就觉得嘴里发苦，她在他的眼中看到敷衍。她使劲儿睁睁眼睛，开口说：“你怕你的福晋看到我们站到一块儿？你怕她伤心？”
他望着她眼里的迷蒙水汽，强扯嘴角，“说到哪里去了。四哥四嫂还等着我，过几日再和你说话。”
说完他越过她要走，她扯住他的衣角，不愿回头看他，只是问：“我不是一个死缠乱打的人，有什么话你说清楚，我保证离的你远远的！”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只是忍着泪，道：“但是，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这样，对我才公平！”
公平？
他记得在十来天之前，他也这样问过四嫂。
四嫂追上来告诉他，“你不能娶钱丽芳。”
他头也不回，紧握双拳，“这样对我不公平！难道四哥真的看上她了？不然，我真的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你们这么反对！”
四嫂站在他的背后，他看不见四嫂的表情，他接着道：“她是汉人，这并不是难事，我能想办法把她抬进满族旗下。是我先遇上她的，四嫂，你不能帮着四哥这样来欺负我！”
四嫂轻笑一声，道：“我怎么可能帮着你四哥来欺负你？你也忒小瞧你四嫂了，也忒看错你四哥了。”
他忽然就心烦意乱，提步就要走，四嫂的声音，自身后低低的传来。
“你是她的亲叔叔。”
他猛地停下步伐，疑惑着是自己听错了，但四嫂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知道，一下子，你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我只问你，当你见到钱丽芳的时候，就一点儿也没有觉得眼熟吗？当年你已经九岁了，虽然只见过她一面，可是，她们母女有八分相像，你看见钱丽芳，应该能想起她的母亲，钱盈盈。”
四嫂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不要再多问了，四嫂不会骗你。这也是我为什么阻止你带她入宫见额娘的原因，眼见就要过年了，这事不能再拖。你挑个合适的时候，想好该怎么说？和她散了罢！”
他当时在那里站了好久，只是在想，刚刚四嫂都说了些什么？
衣袖被钱丽芳紧紧扯住，他只是在想，要理由？什么样的理由可以抹去这几个月相聚的时光？要公平？哪里来的公平？
“满汉，不能通婚。”他选择这样来说：“我额娘不同意，说会触怒皇阿玛。”
“原来是这样。”她轻轻一笑，松了手，“我早该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可笑我还坚持什么？”然后走了。
就这样？他望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苦笑。
她一刻也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只是，她不能不告而别。返回荇雪苑，她见火盆里的碳子快熄了，随手执起火钳拨了拨，红光闪现，从指间去看火星有点儿飞扬跳脱，只是觉得百无聊赖的掷下火钳。刚要起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弘历扑进她怀里，她格外欢喜，紧紧抱住他，久久蹲在那里。
良久，她轻声而笑，一抬头，见水云含笑立在毡帘旁，眉目温和的看着自己。她一笑，把弘历抱着走到水云面前，“娘亲临终前，一再告诫我，不要和皇族人扯上关系。那时候我不懂，遇着了，也没有当回事。如今看来，真的是自讨苦吃，悔为晚矣。”她最后紧紧的揽着弘历，望着水云道：“可我不后悔遇到你们。保重！”说完，把弘历递给水云，转身离开。
弘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靠在母亲怀里，望着她的离开。
十四阿哥奔来时，水云抱着睡着了的弘历在厅里坐着，十四阿哥步子一顿：“她，人呢？”
水云抬头看了一眼十四阿哥，又收回目光：“走了。”
十四阿哥拾椅落座，望着火盆里的火星子，只是发呆。
水云轻笑：“这是怎么了？本来嘛，好聚好散，不过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何必做这个样子？”
十四阿哥抬头，“你想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水云轻拍着怀里的儿子，“我将来一定会告诉弘历，自己给不起的，不要早早承诺别人。”
十四阿哥禁不住笑起来，“你也当我负她！呵！孽缘，能不负吗！？”
水云一愣，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十四阿哥闭眼，似是很累，“你去问四嫂！四哥当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水云把弘历送到里间榻上躺着睡，出来后，把十四阿哥拉起来，只是盯着他看，“你刚刚说什么？什么你四哥干了什么事？”
“当年的始乱终弃！如今的不敢认账！”十四阿哥冷冷嗤笑。
水云忽然想起，四阿哥和四王妃第一次见到钱丽芳时的情景，那眼神，分明是……她只是觉得不可能似的，“怎么可能？这话谁给你说的？”
“四嫂，四嫂不会骗我！”
“可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十四阿哥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只是对水云说：“我要回去了。”
水云忙一把拉住他，“等等！你让我好好想想！”
他拉开她的手，只要往外走。水云由着他，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思。忽然，提步追赶十四阿哥，一面喊：“你等我，我们一起去找你四哥问个清楚！”
十四阿哥只是不理，还有什么好问的？
水云跑的极快，一把扯住他就说：“你想想，若果真如你所说，早在你四哥见到她的第一次就应该会迫不及待的要让她认祖归宗！先不说当年的事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拖了这么久，你四哥为什么不把事情全告诉你？”
“他自己的丑事他好意思到处张扬？”十四阿哥激愤于胸，“你这意思，分明是说一切都是四嫂的谋划了？我真是看错了你！”
水云一愣，十四阿哥已经甩袖离去，她来不及觉得委屈，只是怒喝一句：“我的意思是，这其中必有什么曲折是我们甚至于你四嫂都不知道的！世人只知道一味的为别人着想，殊不知，有时候，刻意的隐瞒和善意的谎言才是罪魁祸首！而我们，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真相！至于，你要不要去把这个真相找出来，随便你，我言尽于此！”
水云使劲吞下一口唾液，只是强忍住眼睛里的酸热，说完就转身要进屋。十四阿哥已经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望着她杏眸盈盈，只觉惭愧，“对不住！我也是……”
“没关系。”水云退后一步，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去撩眼旁根本就不存在的碎发。
这时候，琴雨慌慌张张的跑进来，见到十四阿哥在，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是说：“钱姑娘和王爷起了争执……”
再不能耽搁，三人忙忙的朝四阿哥的书房奔去。琴雨边走边接着说：“我原是去向兮儿姐姐讨花样子，远远见着钱姑娘像是要出府去，和刚回来的王爷碰了个正着。开先，两人似是互相客气着，不知怎么的，王爷似是忽然就动了气，后来钱姑娘就跟着王爷走了。我过去后，也就这么随意一说，兮儿姐姐不放心，急忙就拿着茶点当幌子过去了。后来兮儿姐姐回来时，整个脸色就不对劲了。我也不敢问，正好王妃出来，兮儿姐姐就去回话，王妃就赶紧也去王爷书房了。”
水云忙问：“可听见你兮儿姐姐和王妃说什么了？”
琴雨说：“我瞧着兮儿姐姐似也是说不清的样子，王妃却是脸色一白。我大约也就听见说‘钱姑娘性子极烈，说话间已经抽出身侧长剑’， ‘我不是你阿玛！’‘奴婢不懂，格格，钱姑娘怎么会是王爷的女儿？’她们两人急忙而去，隐约间，兮儿姐姐似是疑惑钱姑娘是在哪里听说了什么。”
水云边走边侧头问十四阿哥：“她怎么会知道？”
十四阿哥拧眉，“我没说！这事儿要讲清楚也轮不到我来插嘴！”
“糟透了。”水云加快脚步，只是觉得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