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情深不寿，好梦可否如旧（下）（1 / 1）
秦无衣一直行至将军冢旁的一个小山坡上方才止步，身前是恢弘的秦王殿，身后宽阔的演武场，身下是肃穆的将军冢，身侧，竟是点点荧光。
“冬日里，竟还有萤火？”
“这不是萤火，是已故天策将士们的英魂。”秦无衣走到山边，目光随着点点萤火游移，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温柔与悲伤，“对抗突厥时战死的父亲……南诏一役中亡故的师兄……还有……被那群该死的神策害死的师妹！”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背对着风轻云的身形微微颤抖，恨不得将那群渣滓碎尸万段。
风轻云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只能坐到她身旁，静待北邙刺骨的寒风吹散她的怒火。
她的语气逐渐恢复平静，却带着一丝沙哑：“若他日我战死沙场，魂魄必定也会化作这北邙山的一点萤火。”
言及此处，她顿了顿，俯身坐到风轻云身侧：“到时候你若是想我，来这里，就能看到我。”
“他日我若身死，想必会化作万花的花肥，到时你若是想我，亦可去晴昼海看我。”
“花肥？噗~”她展颜一笑：“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风轻云转头望着她浅笑的侧脸，眼睫低垂，嘴角轻起，温柔含蓄，堂堂天策府的校尉，终归也不过是个普通女子。
“你若是累了，不妨靠在我肩上。”
“好。”她没有拒绝，斜靠在他身侧。
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原来是如此温暖。
“无衣。”他轻唤道。
“恩？”
“没事……”他轻笑一声，欲言又止。
相思不可说，素心难着墨，如今战事一起，便更是说不出来了。
他很想告诉她，待到这战事平定，他愿带着她远走他乡，和师傅师娘一样，也寻一个山清水秀之地，拈花把酒，长相厮守。
可他不知道，在她的心中，除却大唐山河，可还有他的位置。
雪又开始落下，纷纷扬扬洒落二人肩头，满头青丝亦沾染霜华。
风雪中，风轻云轻轻握住秦无衣的手，温柔地看着肩头睡去的女子。
执子手，共白头。
十二月，洛阳城破。
狼牙军势如破竹，长安城危在旦夕，圣上却是一道口谕，将风轻云召从天策府召会大明宫，为贵妃作画。
洛阳城沦陷之后，潼关便成了长安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曹雪阳将军奉命随哥舒翰大军镇守潼关，秦无衣作为曹将军麾下校尉，亦要随部出征。
大唐内忧外患，征战沙场自是生死不由命，可大明宫又何尝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风轻云若是不能让贵妃娘娘满意，自是也难逃一死。
风轻云心中的天策府，总是被一层壮丽的霞光笼罩着，可这一道霞光，究竟是破晓前的希望，还是黑暗前最后的灿烂。如今，他和秦无衣就站在天策府外的霞光里，明日究竟是光明还是黑暗，无人知晓。
秦无衣背对着风轻云，淡淡地说：“今日一别，恐再无会期。”
她的语气是如此淡薄，心中却早已波澜千倾。他回到长安也好，哪怕夜夜笙歌，酒肆画舫，也好过跟着天策将士沙场征战，朝不保夕。只要他一切安好，她又何惧马革裹尸。
“无衣……”风轻云轻唤着她的名，却得不到回应。纵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一句：“秦校尉，愿天策将士，旗开得胜。”
转身，一步一步向前走，脚步是如此沉重，光是提起便需无比的决心，又何况向着与彼此不同的方向，分离已是如此痛苦，又何忍回顾。只怕是一回头，便再也走不了了……
秦无衣低头穿过天策府的城墙，没人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只知当她再次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然之色，紧紧握住手中□□。
她绝不会让狼牙的铁骑，踏入长安一步！
狼牙的战火尚未燃至长安，大明宫内却率先燃起了熊熊烈火。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照亮了大明宫的夜，将风轻云在宫中的居室连同他所有的画作付之一炬，风轻云本人亦下落不明。
这把火究竟缘何而起，宫中传言甚多，有人说是风轻云拒绝为贵妃作画而被秘密处死，有人说是风轻云自己放了把火借机遁逃，亦有人说这是大唐命数将尽，圣上仍贪图享乐不思改革，因而上天降下了这一把火，烧死了这攀附妖妃的画师。
这场火并未燃多时便被浇灭，宫中留言也仅止于宫中，除却那小小一角的焦瓦断墙，大明宫依旧是金碧辉煌，歌舞升平，可笑那些王公贵胄们竟将风轻云仅存于世的画作当成了绝世珍品，一时千金难求。
潼关的战场上，硝烟弥漫，血染长虹。
旌旗逐尘浪，火光裂穹苍。秦无衣已分不清眼前的红色，究竟是血，还是天边熊熊燃烧的烈火。以及火光中的那一点跳跃的黑色，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战马间飘忽不定的身影，如蝶戏花间，轻盈灵动，一沾即走，分明就是风轻云的花间游身法，可他此刻理应身在长安，又如何会出现在这潼关的兵戈之中。
她一枪将身侧袭来的狼牙士兵挑下马，身下战马长嘶一声直立而起，重重踏上此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便倒在地上再也没了生息。
秦无衣摈去心中杂念，战场上，稍有差池便要陪上自己性命，世间会这花间游的万花弟子何其之多，又怎会是风轻云。
挥起□□，战八方带起沙尘横扫身侧，一息间便将聚拢上来的几个狼牙骑兵打落马下，无法动弹。又觉身后有人靠近，催动战马横身相迎，却对上了风轻云蹑云而来的身影。
“无衣，我来了。”
秦无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眼便回复了那一脸凌然之色。
“这里可不是大明宫的御花园！”她高呵一声，□□横扫而过将风轻云打飞到一侧，一柄融合着血光与寒光的长刀自他先前的位置劈下，若无秦无衣的那一枪，如今他已身首异处。
他的花间游身法虽好，乱军之中来去尚有几分余力，然那几式百花拂穴手与点穴截脉之法，在狼牙军的长刀□□之前却是受了阻施展不开，两军交锋又不比单打独斗，一式太阴指方将身前的敌军打下马，身后便又有人追来，穷之不尽。
花间身法虽灵动，却也需耗费不少体力，风轻云常年于宫中作画，武艺荒废多年，虽有先前几月在天策府的历练，亦是大不如前，渐渐便有些力不从心。
秦无衣无奈之下，只得将他一把拽上马背，掩在身后，风轻云所习乃是悬壶花间一派，虽无法以指间之术退敌，尚能以养心诀辅以太素九针之法助秦无衣一臂之力，不至于拖了她后腿。
这一轮交锋，直至日头隐没在山间方才渐渐息鼓，从战场上退下后，秦无衣将风轻云甩到自己营帐外便又匆匆离去，准备不知何时会开始的下一场攻防。
秦无衣归来之时，风轻云正将一画卷取出至于案上，握笔在手。他那一支犀翠上所缀的珍珠在接连的战斗中尽数掉落，玉杆也隐隐出现几丝裂痕，虎毫更是被鲜血浸透，哪还有一丝华贵之气。
秦无衣凑过去看了看，只见他展开了那副《寒梅傲雪图》，挥毫之间，那一雪中仙子，便化作血衣军娘，手上鲜血滴落画卷，亦将那朵朵白梅染成绯色。
走近了方才发现，他的右手袖管早已被血浸透，他穿着一身墨衣，她竟没有发现。
见她进来，风轻云转头向他笑道：“你曾说过你傲的不是雪，是血。”说着，将画上的寒梅傲雪一笔划去，“如此一来，便是傲血了。”
他在一旁留下了殷红的四个新字：红梅傲血。
看着这幅用鲜血挥就的画作，风轻云望向秦无衣，郑重地言道：“原来我的笔，除却丹青描摹，还可守护我心爱女子，这一副《红梅傲血图》，你可愿意收下？”
秦无衣看着那副画，两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如血色红梅在灯火下悄然盛放。然而那抹红晕只出现了短短一霎，便又隐了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保护谁。她在心中道。
“我不需要你保护，不过这画，我收下了。”
风轻云打趣道：“我只说要守护我心爱女子，似乎并没说是谁。”
秦无衣一愣，脸色微变，似是想掩盖些什么，又想起他手臂上洇湿了衣衫的伤口，正色道：“你身为军医，竟不顾自己伤势，像什么话。”随即便取来伤药裹布，替他清洗上药。
秦无衣手下略一施力，风轻云便倒抽了一口凉气，片刻过后，嘴角轻扬。事实上，秦无衣的动作轻柔娴熟，似是早已习惯处理这些刀剑外伤。
同样的一个小山坡上，风轻云与秦无衣并肩而坐，他们曾在天策府的山坡上相依，身侧萤火点点，白雪纷纷，霜雪吹满头，亦算是白首，如今在这充斥着血腥之气的潼关，那一夜的携手白头，竟如旧梦一场。
她不能再靠着他的肩，战场之上，她不允许自己流露一丝软弱与疲惫，她是天策府校尉秦无衣，手下的将士们都在看着她。
“无衣，等打退了狼牙的大军，我带你回万花谷看那满谷芳华，你若是喜欢，我们就在花海里结庐而居，好不好？”风轻云静静地说。
秦无衣自幼看惯了漫天黄沙，倒未曾见过满谷芳华，只可惜这样的承诺她不能应，因为她找不到归路究竟在何处。风轻云初至潼关，又怎知如今事态之严峻，权利的失衡，圣上对潼关守军的猜疑，一切的一切，都将把天策府引入一条不归路。
这样的承诺，自古至今，又有几个是可以实现的……
“今生只怕是无望，但愿来世能投身万花谷，看看这世外桃源究竟是什么样子。”来世，她是不是可以做个普通女子，远离征战杀伐，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风轻云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无论此生或是来生，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潼关一战，宣威将军曹雪阳战死，天策府全军覆没，秦无衣与风轻云亦未能幸免。
“无衣，原谅我不能去北邙山看你化作的萤火了。”
“那我就去万花谷，做你这堆花肥养护的那朵花。”
红梅绽放，血洒潼关。
————
“这《红梅傲血图》在潼关一役中被一狼牙将领所得，那将领也算是有点见识的人，便收藏了起来，狼牙被剿灭后又重回了李唐皇室手中，前日里由谷主出面带回万花谷，画圣夫妇待风师兄如亲子，也算聊以慰藉。”
我听南轩竹说完，感慨道：“能同归青史，也算是无憾了。”
他用一种让你平日里不多读些书的眼神撇了我一眼，又继续说道：“其实正史之中只记载了大明宫的那一场大火，以及潼关一役中天策府的全军覆没，风轻云究竟是否借火遁逃去潼关找秦无衣，二人又是否曾许下承诺，皆不过是市井之说，世间并无定论，只不过是乱世中人们一种美好的祈愿罢了。”
我点点头，若是我，我也宁愿相信风轻云逃出大明宫之后去了潼关与秦无衣同生共死。若有闲暇，我定要去花海里寻一寻，是否真有秦无衣化作的那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