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人随雁落西风去(1 / 1)
一阵风吹来,稀疏的树叶间,仅有的一朵石榴花被吹落在檀木窗棂上。徐徐又吹过来一阵风,花瓣被吹起一角,动了一动,风过了,它依然静静的躺在那里。
太阳自黑云里探出了头,斜斜的透进来,瓷砖上烙着帘影,静淡无声。微弱的太阳光线照射在殷红如血的花瓣上,透出一股沧怏、怫郁的清冷光泽。又吹来了一阵风,花瓣打了个滚,终于不舍的被吹飞了。穿着白色衣衫的薏苡,顺了顺额前被吹动的头发,走过来把窗户关上。
一把清脆的声音响起:“薏苡,可是落了雨粒?”
薏苡道:“倒是不曾,想是一会罢。”
薏苡回头见兮儿自小丫头手里接过填漆小盘,不禁蹙起了眉头,幽幽的望向炕上坐着的女子。
垂摆在双肩上乌黑发亮的头发,映衬着一张未施朱粉的素脸,更是显得苍白。她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双眼毫无焦距的看着前边,盖在腿上的羊毛缎被,没有一丝褶皱的痕迹。
兮儿倾身道:“格格,多少吃一点儿罢,就当是为了我们……”
回答她的是冗长的静默和相同的无所反应。
这时外头有小丫头禀告:“侧福晋来了。”
话音刚落,早有丫头打起白珠翠玉帘子,走进来一个上穿白色衣衫的女子,下边是条麻白色的裙子,没有任何绣饰。她头上只绾了家常的一种髻,左边斜插着一枝梨花钗,随着她的走动,钗子一闪一闪的,像是忽明忽暗的星星。
她就是侧福晋李萸,她走到炕前,请了安。见兮儿面带忧色的端着饭菜,其中一盏是甜瓜冰碗,那冰渐渐融了,缠枝莲青花碗上,沁出细密的一层水珠,就如同她此刻的心里,百态难言。
她问:“还是不肯就吃?”
兮儿点了点头,和薏苡俩正要给她福身问安,她一把拦住了:“现在这种时候,还用这些虚礼做嘛呢?”说着鼻子一酸,忙用手帕子拭了拭微湿的眼角。回过头来看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像是有一层轻浅的雾笼罩在她身边,她长长的睫毛每眨一下,像是薄雾轻袅,淡幽、无声。她像是只沉浸在自己无知不觉的世界,对外界发生的事丝毫不以为意。
静默了一会子后,李氏道:“卿姐姐,今儿我要说狠话了!你这个样子哪里是在折磨自己呢?分明是让大家和你一块儿难受!但凡知觉一些,你就不该作践自己,也好让已经没了的人儿走个安心不是?!”
薏苡听了一惊,忙拉了李氏一把,流着泪道:“侧福晋,奴婢知道您的苦心,只是如今,格格哪里能够承受得住这些啊?”
正说着帘外有小丫头禀告:“格格来了。”
跟着侧福晋李氏来的一个婢女,磐儿,听罢眼珠子一溜,上前一步轻声道:“主子不是说今儿要亲手给小阿哥备汤的吗?”
另一个婢女豳儿眼见阻止不及,不由得不安的望向她们的侧福晋。果然,李氏眼皮一抬,只盯着磐儿不说话,磐儿心里一凛,不自觉的后退几步再不敢说话。兮儿瞧着这一幕,心里了然,只不作声,薏苡似懂非懂的也不放在心上。
只见帘子打起来,走进来一个也是穿着素色衣衫的女子,但见她眉眼沉静,步履轻柔,几人皆往一旁移了移。
兮儿暂且把饭菜搁置在紫色檀木桌上,见钮祜禄氏轻声向嫡福晋问了安,又向李氏盈盈一拜,她和薏苡又给她问安,如此一番礼让,便请李氏和钮祜禄外间相坐。一时薏苡自外间伺候的丫头手里接过填漆茶盘,为她们斟上茶水。
侧福晋李萸道:“妹妹好步子,我前脚刚踏进来,妹妹就到了。”
格格钮祜禄水云道:“是奴婢的运气,省了脚程去给侧福晋问安,奴婢躲懒了。”
李氏道:“瞧云儿妹妹,先前嫡福晋就说了,往后是一家姐妹,你这样自称‘奴婢’没的生分了,拘这些个做嘛呢?”
“嫡福晋和侧福晋待奴婢宽和,奴婢感恩于心,正因为如此,奴婢更加要自知身份,奴婢能有立足之地,全仰仗福晋们的愍恤,奴婢更要知好歹。”
李氏打量她神情恭顺虔敬,并没有一丝冷傲和不屑,便温然道:“真是个懂事的。你既这样说倒只能依你自己,若强求反使得你不自在了。”
钮祜禄氏道:“侧福晋言重了,不过是侧福晋怜惜奴婢。”
如此闲说几句,又进去瞧了一回嫡福晋,并无余话,便也散了。临走前李氏语重心长的对兮儿和薏苡说:“两位姑娘近来辛苦了!还是要赖姑娘们辛苦,那起子婆子丫头中有哪一个让人放心呢?”
兮儿忙道:“哪里话。这些都是奴婢们的分内之事。倒是让侧福晋每日挂心,又兼一府上下的打理,平白增添侧福晋的劳烦。”
李氏叹道:“这又是哪里来的话呢?不让府里乱了去了就是我的尽心了……记着,有任何事都要立即打发人来告诉我。”
兮儿道:“自然的。侧福晋好走。”
散罢,李氏领着两个婢女往“琼烟轩”走,磐儿见主子并不似往日神气,以为她不乐意那位格格了便道:“主子,奴婢瞧那位好神气的样子!”
李氏并不应声,磐儿以为说到点儿上了心里一喜,并没注意到李氏皱起的眉头和加快的脚步,继续道:“装着一副温和恭顺的样子,真有几分楚楚可人的怜……”
李氏顿步冷声道:“从即刻起,你依旧去外头伺候!”
说完快步进阁,豳儿无奈的看了眼已然吓傻了的磐儿便匆匆跟了进去。磐儿忽然反应过来,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
正在屋里弄着收拾的沁雪见满面闷郁的小姐一走进来便拾椅坐下,摁着额头问:“孩子呢?”
她小心翼翼的答:“嬷嬷抱去兜圈了。”
李氏“嗯”了一声便闭眼休寐,沁雪取了桂花油来给她抹上。豳儿走进来一声不吭的往旁边一站,后头跟进来的磐儿泫涕涟涟,照着李氏的面儿就跪了下去。沁雪先还不明所以,待见着磐儿不停歇儿的磕头边不断声儿的告错,便也明白了几分。李氏倏的睁开眼睛冷冷的瞪着磐儿,“一味的在我跟前献殷勤,先学学雪儿的稳重豳儿的谨慎罢!”
磐儿只知磕头认错,沁雪见李氏已经不耐烦至极便斥向磐儿:“糊涂东西!主子赏你回原处伺候已经是开了恩了,难不成骨头痒了还想讨顿板子吃?”
磐儿一愣,豳儿上前拉起她往外走,嘤嘤浅语软斥兼劝言,她倒也不敢再闹,只不停掉泪,很有几分委屈的样子。
这里沁雪捡些好笑的话说,不多时李氏用了早膳便去逗小阿哥去了。
午时,豳儿和沁雪在一处说话,沁雪低声问:“今儿怎么一回事故?”
豳儿冷声道:“磐儿那个没眼色的一味的自作聪明!”便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又叹道:“原见她是个手脚利索的,因如今有了小阿哥要看顾多了一层认真,主子便提拔她进来伺候,怎么料到她只是有些小聪明!专动歪脑筋,只会给人添气!不过话说回来,今儿主子怎么就为了这个发作了?”
沁雪听罢便已了然于心,又见豳儿正在偏头想,那个样子煞是可爱,不由笑道:“哪里就因这个了?还有一桩可是你不知道的。”
豳儿问:“是什么?”
沁雪道:“那是昨儿,小姐打发你去嫡福晋那了,我因无事就在外头拾弄些花草,小姐逗着小阿哥直笑,外头一个小丫头听见了有趣就说了句‘小阿哥这般可爱’,小姐听见了很是受用便唤了她进去,一时小姐便去走开了,磐儿进来时便只见小丫头在那里守着小阿哥,劈头就给了她一顿好骂!”
豳儿“啊”了一声:“那不是唬到小阿哥了?”
“可不是说嘛?且又犯了小姐的忌!一边小阿哥哭的厉害,一边小丫头也吓哭了,磐儿见了更是骂的凶狠!边骂还边戳人!我见势头不对,赶紧丢了手头的事跑进去拉了她们俩出去,斥了磐儿几句又安慰了小丫头,好不容易打发了她们,可费了一番功夫舒缓小姐呢!好在小姐忙着哄小阿哥,过了就忙的忘了提。”
豳儿也说:“可不这样呢!磐儿稍得了脸就去作践外边的丫头,浑然忘了自己先前就是外边的人。主子最厌这些个作威作福的嘴脸。这样说来,只叫她回去了外边倒还是轻的了。”
沁雪叹道:“小姐的事多,再而……这种时候这些事还是不要当事的好!”
豳儿道:“也是。想说呢,贝勒爷几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