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枫华殇(中)(1 / 1)
长安大气恢弘,洛阳繁华明艳,成都新奇独特,相较这三处,终是那小桥流水叶聘婷的扬州更能留住旅途疲倦的心,又有那扬州七秀与西湖藏剑相和,英雄宝剑,红粉佳人,即便是安史之乱的战火亦未曾消减这扬州城的人脉。
扬州城的茶馆,终日座无虚席。
江清漠要了一壶西山白露,坐在茶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关注着茶馆里形形□□的茶客,留心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自从拜别师傅出了万花谷,他便一直在寻找十年前失散的妹妹江清漓。
他永远都忘不了,洛水石桥上,被抛出车外坠入水中的小清漓,那一声斯彻心扉的“哥哥”,每至午夜梦回,他的指间总是擦着她的衣角而过,随后便带着那心碎一般的痛惊醒。
念及往事,他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曲师姐,你放心好了。”一阵悦耳的女声从茶馆的另一侧传来,茶水尚未入口,江清漠握着茶盏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这语调,这语气,与幼时的清漓如出一辙,他似乎又听到小清漓拖着自己的衣角,用稚嫩的娃娃音对自己说:“哥哥,你放心好了,等漓儿长大后……”
江清漠的目光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锁定在两个粉衣女子身上,那名正在说话的女子大约十五、六岁,身边的另一人看上去略年长一些,约在双十年华。
“我这次只不过是去长安助师傅教习剑器,又不是学七师叔出去惩奸除恶,走的又是官道,不会有事的啦~”那名年纪略轻的少女说着,又拍了拍横置在桌上的一双长剑,自信满满地道:“再说了,师傅送我的岚曦可不是放着好看的。”
粉衣双剑,扬州七秀坊。他在心中默默做了判断。
少女有如江南□□一般令人舒心的姣好面容,透着青春之气,只可惜那一双眼,少了些光彩,欠了些灵动。
若是清漓还活着,理应也是这般岁数,父亲和母亲必定是也会把她送到七秀坊的吧,就如当初将自己送入万花谷一般。
那名姓曲的年长女子神情依旧犹豫不定:“可……你终究涉世未深……”
“师姐你就放心回去吧,”少女冲着师姐俏皮地一眨眼,“前几日来坊里的那个唐少侠再过不久可就要回蜀中去了,师姐再不回去,可就赶不上啦。”
“可我还是……”女子作出一副女儿家娇羞之态,似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却仍是不放心。
“二位姑娘,”听了一会儿后,江清摸起身来到二人身侧,拱手一揖,“在下万花谷药圣门下弟子江清漠。”
“江公子有何见教?”年长女子向他略微点头示意后问道,态度不冷不热。
他转向那名年轻少女:“在下见这位姑娘似乎身患眼疾,在下略通医理,不知可否让在下替姑娘把个脉。”
“不必了,”她不假思索便拒绝了江清漠的好意,“我的眼睛从小就这样,早就习惯了,再说又不是什么都看不见。”无事献殷情,她在心中想道。
江清漠随即又提议道:“方才无意间听到姑娘要去长安,在下正打算回谷,顺道亦要去长安探访一位友人,姑娘若是不弃,不妨让在下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这……”二人正在犹豫该如何拒绝之际,只见茶馆里飞奔入来一少年,四处望了一望,便径直朝江清漠走来。
“江先生,多谢先生治好我爹的病,我……”少年颤抖着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我只有这么点钱……”
“这本是我身为医者本分,你无须谢我,这些钱,你留着为你爹调养吧。”
江清漠随后又嘱咐了少年几句,少年继而心怀感激地离去。
眼见此情此景,少女与师姐相视一笑。
这个人,似乎并非他们所认为的等徒浪子。
那年长女子从座上起身,对江清漠一礼:“既然如此,七秀坊曲灵犀,在此有劳江先生一路对洛师妹多加照拂。”
“洛汐先行谢过江先生。”少女随师姐一拱手,转而又对她道,“师姐,这下你总可以安心回去了吧~”
原来那少女叫洛汐,漓儿当初正是坠入洛水之中,不是其中可有关联,亦或只是巧合,不符过既已答应同行,来日方长,可慢慢打探……江清漠心里念到,面上对两女子摆摆手:“二位无须多礼,行走江湖本就该互相照应,我尚有些事病患需要看顾,不如待我安置好他们,明日一早在城外聚首可好?”
“如此甚好。”曲灵犀向他点点头,转而又握住洛汐的手,“洛师妹,这一路不算短,你自己也要小心。”
“知道啦~”洛汐柔声答道,随即抓住师姐的臂膀,真个身子贴了上去,“师姐~我还有些东西要置办,休息也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快去吧,晚了市集该收了呢~”
二人向江清漠道别之后,便朝着城中步去。
待二人走远,江清漠结了茶钱,出了茶馆便转入了一旁的小树林中,先前奔入茶馆的那名少年此刻已在林中相候。
“你做的很好。”江清漠取出一些碎银放到少年手中,少年接过后躬身一谢,便拿着钱走了。
这样的买卖他已助江清漠做了三回,既简单又好赚,他便也没计较原因。
江清漠缓缓步出树林,带着一抹诡深莫测的笑。
从扬州到洛阳有两条路可走,一条由金水向北,一条经洛道向南。
洛道虽近些,可取道洛水河岸的那条官道自李渡城变为一座死城之后便被废弃,整个洛道到笼罩在天一与红衣两教的阴影之下,金水虽略远且有盗匪出没,但终是要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尸人邪术好些,加之洛汐并不赶时间,两人便决定由金水至洛阳再取道枫华谷前往长安。
江清漠对洛道总是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当初他一离开万花谷,便直奔了洛道而来,却发现此处根本就是人间炼狱,哀鸿遍野,毒尸遍地,心下顿时凉了几分。
他以行医济世为名滞留江津村,却未得到任何清漓的消息,此后又孤身涉嫌潜入红衣圣殿,依然不曾寻得妹妹的下落。他随即便离开了洛道,再也不曾回来过。
他宁可相信自己的妹妹仍好好地活在大唐的某个角落,也不愿面对在搜遍在洛道的每一寸土地后,发现清漓已化为尸人的可能。
可时间过去越久,他心中的阴影就越深。
从扬州一路行来,江清漠始终恪守君子之行以礼相待,他妙手仁心,举止温雅,武艺不凡,洛汐在旅途伊始所持的些许戒备之心逐渐被消磨殆尽。
日常闲谈之间,江清漠得知洛汐与大多七秀弟子一样是孤女,昔年少林大师玄彦往七秀途中于洛水之畔将她救起,因该处就在红衣圣殿山下,玄彦大师便猜想她是遭了红衣教毒手,旋即将其带往七秀托于叶坊主。
“那洛姑娘的眼睛?”江清漠问。
“我的眼睛啊?”洛汐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手对着阳光,在眼前来回摆了两下,“大夫说是因为中了红衣教的毒,还能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
“毒?”江清漠闻言冷哼一声,“难怪那群废物治不好你的眼睛。”
“什么?”听他如此言道,洛汐着实有些错愕。这一路上,江清漠始终是谦和有礼,从未有过此等激烈言语。
“抱歉,在下失礼了。”江清漠知道自己一时失态,立刻又恢复那副不温不火的神情,向她解释道,“只是姑娘的眼疾,寻其根本,并非红衣教的毒所致,而是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意味着她的眼疾有痊愈的可能,若是寻常女子,听到此等好消息,必定要刨根问底,可一路上素来活泼的她,此刻却只是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一言不发,静得就如一泓清泉。
然水面微澜,水下却是暗流千顷,难以平静。
“洛姑娘不想治好自己的眼睛?”
“现在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她的语气有些虚浮,这些话,不仅是说给江清漠听的,似乎也是在说服自己。从小到大,她始终在希望与失望的缝隙中徘徊,爬得越高,跌得就越痛。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眼前一片模糊又如何,至少她的心仍是明亮的。
又向西行了几日,江南的一片碧绿便渐渐被橙黄之色所取代,待二人的马车绕出一座山谷后,四周景致立刻化为一片山火蔓延般的绯红。
察觉到这一份色彩的改变,洛汐兴奋地探出身,伸出双手掌心向天,脸上挂着孩童般快乐的笑容。山风吹起了她的三千青丝,也将一片离枝的红叶缓缓送到她掌中。
她将那片红叶举到眼前看了看,轻笑了一声,赞道:“好漂亮的红叶。”
江清漠回头望了一眼,她手中的那片红叶当真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许焦枯的迹象,着实攀不上“漂亮”二字。
他并不说破,只是问道:“洛姑娘喜欢红叶?”
“恩……”她微微点头,看了一会儿之后,便将手中红叶顺势抛出,目送它随风而去,“我们这是到枫华谷了么?”
“出了方才的山谷,便是枫华谷地界了,”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过了这枫华谷,便是长安了。”
“难得可以出来一次,这么快就到了,真可惜……”洛汐的脸上挂起了一丝失落。因为她的眼睛,她甚少有外出历练的机会,即使有机会出行,师姐们也无时无刻不看着她,让她有些不自在,“要是这趟旅途一直都到不了长安多好……”
话音刚落,一缕异香钻入了她的鼻腔之中,带来阵阵晕眩之感。
“嗯……”她闷哼了一声,努力摇了摇头想要甩掉那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最终却仍是败了下来,倒在车上渐渐失去知觉。
江清漠并不回头,用低沉略带一丝笑意的嗓音兀自说道:“你的这个愿望,会达成的。”
马车渐渐偏离官道,朝着枫叶林中驶去。
洛汐的无心之言,竟一语成谶。
枫林山间的一栋二层木屋,取此地枫木而筑,屋内一切皆就地取材,虽算不得豪华,倒也惬意。
江清漠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缓缓步上木质台阶,攀了两阶之后,他突然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手上一颤,险些将汤药洒出,眉角隐隐抽动。
片刻后,他又继续向上行去。
木雕的贵妃榻上,躺着一名二八年华的少女,虽有白绫覆眼遮去了一半的容貌,却不曾掩盖女子的清秀之色,反而多了一份我见犹怜之感。
江清漠坐到床沿,扶直少女的上身,将药碗凑到她唇边。
“唔……”少女嘤咛一声,似是本能地抗拒着这碗苦药,伸手想要将江清漠推离自己身侧。她用的力道并不大,却使得江清漠倒抽一口凉气,额角隐隐有汗珠滑落。
稳定了心绪后的江清漠轻轻替她擦去洒下的药汁,柔声劝道:“乖,喝了它,你的病才会好。”
少女似是被他的这份温柔打动,不再抗拒,任由他将整完汤药喂入自己口中。
饮下汤药后,少女的呼吸渐渐沉重平稳,江清漠在确认她已睡熟后,取出自己的银针在灯上消过毒,取下她眼上的布,定了定神后,在她眼周睛明、承泣、太阳等穴位下了几针。人眼本就十分脆弱,下针之时需倍加留心,稍有差池,她的眼睛便有可能再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半个时辰后,江清漠拔出银针,重新将布缠了回去,替她掖好被角,拿着空了的药碗缓缓下楼。
红衣教的毒虽非病根所在,却也是不容小觑,之前虽曾有人替她解毒,却解得并不彻底。
这毒与一般江湖所见的毒皆有不同,恐怕亦只有红衣教自身培植的药草可解,好在红衣教荻花宫恰好坐落在这枫华谷中,药田距宫门不远。
江清漠趁夜潜入荻花宫,虽成功取得药草,却也受了不轻的伤,好在并不致命,匆忙间上了些药便也无须担忧了。
只是他煎的药和他下的针,并非只是为了治好她的眼睛那么简单。
少女在榻上躺了半月有余,偶尔醒来,也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下,脑中一团浆糊,呓语之中也一直重复着两个词。
清漠……哥哥……
一月后,随着药量的减弱,少女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脑中的那团浆糊虽已散去,却留下了一片虚浮的空白。
她之所以还能镇静地躺在床上,只因那个昏睡之际便一直萦绕耳畔的温柔声音,就如一道避风港,让她的心可以静静地停泊,不畏风雨。
江清漠为她摘下眼上白绫的那一刻,日已西下,斜晖脉脉,她借着柔和的光线看着手持白绫向她微笑的男子,喊了一声:“哥哥……”
多日不曾开口说话,她的嗓音略显沙哑,算不得动听,却不带任何一丝的猜测与迟疑。
对江清漠而言,这一声“哥哥”,无疑是此生最美的天籁。
他忍不住将床上的人儿紧紧搂在怀中,“漓儿,我终于找到你了!漓儿……”
“哥哥你说什么呢?”她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清漠的脊背,“漓儿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么?”
夕阳无限好,只是这温柔的霞光散去之后,黑暗终会降临大地。
夜,无月,无星。
江清漠曾植了几颗小枫树在小楼四周,几年下来,虽不及那些参天巨木,当成院栏倒也足够。树的另一侧,是江清漓不曾踏足的江湖。
月圆月缺复又圆,一日午后,江清漠正如往常一样在楼下对着小火炉上的药壶,清漓的身体虽已大好,这药却是未曾断过。
一片红叶越过窗琼,缓缓落到药壶之上。
江清漠拾起红叶细细端详,心下生疑。
为保炉火平稳,此间门窗皆背风而开,缘何会有红叶旋落?
起身透过窗向外望去,心脏仿佛停了一拍,手中红叶霎时碎成一团湮粉。
窗外景致美如画,他的心头却凉如雪。
剑气如虹,带起满地落叶,回旋,飞散。
飞扬的红叶中,江清漓一席粉色纱裙,随风而舞,剑化流萤。
江海凝光,风袖低昂。
公孙剑舞!岚曦剑!
江清漠的手不自觉地搭上腰间的梦吟,几秒后,又松开了。
霓裳一曲翩跹舞,红颜若花隐枫谷。
看到清漓脸上如霞般明艳动人的笑,他突然觉得,或许这样,才更像是他江清漠的妹妹。
他将刚煎好的药汁倒入碗中,端着药碗走了出去。
随手将药碗至于屋外的窗沿上,方才摆定,便觉一道剑气迎面而来。
瑶台枕鹤再接一式蹑云逐月,江清漠闪过那道剑气,不再迟疑,梦吟入手,直扑眼前佳人而去。
清漓却似毫无察觉般依旧作着剑舞,江清漠向她袭来之时,她惊恐之下起剑相迎,却抵不住他柔毫藏锋,手中双剑在他挥毫之下被震飞了一把,另一把也全然无用武之地。江清漠起手一式傍花随柳,看似潇洒却暗藏杀机,不消片刻,清漓便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哥哥!”清漓的一声呼唤,唤醒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旋即收手,笔锋距她的眉心仅一寸之隔。
清漓看他的眼神,带着惊恐与疑惑。
她移开自己的视线,不敢直视他那双陌生的眼睛:“就算漓儿未经哥哥允许就拿了哥哥的东西,哥哥也不用这么生气啊……”她惴惴不安地抬起头,又问道,“难道这东西对哥哥很重要?”
江清漠将梦吟收回自己腰间。
看她的样子,似乎自己的药并未失效,方才的那道剑气,莫非是她无意间发出,连自己都不自觉?他心下念道。
“这些东西你在哪找到的?”他问。
见他似乎不再生气,清漓向他吐吐舌头:“哥哥你还是那么喜欢把东西藏在衣橱的暗格里。”
衣橱的暗格……不错,昔年父亲常说勤有功戏无益,从不允许他沾染玩乐之物,他便偷偷在衣橱内开了个暗格,将一些好玩的都藏在里面,闲暇时便与妹妹一同把玩。
久而久之,倒成了习惯,若非她提起,自己倒快要不记得了。
他伸手将清漓从地上拉起,轻轻拍去沾在她衣上的尘土与枯叶,望向她的眼神比平日里更柔和了几分:“外面风大,回屋里去吧,你该喝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