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一朝解语何从来（1 / 1）
日色极好，她跟在十四阿哥后面，光影淡淡，勾勒出他的背影，颀长而结实。她恍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个梦。
她莞尔一笑，只是觉得世事难料。
她忽然记起那个春天，去山上采挖兰草的一天。
大自然的气息令人心笙摇动，路旁正在撅长的花草上带着晶莹的露珠，那条上山的小道幽静平稳，放目望去，万物苏醒。浅草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嗦嗦声音，和着衣声悉悉碎碎。一目展千里，名花盈风吐香，佳木欣欣向荣，如置身在画中令人心旷神怡喜不自禁。
香风细细，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日色若金，漫天飞舞着轻盈洁白的柳絮，像是一点一点的小雪朵，随风轻扬复落。轻薄如绡的花瓣点点的飘落到她身上，轻柔得醉了人的心神。
融入景中怡然神思里逛了半日，待听到淙淙流水声，这才着眼望去，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于两岸青碧的草滩中间，只见河水清澈可见底，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岸边有几棵杨树、柳树，枝枝舒展了新叶，像是新描的黛眉，千条万条绿玉丝绦随风轻摆。她站在一棵柳树下面抬头去看枝子，枝朵长得嫩黄嫩绿，挤挤挨挨着，透过树隙能看见一星碧蓝的天色。
“主子，你看？”身边传来秋倾似喜似惊的声音，“这里怎么会有匹马？”
她转头望过去，那黝黑发亮的长长鬓毛、那劲壮结实的优美身段，真真然是一匹良驹。不知为何，这当口她忽然想起一首叫《莽原》的歌曲，那里面的音调那里面的气势让她体内一股无名力量蓦然涌起，加之在这大自然优越的恩赐下，心间无垠开阔。再看那黑驹一副傲然正气的立在不远处，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昂昂头，朝它走了过去。秋倾喊了声主子，惊怯的，她抬手止了，把篮子递给她，小心翼翼的靠近了过去。
它并不会感到害怕，只是很友善的眨巴着眼睛。她伸手摸着黑驹光滑的鬓毛，不知在这一刻，它是否感觉亲昵？她见马儿似乎并不排斥她的靠近，欣喜莫名，在她认真思考该不该、能不能这样做之前，她已经踩了马鞍，一跃而上。
“主子，不可——”秋倾惊呼。
“没事的。”她笑着回应，想着距离上次坠马，竟然已经过去十二年之久。很多事情，却恍如犹在昨日。
她拉紧马绳，轻踢马腹，马儿乖乖的慢行着，眼旁遗过一袭碧色和波光潋滟的河水，微风懒懒，只欲醉去。忽然，远处传类一声长长的“嘶——”吼声，身下的马儿似是得到召唤又似受了惊吓竟也长嘶一声，仰天而啸并着前方两蹄高高跃起，她心里一凉，听得秋倾模糊的大叫一声，只晓得极力拉紧马绳，双腿夹紧马腹，尽可能的控制住它。好在自己是学过骑马的，到底是驾驭得住它，在马背上左右转了几个圈它终于没能甩脱她也安静下来了。
正在暗吁着气，它竟然飞奔了出去。因出势过猛她反应不及被它带着跑，这下马绳也脱了手，整个身子向后方仰去，风自耳旁呼呼噜噜刮过，撩起长发紧贴着脸颊，也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方向。只晓得被它颠得快要晕了，正在计算着该在几秒钟后享受着落地的精彩感触，却听得有马蹄声渐近，似是有人和她擦肩而过，她身下的马猛的停了下来，她的肩膀被人轻轻一抬一稳才不至掉下马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待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坐在草地上，秋倾担忧的瞅着自己。而身旁，多了三个人。
她愣愣的盯着他们那光秃秃的脑门儿发呆。
其中一人着一袭白色褂子，外着淡蓝色坎肩，腰间挂着一个通灵剔透的玉佩，红色穗子从圆形中间穿过，拖着老长，整个一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气宇不凡。
另一个男子着一身湖绿色的鹤绣长褂，容貌俊美，斜眉入鬓，只是，隐约间似有一股阴柔之气。尤其，当见她望着他的时候他那薄薄的嘴唇微微一抿，似笑非笑，高深莫测。
见她愣愣的，秋倾赶紧道：“奴婢替主子谢谢八爷相救之恩。奴婢见过八爷、九爷、十四爷。三位爷吉安。”
她施以赫然一笑，“让八弟九弟、十四弟笑话了。”
八阿哥九阿哥还未发话就听得十四阿哥朗朗笑说：“哈哈，不汗颜不汗颜，谁人没有坠过马呢？”
她睨了十四阿哥一眼，他越发笑得得意，她也没理他，向八阿哥轻轻颔首，“多谢八弟出手相救，又欠下了八弟一份恩情。”
“这话生分了，举手之劳而已。”八阿哥轻笑着。
“八弟的‘而已’却是救了我的命。”
“诶，嫂子，那您也得谢谢我啊，我也追在后头的。”十四阿哥挠挠头。
九阿哥一笑：“只是你到底是慢了一步，没有管好自己的马也就算了，还邀功呢。”
“去！”十四阿哥以手肘顶了下九阿哥胳膊，“谁知道就那一会功夫它就乱跑了！”
她把发上插着的一支翡翠簪子又重新插了插，略略顺了顺头发，见着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斗起嘴来了便笑道：“实是十四弟的良驹热爱大自然，偏生遇着我这驾驭不了它的主，是我自己丢人现眼，不怪十四弟。”
“呵呵。”听她这么说十四阿哥只知道干笑。
秋倾不着痕迹的扯了扯她衣袖，她领会，不动声色的又应了他们几句，待到起风了便起身，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秋倾，我们该回去了。这日头很好，几位爷就继续赏柳踏青罢。”
秋倾弯腰去收拾篮子，她见花草散了一地便去拾起，身后传来八阿哥的说话声：“是兰花。嫂子喜欢兰花？”
她回头，轻声答着：“闲来无事便来采些回去。也谈不上喜欢。”
八阿哥又道：“既有怜花之态，难道不是爱兰？”
她微愣，继而失笑，原来自己正在轻抚折弯的剑叶，“它本长在深山之中幽静自处，馥郁芳香淡淡于世，我却要把移植府邸高院之内，可见我也只是一自私之人，实在不敢说爱兰，惭愧。”
八阿哥轻笑了，忽觉他似乎举起了手，她回望，见他的手又顿在半空，他似也愣了一下，然后失礼一笑又垂下了手，“嫂子头发上有根草，额前发上。”他补充道。
她只觉得头顶上那轮暖日似乎是在瞬间烈芒四射，灼灼刺痛着人的眼睛，眯眸避了避，她只觉得额头在隐隐作痛。她听了他的话后便下意识的用手去捻，却几连几次分明是碰着了却没能将它弄下。那边九阿哥十四阿哥牵着马谈笑而至，八阿哥回头笑应着。那笑，如暖阳煦煦，被春风一拂，四散在水面上，泛起金光粼粼，潋滟生波，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有些茫然不知处的转开视线，搭了秋倾的手，只觉得双腿发软。和他们告辞后，她脚步虚滞的往回路赶去。秋倾只当她受吓过度，只小心的扶着她并不打扰。
那是一个胎记吗？
八阿哥举手那一刹那，她清楚的看见他衣袖下手腕处有一个形似花蕊的暗红色肉块，月牙型的看起来有点像一个兰花瓣，也有点像一枝梅花，活生生的竟像是绘上去的。虽然很小，可是，竟是那样突兀而真实的存在。
她当时只是想，怎么可能？
她收回漫长的思绪，摇头失笑，追上十四阿哥，淡淡道：“你不能娶钱丽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