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曾几何红衰翠减 渐霜风凄物华休(1 / 1)
这一日,众人给勰卿请完安后,勰卿想起,上回德妃打发人赐下的上好蜜饯还有满满一罐。自失一笑,吩咐薏苡追上李萸,送过去。
薏苡追上李萸的时候已经到了琼烟轩,李萸少不得留她喝一杯茶再走,薏苡倒真的欣然说好,又问:“三阿哥风寒可好些了?”
李萸笑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过瞧他厌烦喝那起子黑药,你家主子倒巴巴的打发你过来送蜜饯,白白劳你跑这一趟。”
薏苡笑道:“侧王妃折杀奴婢了,原是奴婢分内之事。”
“呵呵。”
薏苡见李萸似乎心神飘忽,她到底还是问道:“侧王妃,奴婢也不会绕弯子,只是心有疑惑,不曾得解,还望侧王妃告知一二。”
李萸怔了一下,望着衣摆上精致的柳叶花纹,只是想,这刺绣功夫,真是了不得。她浅笑道:“和那位钱姑娘有关?”
薏苡点头,“第一次见了那位姑娘后,我家格格只像是丢了魂似的,说了一堆我们不懂的话。奴婢瞧那光景,只怕是想起什么伤心的往事。还提到了几位故人,只是,秋倾姐姐倒是知道的,另外两位,只晓得是格格的陪嫁丫头,自小服侍格格的,具体,从不曾听闻。”
李萸低着头,只是淡淡道:“既然知道是伤心事,你又何必要知道?尤其在你家格格面前,万不能提起从前的事,连半点好奇心也不能有,你可明白?”她抬起头,眉目清朗的看着她。
再多的困惑,只如那风中雨滴,慢慢的跌向尘土。薏苡颔首,表示知道了,再没道理逗留在这里,正要福身告退,李萸抬手,示意她留下。
只见李萸身子一软,靠向椅背,只是闭眼枯坐在那里。她真的是没有力气了,只是觉得,好累好累。
她真的以为,钱姑娘永远消失了,再不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可是,另一个钱姑娘,从天而降。屋内淡淡的梨花香味,引人昏昏入睡。她只是想,和那年的梨子味道好像,好像。
她食欲大增,酸甜苦辣样样离不开。那天下午,刚刚回来不久的沁雪洗手做梨汤。用细小的香梨和枸杞子同煮,她喝下满满一碗,硬是要沁雪也喝下一碗。
她叹道:“看你瘦的。”顿了顿,又道:“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你。”
沁雪摇头,“小姐,我不需要安慰,真的,我现在只想回你身边伺候你,一生一世不离开。”
她大惊:“你将来总得嫁人的!我再去请四爷帮忙,一定挑一个更出色的……”
沁雪只是摇头,“不要,小姐。你要是真为我着想,就依了我罢。他病逝,我无路可去,也再没有心思想那些了。人这一辈子,遇到一个真心的他,就足够了。”
她无语,很难理解,见沁雪坚持,只得暂时作罢,心想,日后再慢慢说服她罢。
过了几天,听人说,四爷带回来一个女子。她知道后,只是嗤鼻一笑,你们当四阿哥是什么人?她不在意,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刚知道,自己怀孕了。
过了些日子,她听人说,四爷很久没去嫡福晋那里了,据说是两人冷战。她皱眉,只是想,发生了什么事?与此同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位女子已有孕数月。
那是一个不经意的邂逅,她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肯相信,那是真实,不是幻境。
梅花树下,她素脸白净,穿着湖绿色宽松长袍,挽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香葱十指轻攀一枝,但见那枝头梅花瓣稀疏,并未绽放吐馨,映衬得她神色更加恍然。她只是听见琴声,便踱步而来。
但见院内片片早开的梅花临风摇曳,落花蹁跹摇地,缱绻缠绵,说不出的祥和宁静。清风徐徐,夕阳懒懒,天边那一层镀金,彰显着美好多情。
多情?
女子体态丰腴,衣袖飘飞轻舞,步步生姿,摇曳生香。妩媚娇俏,令人心向往之,仙姿灵秀,孤高清冷,如月中嫦娥,使人自惭形秽。随着他的手如行云流水般曼妙挥动,那女子的身姿越发的美妙、动人。
他的眼底乌黑明净,全是她熟悉的关切和柔软,内里多了一抹她不曾得见的温柔与怜惜。
她第一次见到他竟能如此温柔的舒眉浅笑,她只是想,他竟然是那么爱那个女子吗?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那样一个冷面皇子,竟然会弹琴。
她垂目,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只是在心底叹道:孩子,可怜的孩子。
四爷很宠她,据说,因为没有被册封,她偏居一阁,不用晨昏定省,不用被诸类琐碎缠绕……她只静静的守在那方寸之地,自有四爷细心的照顾,呵护。她们这些人几乎没有见过那个女子,四爷不让。
那时候,她经常和同样有着身孕的嫡福晋用雪煮茶来闲话家常,打发时间。那时候,她们谁也不愿意提那位钱姑娘,也不愿意提四爷。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草长莺飞,花开时节,一切都是焕然一新。
那个上午,她跟着沁雪学做针线活,真的很用心,可是,还是被针扎到了。刚刚处理好手指头,下面的小丫头慌慌张张跑来说:“钱姑娘出事了,说是有人推了她一把,四爷怀疑是嫡福晋。”
“怎么可能?”她失声嚷道,只是忙忙的丢下手头的东西,由沁雪扶着,尽可能安稳的奔向那个不曾到过的小苑。
她到的时候,一屋子的奴才跪倒一地。嫡福晋挺着个大肚子,孤立一旁,四阿哥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只是盯着地上的那一小滩血。李萸顺着四阿哥的目光一看,只觉欲呕,忙吞下口液忍住。
半晌,四阿哥抬头,淡淡的瞧着四福晋,“为什么?”
李萸这时才注意到四福晋,她面色苍白,虚汗密布,听了四阿哥轻轻一问,只是怔怔的瞧着四阿哥,茫然若失。四阿哥忽然腾身站起,走向四福晋。李萸真的是怀疑自己看错了,不然,那半扬起的手掌是谁的?
而四福晋却似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半空对着自己的手掌,她似是在思索着四阿哥的问话,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问谁为什么?
四阿哥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差点就要动起手来,而对象,竟然是她的嫡妻。他瞧着自己的手掌,颤抖的收回,紧握成拳。
哭声传来,琵琶爬向四阿哥,扯住他的衣摆,激动的嚷:“四爷!是奴婢,是奴婢推的钱姑娘,四爷不要错怪格格,她是无辜的!”
满屋子的抽气声,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泪珠奔流的琵琶,实在想不到,一向心地善良的她,竟然如此歹毒。
“贱婢!”四阿哥一脚踹开琵琶,怒骂:“再借你个狗胆你也未必敢这样做!为何揽罪,还不快如实说来!”
琵琶喷了一口血,抚着心口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只是跪在那里,轻笑:“怎么就不敢?但凡害人的人,就一定得早有预谋吗?不过是一念之差罢了,不然,谁又想让自己手上沾着血腥呢?奴婢讨厌她,就是因为她的出现,四爷才冷落了格格!奴婢恨她!”
“好一个‘一念之差罢了’!”四阿哥低喝:“来人!给我杖毙这个贱婢!”
所有人都愣住了,等到四福晋反应过来的时候,琵琶早被两个人拖了下去。四福晋急怒之下,追了几步,只是扶着门扇直喘气,却吐不出一个字。李萸再难旁观,走到四阿哥面前软语相求:“人命关天,求爷三思。事情到底颇多疑点……”四阿哥嗤笑一声,冷冷的挥开李萸的手,李萸一个站立不稳,跌向地面,好在扶住桌沿,但到底是出了一身冷汗。
李萸不敢置信的抬头,刚好见到四阿哥收回惭愧的目光。四阿哥欲曲身扶起李萸,却不经意瞥见地上的血迹,他一怔,望望李萸,又望望四福晋,再望望这满屋子里的人,忽然拔腿奔向外面……
后来,四福晋早产……
李萸停住话头,淡淡的瞧着薏苡惊疑不定的神色,忽儿一笑,“没关系,那个时候,也有人怀疑是我。”
“侧王妃……”薏苡急急的想要解释。
李萸摆手,“回去罢,不要在王妃面前提这些事。”
薏苡还想要说什么,见李萸已闭眼假寐,到底只叹息一声,福身退下。
沁雪挑帘而进,李萸已睁开眼,只是瞧着虚空,面色淡淡。沁雪瞥了一眼渐渐隐没的身影,走进来,轻声问:“当年的事,不像是琵琶所为。可是,她却被杖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呢?那位钱姑娘会不会说谎?其实是自己跌倒的?”
李萸摇头,“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咬别人一口?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定是真,但是,肯定不是王妃。可惜,今朝没有狄仁杰,没有包拯,不然,这样的案子,怎么可能一再发生?我们到底都疏忽了什么?只要是人为,不可能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她揉揉发疼的额际,拒绝再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