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东园梅雪各争春(1 / 1)
一轮弯月,稀疏几颗星子陪衬,清清幽幽的夜色宛然岁月静谧的问候,见证栊翠阁里灯火通明。
弘历今夜格外的乖巧,安静的伏在额娘的怀里,但凡有人上前调逗,他只甜甜笑着。水云亦低调行事,委实不愿抢了耿依依和其子弘昼的风头。放眼望去,莺莺雀雀围绕着眉开眼笑的主角,翠言笑语合着环佩铃铛之声,真像是一曲又一曲婉转动听的歌谣。
不一会儿自那边传来弘昼的哭声,水云估摸着,是被那群伯母婶娘逗弄的烦了,不禁失笑摇头。回过头来,见弘历也望着那边看,转过小脸来脆声问:“额娘,弟弟怎么了?”
水云笑道:“弟弟认生呢,没什么要紧的。”
“哦。”弘历叹道:“真可怜。”
水云一愣,不禁笑出声。
站在一旁的琴雨笑道:“还是咱们阿哥懂事,小小年纪……”后面的话因水云直直的凝视而硬生生的吞回肚里去。
水云见她咬唇低目好不羞措,禁不得叹道:“从前你也是个懂事的,虽顽皮些,到底谨慎有度。这些日子是怎么了?察言观色那一套是全丢到脑后了,规矩礼仪那一套也全部抛开,只一味随性。怎么就这样得意了?再要这个糊涂样儿保准哪一天怎么丢的脑袋也不知道了!”
琴雨头垂的更低了,水云见她委屈的样子心有不忍,转念又想,就是因着平日里对她们重话太少,才惯得她越发不知分寸起来!万一某一天闯了祸,才是后悔莫及!因而口气越发沉下来:“这样就要哭了个稀里哗啦,大雨滂沱了?干脆找个有花有草的地方,也省得花匠还要浇水。”
琴雨一愣,福福身,掉头离去。
水云帮弘历紧紧衣襟,“冷么?”
“不冷,额娘冷吗?”
“乖,额娘也不冷。”水云拿起桌上的酥卷喂给弘历。
“哟!弘历这孩子这么懂事!”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水云回头,立即起身福身,“三福晋吉祥。”接着道:“九福晋好,十福晋好。”
三福晋虚扶一把,笑道:“就你爱捡安静角落,我们偏要来扰了你的清休。”
水云正要回话,九福晋嘴快已笑道:“可不是么?再且,如今该是我来给嫂子问好才是,嫂子母凭子贵,可比那位有福多了!”
另有一道笑语□□来:“这样说来,弟妹是该给云妹妹行礼的呢!毕竟,弟妹盛意难却呀!”说完,只是拿眼笑眯眯瞧着九福晋。
九福晋拧眉望着来人,转而又笑道:“萸嫂嫂还是爱这么冷不丁的冒出来,难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
三福晋挽住同来的年紫菀,“才些日子没见,怎么就这样清瘦?”
年紫菀轻笑,“哪里的话,是三嫂关心则乱,我这不是精神着。”
三福晋笑笑倒又无话,李萸瞥了众人一眼,和水云的目光在空中偶然一撞,两人都是一怔,又都微微一笑,继而同时淡淡的收回去视线。恰逢四福晋寻人而来,众人听见花盆底踩地的嗒嗒声,一齐回头,勰卿已嘴边含笑,“这样热闹,都舍不得散伙入席,戏台上可已经唱起来了。”
除三福晋以外,诸人皆福身行礼,勰卿给三福晋见礼才笑说:“都懒散些罢,如此见外。”
九福晋淡淡瞥了一眼李萸,笑道:“咱们还是守着规矩的好,没得让人说是不知礼数。”
李萸掩嘴闷笑,“谁有胆子这样说九弟妹?那才是不知礼数呢。”
勰卿望望几人,笑道:“留些话到席上聊罢,菜可要冷了。”
一行人便都徐徐向灯火旺盛的地方去,十福晋左右看看,笑说:“我仔细打量几眼,这么些年,也只有几位四嫂似是容颜常驻,一丝都不见老的。就是王妃比紫菀嫂子年长那么多,两人往一边一站,却似同龄人。”
九福晋果真左右瞧瞧,临到右边微微拉着勰卿和紫菀对比着看,忽儿一笑,“竟是真的呢,可是四嫂家有保颜秘方不成?”
年紫菀淡笑一声,提步越众人而去。三福晋只莲步轻趋,淡笑无话。九福晋见众人不吭声讨了个没趣,和十福晋对视一眼,索然乏味般住了口。
水云轻拍倦意袭来的弘历,长长的睫毛掩盖眼里的风云起伏。李萸嘴边的一抹笑似是自嘲,也似她嘲。勰卿似是含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猛然侧头朝九福晋和十福晋笑道:“两位弟妹果真爱说笑,一会儿可得陪四嫂多喝几杯,平日里也不见你们过来走动。”
九福晋和十福晋倒也都一愣,互看一眼,只呐呐笑着。
一时众人皆入了席,并没有刻意安排座位,不过随意。远远见八福晋一身大红缎面旗装,绣着大朵金色牡丹,微微摇曳的金衔红宝石的耳坠子,大红赤金,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容貌气度,风情万种,九福晋和十福晋便很有默契的过去同了席。
李萸坐定,淡淡瞥了一眼那一团灼人的烈焰。太子爷倒台,八阿哥在朝中的势力日渐增长,巴结他的官员竟占百官三分有二……巴结么,李萸无声浅笑。
相对于那边几桌,这里几个人格外的安静。她们慢慢夹菜轻轻吞嚼,没有语言上的交流。一时,耿依依抱着弘昼挨桌给大家请安问好归座,才略略热闹起来。
耿依依本来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也瞧不出气氛的古怪,因一心高兴,乐呵呵的邀众人共饮,完了提议吟诗作对。
勰卿瞧了瞧紫菀和水云两人,便对水云笑道:“既然依依这么好兴致,云儿,你就来开个头罢。”
水云抬头,知道王妃是不想扫了耿依依兴头,因向耿依依宛然一笑,“偏姐姐爱闹,既然王妃开了口,我若不依反显得娇作,少不得就要出丑一番了。”其实她哪有什么心情兴词弄句?不过是到了这个光景上,随便择一首记忆里的诗来应付过去,“莫失莫忘,吟秋衷肠,不诉离殇。南燕子归,宫柳总无香。怕寒来暑往,尘去凤失凰。待他日回首,不堪思量。”
“妹妹好诗!”耿依依大赞。
水云浅笑,“姐姐谬赞。”
话刚落音,李萸抬头笑道:“宫柳总无香……看来妹妹还是不习惯这高墙深苑的日子?”说完,端起一杯酒,径自饮品着。
水云水波不兴的端盏自酌,淡淡道:“姐姐的见解倒也别有趣味。妹妹我只是觉得,秋去冬来,萧条景色令人不自禁的感叹起来,倒真没想那么深远,让各位见笑了。”言毕,又满斟一杯酒,略略致意,“罚酒一杯,当做赔罪,望各位莫做介意,多多见谅才是。”而后一仰脖子,杯倾酒干。
一时几人又无话,耿依依见冷了场,又笑道:“你们瞧,那台上的戏唱的多好呢?模样也俊,倒是比我们这些人更强,难怪各位爷也瞧得认真呢。”
年紫菀嗤笑,“姐姐这是怎么了?真叫人惶恐!说起话来也不瞻顾一下自己的身份,只管浑说起来,若叫有心人听了去,少不了又是一场口舌之战!”
耿依依猛然似卡到了鱼刺,闹了个满脸通红。
李萸嗤笑,“说什么有心人呢?妹妹倒是讲清楚。”
“安静下来!”勰卿低喝,严肃非常,“安生的看戏哪来这么多话说!”
几个人皆敛神色,沉默无言,对勰卿倒都是心生敬畏的。
这时,自旁边一桌传过来一声轻笑,话语却是极清晰的,“都说四哥府里的人最是和睦了,四王妃贤淑端庄,治内有方。今日闻席间众话,原也不过如此。嫂子们还是多向嫡嫂子学习罢。”
稍稍精明一点儿的人都听出她这话看似是夸奖勰卿的成分居多,实则重点全在“不过如此”四字上,真真是有心讽之。
勰卿温婉一笑,站起身回头对九福晋略举一杯,“适才众姐妹吟诗作对,小评估说中略有不致意见,真是让众位笑话了,都怪她们争强好胜。”说罢先饮尽满杯。
一席话下来,四周安静。九福晋脸色讪讪的,一怔之下,忙忙的举杯迎饮,勰卿见她喝下,回以一笑,这才回到座位上。
“姐姐我敬你。”李萸举杯相向,勰卿一笑,再添一杯,虚敬一下,各自饮下。
水云端盏敬年紫菀,年紫菀含笑饮下。耿依依又敬了她们四个一杯,五人同时饮尽。
这样默契的合作,生生的叫邻桌的人收回她们讽刺疑惑各色不一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