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云谁之思曩今情(1 / 1)
点点繁星仿若水晶一般点亮了整个深蓝的夜空,偌大的天空上似镶满了耀眼的金玉。月光如同轻纱,淡淡的铺泻下来,洒了一地,清亮而幽静。
四阿哥穿着玄青色的褂子,双手枕于脑后躺在炕上,清癯尖削的脸上两颗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眉宇间隐约透出遮掩不住的倦容。他望着垂在绛朱色花帐上碎碎的橘色璎珞,微风轻拂,它一荡一荡的,映着轻柔的月光,就像那日的阳光,晃得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去触摸。渐渐的,回忆的视线无限开阔清明。
茵茵翠翠的两棵银杏树下的秋千上,着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外套着件朱红色绸绉夹衣的她歪坐在上面,似是假寐,脸上犹泛着醉后的红晕。身后盈绿青翠的枫树叶子萋萋菲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在她酡红的脸上,格外的宁谧。调皮的日光自稀疏的叶间照下,斑驳的洒在她的身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她衣上用银线纳绣疏疏的几朵梅花,清秀隽美。
渐渐变得橘红色的光线轻浅的落在他身上,显得他轮廓的线条出奇的柔和。一身宝蓝色的长袍,外罩着件银白色的滚金马褂,有一下,衣袂一角轻轻翩起,腰间悬挂着的玉佩上的璎珞随着衣角飞着,就好像他心间泛起情动的涟漪。他立在廊间已经很久了,只望着秋千上的她移不开视线。画面就这样定格了,时间悄悄的在流逝。
直到夕阳西沉时分,她才慢悠悠的醒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唬了一跳,头碰到他正轻摇着的团扇扇柄,微有些吃痛的瞅着他,有些不知所以。
他轻轻的揉着她的头,笑道:“这一觉好睡,足足歇了一个下午,下回不管如何可得替你拦住那些酒了。”
她有些心慌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那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温润湉和,在他的眼里,还有着宠溺的心疼。而他的手里,握着的是自己出来散酒时顺手拿来的扇子,他竟然为她摇扇,而她,一无所觉。
清风吹过,吹起她的一丝秀发拂向他的面上,一缕清香浮动,他呆了一呆,回过神来见她满面羞红,不觉失笑。
她忽然有一种想要逃离此地的感觉,在发现他们此时的相对有着说不清的旖旎让她心慌意乱的时候,但很显然,被他发觉了,他轻握住她的双肩,“不要逃避,卿儿,我的妻。”
她慌乱的转着眼珠,就是不敢看他。他轻叹一声,揽她入怀,立时,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一种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沉溺不能自拔。
她心间怦怦直跳起来,想要抗拒,但是害怕里又有种安心和眷恋的感觉,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反应。
惠风习习,拍着树叶微微簌簌有声,听她呼吸微促,一颗心却是怦怦乱跳,鬓发轻软贴在他脸上,似乎只愿这样依偎着,良久良久。
良久良久,他微微松开她,深深的注视着她。她清澈的盈盈双眸,纯净而恬静,俨然大家闺秀的端庄秀丽,贞静贤淑。他忽然想起他们大婚那晚,她也是这样有些惧意有些防备又有些无措的盯着自己,他轻笑,“看不够我是罢?”
她脸一红,有些羞怯的红了眼睛,慌乱的模样让他蓦地心疼了起来,正想要慰抚她,她低埋螓首于他胸前藏住自己,闷声道:“我不知道。”
他微怔,既而欢快的笑起,胸膛起伏鼓动,让她觉得脸上暖暖的,又痒痒的。她抬起头来嗔怪他一眼,只因那笑容,就像是千里冰山下,一朵金莲破寒而开,稀少而让人觉得温暖。
她皱着眉头用一种“不至于罢?”和一种“让你笑,看你笑到什么时候能停”的意味眼神看着他,他心中不禁一荡,只觉得旖旎无限,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去,眼睛直视着她,像是要瞧到她的内心深处。吻上她双唇的时候,他心里急促的跳着,似满足又似不满足,唇齿间萦绕着她馨甜的气息,他无法自持的在她唇上温柔的辗吮着,直到两人无法呼吸,他才犹觉可惜而又无法的离开,轻轻的拥着她,两人慢慢调匀紊乱的气息。
橘红色的夕阳剪影下,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被拖得十分缱绻。
夜里,灯下只见她双颊洇红酡然如醉,明眸顾盼,眼波欲流。他一手揽着她,只觉纤腰不盈一握,软玉幽香袭人,熏暖欲醉,一手轻抚着她白皙的脸颊,只细细的瞧着她。久了,她极不自在的脱口一句:“你一直在看什么?”
他怔怔道:“我在看……”
烛火“哔啵”一声,他眼皮一跳,回过神来一笑,低首在她耳边轻声说:“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
她满面飞红,再不敢说话。他轻轻笑了一声,见她在烛火滟滟之下顾盼流光,直如秋水静潭,教人沉溺其间不能自拔再难移开眼光去。他不禁低头索寻她的双唇,却在即将碰触到她的嘴唇时停了下来,像是在等着得到她的首肯,只看着她的双唇如饱满似血的殷桃鲜嫩欲滴。
而这一顿,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正要做什么,觉得自己太急进了,幸好他理智的停了下来,有些慌乱的认真的瞧着她。见她只是迷茫而无措并无抗拒和厌恶,他道:“不要怕,卿儿不怕,你是我爱新觉罗胤禛的妻子。”
她望着他点点头,喃喃道:“我是爱新觉罗胤禛的妻子,我是胤禛的妻子……”
他欢悦的一笑,伸手解开她衣上的纽扣就吻了下去。忘情间,听得她一声坚定中略带迷茫和哀伤的话语:“胤禛,你要记着,我是乌喇那拉勰卿。”
他停下动作,犹为含情的抬起头看着她,却见她一双盈眸里泫着晶亮的泪珠,在他抬头望着她的时候那眼泪滑眶而出,他心里一痛,“你为什么哭?”
她执手抹去了眼泪,掀了掀嘴唇,忽而咧嘴一笑,“我是喜极而泣。”
他微觉迷惑,又听她说:“我好高兴,我是胤禛的妻子。”
他再禁不住,怜爱的吻上她脸颊上的眼泪。
一室旖旎,皎皎月光亦覆上一层喜悦般祝福的华彩。
璎珞一荡一荡,一荡一荡,渐次分明而真实。四阿哥倏然腾坐起了身,花帐被抖动得一飘,扰乱了轻覆其上的月光柔和的线条,悠悠晃晃的一动一动,映着稀疏的绣竹蜿蜒如一条长虺。四阿哥眉眼一紧,只觉得身上像是在突然之间被泼了一盆冰冷的雪块,从头至脚,冷透心肺。
院子里的银杏树叶被风吹起,稀稀簌簌的响着。四嫡福晋伏坐在窗前,一臂枕着头,一手伸出窗外,五指张出空隙,风吹过,自指尖溜走。
身后传来橐橐的脚步声,她一无所觉。
她披在身后的一头青丝,即近坠地那般长,月光覆在上面,一层鲜亮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碰摸。四阿哥心里一痛!
“你为什么哭?”
四阿哥道:“你及笄那年生辰晚上!”
无边无际的静默。
月华如练,寒照长夜,清辉落影悄然覆上心底,带着无尽的幽凉深黯!
他跨步上前,使力捭过她的肩头,冷冷的望着她。
屋里炉烟寂寂,淡淡萦绕,她神色淡然。一如往常般清澈的眼眸里,波澜不惊,丝毫表情的流露也没有。他双掌钳制住她的双肩,她也不觉疼痛,只淡若无事的看着他,对于他凌厉的表情,她浑然不觉不恼。
他盯着她的眼神慢慢变成一种尖锐的疼痛,他冷笑着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哼!”
当当年的温言软语变成今日这痛心疾首的质问,他突然生出一股厌倦至极的无力感!窗外枫叶大半似火如荼,似血如霞,清冷的月光依覆其上,望进眼里,直如一把锋利的刀刃。刺入心底,任他如何竭力忍耐和费力遮掩也隐约可见痛彻心肺后的苍白!
他松开她的肩膀,使出全身的力气道:“你白有一颗心,原生来是个无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