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釆菱谁记当时曲(下)(1 / 1)
茫茫冰原上只余少年孤俊的身影,确认了四周不再有第二个人窥探,他匆匆扫了一眼字条上的内容,快速将其中内容记在心中后,撕碎了吞下肚。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蹄声清脆明朗,毫无一丝泻滞,来者所骑的必是万中挑一的良驹。那蹄声径直朝着自己而来,尚不能确定是折返的叶夫人还是其他人,少年握着绝群的僵绳却没上马,若是敌人,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弃马。他凝视着蹄声传来的方向,在遥望到银白之间那一抹象征浩气盟的蔚蓝之色后,终于舒了口气。
叶夫人蓝衫白马一骑当先,叶统领神色凝重地紧随其后,他的坐骑虽不及叶夫人,马术却更为精湛,是而无论她如何胡闹都能寸步不离地跟随。
行至少年身侧,叶夫人猛得一拉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直立而起,一旁的绝群被惊得不住踏蹄,少年立刻拉紧了手中缰绳,安抚身侧白马。
“南南,你怎么还在这。”见到少年仍牵着那匹绝群杵在原地,叶夫人向他伸出手,示意他上马,“你的马跑得实在太慢,南南你还是与我同骑吧。”
“师傅……这……”虽说是自己师傅,毕竟男女有别……
叶统领亦出言阻止:“叶夫人!不可!”
“没关系啦,以前玉女不也经常和我同骑。”
话虽如此,可玉女毕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而他却是个翩翩少年郎啊。
叶统领见她心意已决,不得已只得暂退一步:“若是夫人执意如此,不如让他与属下同骑一马。”
叶夫人笑道:“那样你还跟得上我吗?”
叶统领面色一沉,不再说话。
少年正想重新骑上自己牵出来的绝群,却见叶夫人对着他的马抡起一鞭,“啪”地一声巨响,白马吃痛,甩开少年,嘶叫一声之后便撒开蹄子向外狂奔了出去。
叶夫人看着略显茫然的少年,说道:“现在你只能上来了。”
少年低叹了一声,坐到叶夫人身后,望向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白马:“那马……”
“无妨,它会自己回营地去的。”
只听过老马识途一说,但这匹绝群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匹老马,不知它究竟是能安然回到浩气营地,还是半途中被抓到恶人营地,不过不管哪个,至少都是营地……
少年似乎有一双善于发现冰魄的慧眼,他在马后为叶夫人指点方向,每每都能有所获,或岩间,或雪下,所处位置甚是隐蔽,他却能一眼瞥见。
日暮时分,三人已带着丰硕的收获安然回到浩气盟营地。
几日后,叶夫人带着一个狭长的包裹走进帐中,口中哼着少年从未听过的小调,见到他后,立刻招招手唤他过来。
她将包裹塞进少年手中:“南南,你拜我为师,我还不曾送过你什么,这个,就送给你吧。”
布包的材质是上好的绸缎,少年隐隐觉得其中透着一股寒气,置于榻上轻轻展开,一对冰蓝色弯刀静静躺在他身前,寒光闪现,似是要将这温暖的营帐映成雪原的冰寒之色。
“师傅,这是?”
“这次找回来的冰魄,刚好够打造一对双刀。”她满意地看了眼那对双刀,这刀方由下人拿来交给她,她便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自己都不曾见过究竟是何样。藏剑山庄以铸剑闻名,兵器锻造之术独步天下,此次所铸虽非长剑,亦非凡品。刀身轻薄,中部镂空,使之更为轻巧,刀背以锐齿状蓝色晶石为缀,既是装饰,亦是攻击手段。
叶夫人在一张铺着鹿皮的藤椅上坐下,柔声道:“你其实是用刀的吧?我曾经看到过……呵呵……”轻笑数声,不再续言。少年时常深夜出营,她对自己的徒儿素来关怀倍至,又岂会不知。
如此珍贵的冰魄,她竟没有拿来讨叶清歌的欢心……少年心中一股暖流涌动,比帐中燃着的火盆还要暖上几分。
“谢师傅……”
“恩?为师不姓谢,姓叶哦~”
“……谢谢师傅。”
“你喜欢就好。”
她转头望向火盆中偶尔窜起的火苗,双眸中火光攒动,却透不出一丝温暖。炭火可以暖身,却暖不了心。
她话锋一转,问道:“南南,你知道万花谷吗?”
“万花谷是师傅的师门。”叶夫人自称万花弟子,他又怎会不知万花谷。
“恩,那里繁花似锦,四季如春,水清树脆生机盎然,不像这昆仑,一年到头,除了雪还是雪。”她说起万花谷之时,眼中闪烁的却不是怀念,竟似是……憧憬。
“若有机会,你一定要去看一看啊。”笑容重新挂到她脸上,看来却是如此勉强。
“是,师傅。” 少年想起晨间叶统领曾唤他午后过去,便辞了师傅出了营帐。
叶夫人就那么一个人在营帐中坐着,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原来……西湖离昆仑很远很远……”
那日三人从冰原归来之后,叶统领便时常安排他一些营地内务,偶尔也让他随浩气中人到附近搜寻冰魄,倒像是有意提携他一般,大体是相中了他那双慧眼。
每每出巡回营之时,他总能见到叶夫人带着为他新制的衣裳等着他,一边说着山间风大不比营地温暖,一边为他试衣。此中冷暖,如人饮水,饮得却是一壶暖人的温水。
午后营前一叙,叶统领要他两日后跟随浩气盟的巡山部队出发,进行一次长时间的巡山任务,具体需要多久,由队长决定。
少年询问原因,得到的也仅仅是一句:“这是命令,你不可以拒绝。”
叶统领此次本就只是单纯想把他支走而已,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虽无奈,却也只能追随部队出发。
少年随浩气出发后不久便与一顶华丽的软轿在山下擦身而过,若他知道轿中之人将会改变叶采菱和自己一生的命运,不知他会不会即刻策马回营。
采集冰魄并不像说起来那么轻巧,山间的风暴,冰原的裂缝,巡山的恶人,遇上任何一个都可能永远踏不上归家的路。
一路西进,起初仍在浩气盟的控制范围,众人尚可互相谈笑挪揄,越过了盆地中央的冰湖后,所有人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路上除了踏踏马蹄,再无其他声响。
该来的总是会来,第七日的清晨,少年的小部队便与恶人的巡山部队不期而遇。浩气与恶人就似冰与火,注定不能共存于世,野外相遇,自是只能以刀剑相论。这样的交锋,对于恶人和浩气而言就如家常便饭,对少年而言,却是初次遭逢。
扬刀刚砍翻一个与他打到一处的恶人剑客,少年只觉颈后异样气息破空而来,忙转身以刀身相挡,“叮”地一声金属碰撞声响,飞来之物被弹落雪上,竟是一枚化血镖。
顺着暗器激射而来的方向望去,少年在厮杀的人群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自称她师姐的女孩。
女孩向他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向他招了招手,随即转身向着一无人的方向疾行而去。少年以刀架开一旁击来的一柄□□,运起轻功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疾驰了许久,冰原的寒风刮到脸上带来的刺痛感,与大漠的风沙倒是异曲同工。身后的兵戈之声渐渐被呼啸的风声取代,厮打到一处的两队人马也完全不见了踪影,女孩行到一处绝壁之下,终于停了下来。
轻盈一跃登上一旁的一棵枯树,坐在枯枝之上,俯身对少年道:“小师弟,几日不见,可有想师姐?”她虽心思缜密如大人,却无法掩饰自己的孩童身型,喜欢居高临下,大约就是这个原因。
“你接近她,莫非也是……?”少年问道。
“你和她在一起变傻了啊?”女孩哼了一声道,“我若是谷里派去的,你认为我任务失败之后还能好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吗?”
见少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她折下身侧的一节枯枝,想将他敲醒,无奈枝桠加上她的手臂仍是短了一截,打了个空。
她收回枯枝握着手中轻轻敲打:“啧啧~~看样子你知道的可不多啊,作为师姐,我可得好好给你补一课。你以为在昆仑采集冰魄是个美差么?”
看到少年那似乎在说“难道不是吗”的诧异眼神,她突然捧腹笑了起来,嘲笑他的天真,“别犯傻了,叶清歌可是犯了错被送来受罪的,这个花花公子,娶了尚书家的千金仍不知收敛,四处拈花惹草,二庄主一怒之下,便将他送来了偏远的昆仑,指着他能收收心,结果他来了这里也不消停,居然又结新欢,叶夫人听说了之后可是气疯了,派我来结果了那个小浪蹄子。哦,这个叶夫人可不是我们那个愚蠢的师傅。”
她停下歇了口气,又嘟了嘟嘴:“不过我们那个师傅也实在是太蠢了点,蠢得我都不好意思动手了。”她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从少年身上挪开,瞥向左上的天空,显然是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叶清歌并非真心喜欢叶采菱,这一点他早就看出来了,他突然想起叶采菱曾经的喃喃自语,杭州与昆仑,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想来叶清歌娶了叶采菱亦不过是私下问媒,以为天高皇帝远,可以瞒着山庄里的那位正妻,却不知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想起出发之时见到的那顶华丽的软轿……里面坐的……!!!
一丝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女孩眼中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悲伤,又说道:“如果你现在赶回去,或许还有机会见她最后一面。”
“你不和我一起去?”
“哼!我是唐家堡的杀手,那个愚蠢的师傅是我的猎物,哪有猎人去关心猎物的道理。”她一边说着叶采菱如何愚昧,却始终都叫她一声师傅。
女孩翻身跳下枯树,指了指一旁悬崖下的一个小冰窟:“师姐给你准备了礼物,祝你好运。”言罢,便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冰窟内的冰棱上拴着一匹闪电,膘肥健硕。
马是可日行千里的好马,心是如离弦箭矢一般的归心。
少年选了最近的一条直路横穿昆仑冰原,裂隙也好,恶人也罢,皆被抛诸脑后,不顾危险,只为能尽快赶回去。来时虽辗转迂回,尚且用了七日,他策马从晨间狂奔至日落,不知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却也只遥望到了盆地中凹陷下去的那一处冻结了的冰湖。
日已落,月辉洒满冰原,更添彻骨凄寒,朦胧的视野让隐藏在冰原之上的危机又多添了几分,身下坐骑的鼻息越来越重,速度较初时慢了不少,他这么不计后果地狂奔,纵是再好的马也经受不住,可他却仍是不停。
马蹄重重的踏在冰湖之上,一瞬间,只觉身下一沉,坚冰清脆的断裂之声与寒风一同窜入耳中,他只顾赶路,不觉间竟择了冰湖上最薄弱的一处。脱开缰绳飞身跃起,脚下轻点马头借力跃到冰湖岸边,那匹陪伴了他半途的闪电在身后发出最后的哀鸣,前肢努力想攀上冰面,却只带出更多碎裂的寒冰,不多久便没了顶,再不见踪影。
他虽惋惜,却也无能为力。
没了马,他的速度不免又慢了下来。
回到营地已是两日后,浩气营地与他离去之时乍看之下并无两样,然,在那一片蓝白之间,少年却瞥见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那是……血的颜色!
他趁着夜色悄悄潜入营中,走的是他每夜潜出营地练刀的那条路线。路的尽头,不再有温暖的火盆与遮风的营帐,更不会有那个带着新衣等待自己归来的人,只有一木高杆,吊起一个随风缓缓晃动的木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