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1 / 1)
她系着一件杏黄色锦缎大氅,端坐于大红檀木桌案前,搁置其上的五指纤长而白净,露出的一截青色衣袖上是用金丝线绣纳的凤翥呈祥图花。
牖外的一棵梅花树,皑雪盈覆,晶莹剔透。偶尔轻风一阵,枝桠不堪负重的摇摇一晃,抖落雪屑子暗哑的“嘭”的一声,她就会眨一下眼睛,然后,睇赏如痴,好似心凝神伸。
良久良久,她拿过一支笔,掀来宣纸铺好,蘸了墨汁,笔尖正要触到纸面,却又硬生生的顿住。
眼里闪过千百种情绪……一瞬即逝却又恢复波澜不惊,如一口千年古井。
她勾唇一笑,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意味,接着指动如行云流水,已然写出了四排娟秀的字:
箐箐,玉娜,荥儿,君。
搁笔,落座,拈起宣纸。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声响。
淡淡的日光投射过来照在纸面上,泛出一抹刺眼的白。她阖上双目,轻启朱唇,浅吟如诉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绕梁回荡,就像是自遥远的天际缥缈传来。
“我成就了生命,谁来成全我……”
她喃喃念完,只是怔怔。也许这是一直以来就潜藏在她心底的迷茫,只是恰在此时下意识的低吟出来,也许,她只是需要说出来,这样,就能证明她不是一个人,虽然另外存在的只是空气而已。
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总是牵动着她最脆弱的神经在膨胀着,让她几度无力招架。岁月走过了那么漫长的一段,可她的记忆,却总是停留在她们离开前的一幕幕当中。
当她含笑而立,形态从容一如从前,她想,这样就行了罢。
真正在决绝的时候,脑子里面反而无比的寻常,没有过快的翻播往事,也没有过慢的木讷迟钝。不是茫茫然然,虽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却也不能说是处于空白状态。
那是处于一种超脱的清晰时刻,有一丝终于不管不顾的轻松感,剩下的,便是神魂出窍的淡然。
到现在,她已想不起来自己在最后一刻想了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回想罢。
窒息的感觉不是一下子来的,那一刻的感官记忆非常深刻。蹬掉矮凳后,整个人悬吊在白绫上,全身的血液往脑袋里涌,一下子发起热来,然后开始昏昏然。喉咙被勒紧,脑袋轰轰的响,脸开始麻痹,上身慢慢感觉好累好累,似乎身子被腾空了……
感觉自己快要结束这苦刑了,心里涌起一股兴奋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酸涩和悲哀。好似自然而然的,她们曾经说过的话无比清晰的蹿进脑海里。
“抛开那些所谓因果的冠冕堂皇,你抬头能有几分底气?”她近乎淡漠的开口,不是不屑付于表情和语气,而是两人已行同陌路,全无争锋相对或者虚与委蛇的必要。
“再让我选一次,还是这种过程,纵使知道注定是这种结果。成者王侯败者寇,亘古不变的道理。”她从来不知道她眉目可以舒展的那么明朗,整个人的风采在那一瞬间是那么的飘逸温柔娴顺。
“为了真正的那个你,做好大清的国母。”从前,她是多么想撕下她脸上那伪善的面具,好让她自己来瞧瞧里面写着“恶心”两个字。但是在那一瞬间,她神态怡然的轻启双唇,短短的一句话里包含着的笃定信任令她彻底的折服。
这一生就这样了吗?
一张张纯真友好的笑脸自眼前拂过,她无言感伤。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快速的抽出发间的簪子,使力挥向头上方。她只感觉眼前沉沉的一黑,整个人匐匍倒地,姿势,还是那么美。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光亮进入眼里,身子发虚,手脚发软,慢慢麻了起来。
紫禁城的最高处,没有真正的赢家。
她想起不知道是谁曾经这样说过。
窗牖没有关,外飘着的一小朵一小朵雪花有三三两两荡进殿里,她收回凝望许久空地的目光,只是淡淡的瞟到外面。
天色银白,雪花如蒲公英的种子,轻盈飘荡,自在畅游。
大殿里死寂而空旷,她却觉得空间非常逼仄,只有萧索紧紧的勒住自己。
人生还有那么长,她却仿佛已走到生命的尽头。
千古艰难,却唯有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