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相思局(上)(1 / 1)
花间留肉身已成灰,如今只余一缕幽魂徘徊于世。
前几日我去看了他一回,孤魂仍在,却不如我初次见他之时凝实,虽有生死树灵气护持,亦不知尚能坚持多久。曲兮靖日渐消沉,近日里时常对着呱太喃喃低语,怕是也接近极限了。
若是花间留肉身尚在,或许还可借助五毒至宝凤凰蛊或者裴元师兄的缝针之术,想来若是念在同门之谊,裴元师兄应会出手相助。
不过事已至此,想这些也只是徒劳,为今之计,是寻一灵物使花间留的魂魄得一凭依。
这样的灵物,倒是刚好有一个……
琴,潺。
此事非我所能,听闻洛阳的那位先生近日将要回谷,之后的事,想必是不用我操心了。
至于那位先生……
既非人类,又非我族,那自然就只能是妖了。
世间生离死别,多少人因此蹉跎一世,留长叹一声。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此人明明是纯阳弟子,却常年逗留万花谷,对着寻仙径上那一局残棋出神。
他在等一个人。
他等的那个人也姓花,名叫花随雪。
棋之道,万物之始,周天之数,阴阳之法。
局方而静,棋圆而动,自古及今,弈无同局。
相知于天下,不若相忘于列宿之间。
朝阳峰间,空雾峰西,有非鱼池。
纯阳上下皆由冲虚弟子守护,镇守此地者,名曰暮临朝。
暮临朝出身洛阳的一个书香世家,倒也算得上是个风雅之士。论起风雅,自是琴棋在手,书剑恩仇,怎奈仅凭风雅二字着实挡不住狼牙军的枪戟,洛阳城破之后,他便投奔了纯阳宫,以一身高不成低不就的剑技,做了这守卫纯阳的冲虚弟子。
长安沦陷,纯阳以教殉国之时,暮临朝正与师姐一道随浩气盟征战沙场,侥幸避过了这场几令纯阳宫灭门的浩劫。
那场浩劫之后,纯阳幸存弟子不足十之一二,师姐接掌了纯阳掌门之位,他承冲虚弟子之责,镇守后山。
纯阳后山素来都是清静之地,非鱼池又相对偏远,如今天下大定,百废待兴,新近弟子大多聚于太极广场一带,此处相较以往,更是冷清了几分。
理应清幽无人的非鱼池边,如今却有老道一人,棋盘一方。
“小子,又来找老头子下棋啊,不怕你掌门师姐怪罪?”老道须眉白发,一身道袍朴实无华却不染纤尘,看似寻常老道,却隐隐透着一丝仙风道骨之气。
暮临朝初守此处,便见一老道静坐池边,身侧徘徊仙鹤数只,身前平置残局一盘。
见到那一局残棋,他不禁有些技痒,也不管那老道究竟是何来路,兀自盘坐到棋盘前,捻起一子,在指间来回摩挲。
这双手于乱世中握惯了寄托生命的长剑,如今捻起这小小的棋子,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自问读书不少,亦好棋,眼前这一局残棋,不似世间流传的任何一局,倒有些像此人自对自弈的结果,黑白博弈,二子皆命悬一线,着实精彩。
“好棋,”他赞叹一声,向老道一拱手:“不如就让在下陪前辈下完这局如何?”
老道见他是懂棋之人,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便与他对弈起来。
如此一回生二回熟,暮临朝只知老道自称山石道人,自曰天下大乱之时跑到这太华山上避祸,见这后山无人便隐居在此。
暮临朝入门时日尚浅,自是不知山石为何方神圣。
对弈亦称手谈,他与这老道“谈”了几日,知他并非歹人,将信将疑间,便也作罢。
暮临朝整了整自已的衣摆,自然而然地坐到棋盘另一侧,相处日久,那些繁文缛节便也就免了。
“我本就奉命镇守非鱼池,算不得擅离职守。再者,此处乃纯阳后山,若是有人能攻到此处,自是武艺高强,凭我一介寻常弟子,又怎能阻拦。既然如此,不如随心自在。”
他从盒中捻了颗黑子,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不在做声,盯着棋盘静静思索。
为落这一子,暮临朝已苦苦思索了三日。
那老道倒是不急,自古对弈,为落一子苦思数日者不在少数,思虑数月,数年甚至数十年者亦有之,只是暮临朝如今之事,倒与那些先贤们有所不同。
以棋观人,此子心思缜密,知进退变通,持重而不争,最难能可贵的是他静得下这份心。
眼前之局,二人已下了有月余。
暮临朝执黑先行,抢占先机,然落子过半数之后,白子布局优势渐显。暮临朝虽知自己已是落败之势,但毕竟多了几分少年心性,不轻易言弃虽是好事,过多执着于胜负之数却实不可取。
老道有意提点他一二,便问道:“小子,你可知我是何人?”
“山石道人。”他漠然地回答。
老道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又不紧不慢地道:“纯阳吕祖本名吕岩,岩者,山石也……”
“停!”暮临朝似是忽有所得,将一子轻扣于棋盘之上,清脆的落子之声亦打断了老道的话,“吕祖多年前便已飞升得道,依我之见,您老和后山栈道上的那个疯道人莫非是同路?”
“呵呵……你小子到是会说笑……”老道提了一颗白字,不假思索便截了暮临朝苦思三日所寻的一条出路,心想他这股狂傲之气,是该好好挫一挫。
指间默默掐来,得出四个字:青岩万花。
“小子,你的棋已有斗力之品,再想精进却难免遇些瓶颈,你我也算有缘,不如就让老头子为你指条明路。”
“愿闻其详。”
“若有闲暇,不如去往青岩万花。”
“青岩万花……”他默念道。
万花谷与长歌门、七秀坊并称江湖三大风雅之地,他曾自喻风雅,可惜这份风雅,早已被狼牙铁骑踏平。
如今再提这风雅之地,倒是有些心生向往,可惜……“那倒是个好地方,只怕是无此闲暇,还得继续叨扰您老。”
他一个镇守后山的寻常弟子,无师命不得下山,这青岩万花,短时日内怕是去不成了。
“无妨……”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老道在心中默默念道:这还不简单,明日我就让那小丫头修书一封送你去万花谷。
两日后,当暮临朝站在纯阳宫的大殿里对着那个清丽脱俗的掌门师姐,他只当是自己擅离职守之事被人揭发,心下有些不安,倒是不曾想到那老道和万花谷。
见到掌门师姐,他躬身一礼:“冲虚弟子暮临朝拜见掌门。”
“临朝,”她将一封书信递到他身前,“有劳你去一趟万花谷。”
暮临朝这个名字,她隐隐有些印象。此人昔年虽与她共战狼牙,才学武艺却皆平平,并无过人之处,不过即是太师伯所托,自有他老人家的道理,她也不便多问。
“啊?”他一时意外,呆立原处。
“此去万花,并非要事,你无须如此紧张。”
“是……”他伸手恭敬结果书信。
“万花与纯阳隔长安南北相望,理当守望相助,此次你途径长安,若是……”
见她欲言又止,暮临朝躬身问道:“掌门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罢了……”她摇摇头,不知心念何人,嘴角一抹浅笑转瞬即逝,刹那间便又恢复了身为掌门的威严,“你身为纯阳弟子,言行切不可有失。”
“弟子谨遵掌门教诲。”
出行前,暮临朝先去了非鱼池。
山石道人依旧静坐池边,那一局未下完的棋原封未动。
对着那局棋,暮临朝轻叹一声:“可惜这一局棋,尚未下完。”
老道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待你从万花归来,我们再将此局继续。”
暮临朝不曾知晓,此刻,他已落入了山石道人布下的一局棋中。
万花谷的入口及落星湖一带曾在安史之乱中被一场抵御外敌的死战中付之一炬,一同化为灰烬的还有万花无数弟子的英魂。
如今高耸的凌云梯已被重新搭建,落星湖中的花圣居所亦被修葺一新,逍遥林中的新木生机勃勃。从凌云梯上鸟瞰,万花谷水清树翠,恬静祥和,又回复了当初的一番桃源之象,大约只有从林间那些焦枯的死木中,方可窥探当初的惨烈。
身处此等江湖风雅之地,暮临朝到是忆起了几分昔年的风雅年华,只可惜当初向往的琴棋在手,书剑恩仇,最终却是长剑在侧,血染山河。
三星望月乃是天下奇景,暮临朝虽心下惊叹天地造化之奇,却仍尊掌门师姐之令谨言慎行,倒是不曾落了纯阳的名号,立在这通往摘星楼的凌云梯上,脚下不由有些微颤。
掌门在信中所言何事他并不知晓,只知东方谷主看过信后展颜一笑,示意他不用忙着回去复命,不妨在谷中随意走走,或许会有一番奇遇也未可知。
谷主一番好意,他自是不可拒绝,只是奇遇倒是不必,若是有一棋局,倒不失为一件乐事。
万花七绝,琴棋书画医工茶。
琴棋书画四圣常年居于仙迹岩,暮临朝初临万花,自是要去探一探这万花谷是否真如江湖所言一般风雅。
三星望月与仙迹岩间由寻仙径相连,此处相对偏远,倒是不曾被当年的那场大火波及,曲径通幽,郁郁葱葱,比起逍遥林与落星湖,倒是更多几分梦入桃源的味道,不知这小径尽头,是否当真如桃源一般,亦或有仙人驾临。
仙迹岩立于一处荷塘之上,莲叶接天,飞瀑隆隆,亦有万花子弟的书声朗朗,虽是个好地方,怎奈暮临朝早已习惯了纯阳后山仅余棋子轻扣的静谧,此刻身处仙迹岩,竟觉此处喧闹了些。
他向后退了几步,又退回了寻仙径之上。
一声轻响被清风带至他耳中,他欣然一笑,寻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