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釆菱谁记当时曲(上)(1 / 1)
晴昼海数不尽的花里是否有那么一朵前世叫做秦无衣,我在花海的边缘呆立了一阵之后便不再去想,或许她正静静躺在花海的某个角落里,远离征战杀伐,享受着万花谷温暖的阳光和难得的宁静。
只是……若真的有那么一朵花,我又怎会不曾听过那个凄美而悲伤的故事……
风轻云的《红梅傲血图》最终被一席素绢裹起,装进一个精美的锦匣中束进了摘星楼的高阁。往事如血,触目惊心,画圣夫妇终是决定将风轻云此生的心血封存收藏,就如当年柳依然师姐选择将陆云霁师兄送给她的机甲人埋入他的衣冠冢,将所有念想随着她的悲伤一同入土,似是唯有这样,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那日南轩竹讲完风轻云师兄与天策校尉秦无衣的故事之后,我搜遍记忆也寻不出一个能与之比肩的精彩传奇,想着与其随意找个故事敷衍一下他,不如先欠着,待我寻到一个真正能触动人心的故事,再慢慢说与他听。
冬日里的阳光很是温和,我躺在落星湖小岛的屋顶上沐浴着阳光,茅草铺就的屋顶甚是柔软,隐隐还有些草香透出,不过身在此处,更多的仍是花海的群芳之香。我畅快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光芒,只觉神清气爽,格外地舒畅。
这种感觉自上次在生死树下见证了花间留化为琴魂之后便日渐清晰,仿佛时时刻刻都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之中,可万花谷虽四季如春,亦非每日都见到得日头,更不用说夜幕降临之时。我只当做是为花间留与曲兮靖得成眷属感到欢欣,并未往更深处想。
几日前,我也是在这屋顶上消磨时光,每当我如此,南轩竹都会陪着我,他喜欢斜靠在略低一些的那个斜檐上,那处阳光不如我这一处盛,身侧总是摆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一坛佳酿,浅浅自酌。他从不让我喝酒,我也从不沾酒,总觉得一沾即醉,只是要说醉,却不一定非要饮酒不可,每每看着他在那自斟自酹,衣袂临风,闻到那混合着花香的酒香,我便隐隐有些醉意,不知是醉酒,还是醉人。
今日里听到一个尚且算是精彩的故事,刚打算说给他听,只听得一阵马蹄之声踏着石板桥而来,踢踏声响,打破了午后短暂的寂静。
“南轩竹可在此处?”看来人装束,想必是长安城的信使,万花谷内自有师兄担信使之职,若非情况特殊,谷外的信使不会踏足谷中,更不用说是直接策马而来。
南轩竹直了直身子:“我就是。”
“有你的信,从长乐坊来的急件。”所谓急件,有些类似帝王传令的那些加急快报,寻常人家传递书信并不会使用这种昂贵的传递方式。
南轩竹闻之脸上一变,杯中酒险些洒出。将那杯酒匆匆灌入喉中,他从檐上轻身跃到信使面前,接过信件,道了声谢。
长安城信使自始至终都不曾下马,将那封加急的信件交至南轩竹手中之后便即刻策马回了长安,片刻都不耽搁。
南轩竹背对着我,我虽居高临下却仍是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以极快的速度展开那封信,几乎是一目十行地读完,似是相当紧张。
我大约记得长乐坊处在昆仑山脉之上,昆仑山脉终年积雪,亘古不化,与从不下雪的万花谷截然相反,想来我只知南轩竹名讳,其他的一概不知,这昆仑长乐坊莫非是他的家乡?莫不是他的家乡出了什么紧要事?
“南轩竹,怎么了?”我见他有些不对劲,便跳下屋顶,几步跃至他身后。
他将信件叠好,叠得很慢,与他展信的速度相去甚远,后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回过身来,伸出手微笑着摸摸我的头:“没什么,有些事可能要出谷一阵子,你要乖乖地等我回来哦。”
“哦……”我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便见他提气向三星望月疾驰而去,半途中谷内的一只墨羽雕飞至他身侧,我看着他轻盈跃上雕背,转瞬间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之后的几日,我都没有再见到他。
转眼又过了几日,我曾以为仅有花草为伴我也能过得很快乐,如今看来,终究还是寂寞了一些。最重要的是,没人在颜老的课上替我挡着……
南轩竹再次回到谷中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
他的神色略显疲惫,风尘仆仆,似是赶得很急。那女孩约莫七、八岁,一身蓝灰色小衫,青丝在脑后绾成两股,脸蛋圆圆的有些婴儿肥,清眉秀目,眉宇间与南轩竹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倒是个俊秀的小女子。她怯怯地跟着南轩竹身后,既不牵着他的手,也不拽着他的衣角,似乎还有意无意地保持了一小步的距离。
我看了看那小女孩,又望了望南轩竹,绕着他们踱了几圈,调侃道:“哟~南轩竹,原来你女儿都那么大啦,长得倒是像你。”
“这是我堂妹,南歆竹。”他淡淡地回答,像是不愿多话。
我停下脚步,绕回他身前。若是平日里,他必定会回答诸如“本公子至今尚未娶亲,何来女儿”云云,然后再与我互相侃上几个来回才会罢休,今日如此沉默寡言,我猜想他必定是家中出了什么大事,又觉自己如此调笑似乎有些不妥,便不再继续,静等他说明原委。
南轩竹尚未开口,那小女该却突然从他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向我靠近,眼中充满好奇之色,伸手想要抚上我的脸颊。我不知她要做什么,只想着如此一个小女孩应该不会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便由她的手指渐渐贴上来。
南轩竹略略向前迈了半步,右手微伸,唇间轻启,似是打算阻拦她,却又收了回去,不复他言。
南歆竹纤柔的指间贴上我脸颊的一瞬间,只觉冰寒刺骨,肌肤交贴之处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的刺痛,我下意识地向后疾退了一步,体内气息翻涌,几缕兰香不受控制地溢出围绕身侧。那一瞬间,我竟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捕捉到我一瞬间流露出的惊惧,竟咧开嘴笑了出来,甚是兴奋,光滑的脸蛋上泛起两个小酒窝,原本应是无比可爱的一张笑脸,却让我脊背一凉。一时也顾不上南轩竹仍在一旁,散出一缕兰香探了过去,却发现这个叫南歆竹的女娃身上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煞气。这样浓重的煞气,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久而久之必定会为身边之人带来灾难,也就是一般俗称的“扫把星”。
有这么一个孩子在家中,也难怪南轩竹在收到急信后如此紧张,不知究竟是遭逢了怎样的劫难。
闻到幽兰香,女孩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又伸手向我靠近,我有了防备自是不再惧她,握住了她伸来的小手,以兰息压制她身上弥散的煞气,她渐渐静了下来,脸上笑容也收敛了去,又恢复了那一副怯怯的模样。
安抚了女孩,我转而问南轩竹:“你准备把她留在谷里?”
他摇摇头,眼中有些无奈:“先在谷中权衡几日,然后我会亲自把她送走。”
我赞同他的决定,这样天生煞气的孩子,通常会被送往两处,纯阳宫或者少林寺,少林不收女弟子,纯阳宫又离万花谷不远,想必南轩竹会把她送往纯阳清修,洗涤身上煞气,万花虽是桃源,却不适合她。
“不如先让她和我一起住,她和我年纪差得不多,也算有个伴。”我提议到,却觉得我今天做的一切都很不像我自己,我本事个不善与人接触的人,却提出与南歆竹同住,究竟是因为她是南轩竹的堂妹,还是因为我不希望她的煞气影响万花谷的宁静祥和,我自己也分不太清,大约都有吧。
“也好。”南轩竹即刻就应了下来,倒像是一早便有如此打算。
方才说定,却见南歆竹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安,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惧怕的东西,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是师傅的花圃,要说那里有什么会让她的恐惧的东西……她既然不怕我,那么便只有一样了——苏倾容送我的烟雨红尘。
她忽的甩开我的手,像花海里受了惊的小鹿一般撒开步子便往外跑,我先看了一眼南轩竹,他仍在原地,看的不是南歆竹,而是我,眼中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只知他似乎并无去追南歆竹的打算。
本着既然担下了就要负责的原则,我快步追了上去。
她只是个没学过功夫的普通女孩,要追上她并不难,不过我好奇她如何能初临万花便如此驾轻就熟地在谷中穿行,逢遇岔路也无丝毫迟疑,看样子,是奔着仙迹岩去的。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突遇意外随时能救助的距离,一直跟着她来到仙迹岩下的一片竹林中,方才停下。
她向着竹林深处步去,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模糊了岁月,她轻轻抚上一棵略显枯黄的老竹,眸色闪动,似是见了个许久不见的友人,又将脸贴了上去,神色宁静祥和,仿若熟睡在母亲怀中的婴儿。
从我踏入这片竹林的那一刻起,所有谜题便逐渐解开。
南歆竹原是生于万花竹林间的青竹精,与一藏剑弟子相恋却又遭弃,心中积怨难消最终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留下一缕执念入了轮回,戾气颇重,便有了今世的煞气缠身。说起来,这件事也与那个名唤苏倾容的女子有关,要不要再让她……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便被摒弃,我可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之后的两日尚算是安稳,我找柳师姐要了几贴安神静心的药给南歆竹,白日里她就会去那片竹林里静坐,我自是陪着她,入夜了便回到我在落星湖的居所,睡得倒也算安稳。她睡着的时候与普通女儿家并无两样,常言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前世的罪业,也不知要她偿还到几时。
第三日,南轩竹似是已将远行的行置打点妥当,寻来之时,南歆竹依然呆在那片竹林里,南轩竹来唤她之时,她起身便走,虽然看似怀念,却也不留恋。
我决定用一个故事为他们践行,一个来自昆仑山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