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心安幽谷既吾家(下)(1 / 1)
晨间一场微雨,将天地洗涤一新,也将这南疆的暑气消减了几分。
夜间虽需要时刻保持警惕,但有了少年留下的那只□□守在一旁,花间留睡得倒也算安稳。
“呱~”一阵蛙鸣传入耳中,花间留缓缓睁开双眼,一袭紫色身影映入眼帘。少年依约前来,却只是在外等候,似是淋了些雨,湿了的衣衫紧贴肌肤,勾勒出他并不算高大但却结实的体魄。
花间留深知少年并无恶意,或许是因常年隐居山中之故鲜少与人接触,遇上像他这样一个来自中原的习武之人,难免跃跃欲试。少年心性,大都如此。
他只是继续悠闲地躺着,并不打算起身,指间滑过身侧的琴,带起一串清爽的弦音,既是问候自己的琴,也是问候一旁的少年。
“想不到你除了身手不错之外,琴也弹得不错。”
“万花秘籍共有七部分,我只不过浅浅习了其中的《武纲》,《医纲》与《琴纲》,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你昨天为什么故意……呃……”少年挠挠头,似乎是努力向从自己脑袋里抠出几个“博大精深”的中原词来,“放水?”
花间留起身坐正,面对少年努力挤出来的词不置可否。他倒不是存心想要隐藏,只是……
“我只是怕不小心毁了我的琴。”他解释道。
“好吧,”少年在外侧寻了块巨石一屁股坐下,两臂抱于胸前,“那我等你把琴收好总行了吧。”
花间留不急着,修心之人素来都很有耐心,他也不例外。昨日少年离去之后,他心中倒是一直留有积分疑问,趁此机会,刚好问个明白。
花间留随手弹奏着几个最为熟悉的小段子,一日之计在于晨,晨间一曲,修身养性。
“你一个人住在山里?”他问。
“不是啊,还有我师傅。”他回答。
“你师傅可是五毒……”花间留略微一顿,随即改口问道,“五仙教中人?”
少年摇摇头:“师傅来自中原。”
“既然如此,令师为何不教你中原武学?”方一出口,花间留便察觉自己话中似有不妥。
昨日少年并未使用中原武学,这并不代表他就不会,兴许他师傅只是希望他博采众家所长才将他送至五毒。
“师傅说她的功夫不适合男的练,所以就拜托以前的同门姐妹教我五仙教的心法。”少年如实回答。
花间留心道:五毒教主曲云昔年乃是扬州七秀之一,他的师傅莫非也是七秀子弟?其中必有隐情,他一时间也不拿不定主意究竟是继续追问下去,还是任由它而去。
犹豫之际,手中琴音略显凌乱,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境,放开胸怀。天下江湖纷繁复杂,局势多变,会带着弟子隐居山林的,必定有各自的难言之隐,自己一介过客,又何必自寻烦恼?又转念一想,少年心性如此之纯良,问什么便答什么,对自己丝毫不设防。
思略之际,手中琴声渐低,缓缓停驻。
少年见他不再抚琴,也不说话,便开口说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难道这就是师傅曾经说过的什么知己知彼什么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花间留接着他的话说完,又补充到,“所谓知己知彼只对敌人而言,我并非你的敌人,倒是想与你交个朋友。”
“朋友?”少年斜眼看了一眼一旁的巨蟾,“像呱太这样的?”
“呃……”花间留无言以对,默然将心爱之琴收入匣中。
“既然是朋友,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师傅说过对朋友要知无不言。”
见少年已将自己当做朋友,花间留笑着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曲兮靖。”
花间留将琴匣小心置于女娲像前的供桌上,取出昔日谷主所赠的星变摹铭握于掌中,转身对曲兮靖道:“你现在可还想与我切磋?”
曲兮靖起身拍拍沾在身上的草碎,有些可惜地叹道:“算了,师傅说过,不可以和朋友打架。”
他来回踱了几步,似是在做一个决定。花间留耐性一直都很好,索性取了布细细擦拭手中的笔,任由曲兮靖来回寻思。
他来来回回走了很久,似乎一直都拿不定主意,花间留百无聊赖,索性取了琴出来弹奏,亦可助他静心思考。
岂料他突然旋身向着密林之中窜去,远远留下一句:“你等等我回去问问师傅!明天再来!呱太留给你了!”
花间留停弦静音,暗自摇头,这少年倒是来去如风,说走便走,真不知是该赞他直率,还是……少根筋?
他收琴入匣,起身也往林中走去,并非想要就此离去,只不过总不能让他不吃不喝在此等候吧。
他曾独自一人在塞外风沙中一呆便是两年,如今在这南疆密林之中带多逗留一阵,似乎也无不可。
翌日,曲兮靖依旧在晨间到来,脸上带着一丝失落。
花间留不禁有些好奇他和他师傅究竟隐居在何处。
曲兮靖静静听完花间留的晨曲,待他将琴收好,说道:“准备好了就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花间留也不问究竟是何处,背起琴便跟了上去。
途中,曲兮靖突然问到:“你是万花哪一脉的?”
“琴圣门下,商羽一脉。”
“果然和师傅猜得一样,师傅问琴圣前辈这几年过得还好不。”
“理应过得不错……”花间留略有些迟疑,“我多年不曾回谷,师傅现下如何,我也不能断言……”
他多年在外,纵情山水,寄情于音,相较于万花谷的寸隅之地,天大地大,竟有些流连忘返。不知谷中众人如今过得如何……
那一瞬间,花间留生出了归谷之心。
同时,他也更确定,曲兮靖的师傅必定出自七秀坊。
两人不再说话,专心穿梭林中,南疆密林危机四伏,一不留神便可能被各种山间毒物夺去性命。
曲兮靖脚程极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花间留多年在外行走,亦不落他后。
两人从东方初霁行至日上中天,若无曲兮靖带路,花间留认为自己极有可能迷失在这步步惊心的密林之中。但与塞外沙漠相较,这南疆的密林无疑可爱得多。
曲兮靖再一次登上一座山头,这已经是他们登上的第六座山头,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翻下山。
“到了。”曲兮靖站到一侧,让花间留上前。
山顶的另一侧,并非下山的斜坡,而是一道垂直而下的断崖,断崖下,是一处绿水环绕的遗迹。
虽已是残垣断壁,却依旧不减恢弘之势,遗迹又大块的花岗岩堆叠而成,依稀可见残留的神坛遗址,其间百转千回,石阶石桥,仍可见当初规模之宏大。
如此大规模的遗迹花间留在塞外也曾见过,然塞外天地一片昏黄,遗迹多被严重风化,掩于尘沙之中,徒留片墙看破尽,遗迹渐应无的感叹。此处遗迹,山环水绕,其间花草丛生,虽已破败,却仍隐隐透出一股生机。
“这里是五仙教的上古遗迹,”他寻了一处视线极佳的高地坐下,略带愧疚地说道,“师傅虽然说对朋友要真心诚意,但她又不允许我带你去五仙潭,我虽然知道在哪里,但也没去过,这里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地方,也不知道和五仙潭比起来怎么样。”
“我游历天下原本只是为了领略山川意境,只因出身万花谷,常闻南疆五毒潭与万花晴昼海齐名,有心一探罢了,不必介怀。”花间留说着,解下背上的琴,“如此佳境,不奏上一曲,岂不可惜。”
花间留在一侧抚琴,曲兮靖指着腮帮子看看他弹琴,又看看眼下的景致:“说实话我一直不明白中原的琴有什么好的,你们中原人一直都说什么含蓄,人和琴都一样,说白了还不是喜欢拐弯抹角,一点都不肯直视自己的感觉,如果不是这样,我师傅又怎么会……”
言及此处,他迅速打住,不再多话。
花间留亦不多言,他的琴便是他的口,他的琴声便是他的心声,若曲兮靖是他的知音,他定能了然。
此后数日,曲兮靖日日清晨去寻花间留,带他游历南疆各处,近时半日便可往返,远时需数日方可来回。南疆风物风格迥然,历史悠远自成一脉,花间留不知不觉已游历此间六月有余,灵感不断,受益匪浅。
寒来暑往,中原已是飞雪时节,这南疆倒未受多大影响,只是天气微微转寒。
曲兮靖今日也是依例前来,却没有出行的意思,径自寻了块凸起的青岩盘腿坐下,看了一眼正在擦拭爱琴的花间留,低声道:“为我弹一曲好不好?”
花间留看出他眼中与平时不同的深深哀愁,料想必定与他师傅有关,不便多问,只能微微一叹,淡若清风。取出自己的琴,架于膝上,故意背对曲兮靖,指间拂过琴弦,试了试音,也不问他究竟想听什么,略略凝神之后,落指拨弦。
他的琴音,质朴,深远,哀而不伤,却直透他心底。
曲兮靖提起腰间酒囊仰头倾倒,倾洒而出,滑落脸颊的不知究竟是酒,还是泪。他躺在一块被光阴磨平的青石板上,仰望天际,一言不发。
花间留默默弹奏着那一曲《忆故人》,他抚琴时手中有意,心中有境,意境相合,感人肺腑。
待到一曲终了,他转身回望,曲兮靖已不见踪影。
或许只有那个被倒空了的酒囊,可以证明他确实来过。
他默默轻叹,抚了抚琴身,再次坐下。
先前一曲是为了曲兮靖,这一曲则是为了他自己。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差不多,该回谷了。
之后的几日,曲兮靖不曾出现。
花间留有心归去,但若是就此一声不响离去,总觉心中愧对友人,既已在此逗留半载,又何妨再多留几日。
再者……“呱~”……曲兮靖的呱太至今仍跟在他身边,他不是一个会抛下朋友的人,而他此生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有两个如今都在此处。
虽然他的呱太有归巢本能,不过几月下来,这只呱太倒是跟他跟惯了,在没得都到主人的命令之前,倒也没有想要离去的意思。
花间留也是孤独惯了的人,竟不曾想到要让这只呱太带着自己去找他。
这几日里,花间留只在附近转悠,并不走远,有呱太跟着他,他并不担心曲兮靖找不到自己。
曲兮靖再次出现,已是一周后的事,他的脸色非常不好,一眼便知已多日不曾好好休息。
医者父母心,花间留虽不是杏林一脉,但终究是随着药圣学过一阵子医术,见他精神如此不济,立刻并指搭上他左手脉门。
曲兮靖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多日未歇,心思身法都不及他敏锐,只能仍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花间留细细诊过,见他只是疲劳过度,加上心有忧思,身上并无伤病,略略宽心。
“我没事啦,不过……”曲兮靖将握在另一只手上的一团似乎是书信的东西递给花间留,其上布满褶皱,似乎一直被他牢牢捏于掌中,“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花间留接过那团纸,小心展开,见上首写着“吾徒曲兮靖启”六个字,想必是他那位隐居于林的师傅所留。
“那个……我不是不认识字啊!”曲兮靖似是怕他笑话自己不识字,辩解道,“只是师傅的字也太……难看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心有所思。
花间留继续往下看,隐隐可看出这是一女子所书,落笔轻柔,笔触纤细,却也怪不得曲兮靖说她的字“难看”,此封书信似是匆忙间一蹴而就,用的确实极地道的草书,草书本就难辨,若不是万花谷有颜老坐镇,花间留也不确定如今的自己是否能读得懂这草草一书。虽难辨,字却是好字,曲兮靖所谓的“难看”,怕是难以看得懂之意吧。
信上所书,乃是曲兮靖的师傅之所以隐居山林,及其此次匆匆离去的缘由,还有她抚养曲兮靖成人的一些过往,花间留一一解释给曲兮靖听。
多年前,曲兮靖的师傅因为伤了一个至亲之人,心中哀苦,又厌烦了这世间的飘渺名利,便打算隐蔽世外,可她当时正值芳龄,又因一场意外得了盛名,无论躲到中原何处都会被人寻到,心下一横,便跑到了人人畏惧的南疆来。途中在一女娲庙前寻得兀自哭泣的一个小男孩,似是在逃难途中被家人遗弃,心下不忍,便留在身边,因她此时正取道南疆打算另辟蹊径,便给这男孩取名曲兮靖。她原以为可以安心在此间隐居一世,却不料当年事有蹊跷,本已命赴黄泉之人竟尚在人世,她不得已急急赶回中原,留书一封说明原委。又言曲兮靖如今已是七尺男儿,当可自立,无需再跟在师傅身边,让他不必寻自己。
曲兮靖挠挠头:“原来师傅去了中原,怪不得我这几天到处都找不到师傅。”
“你既读不懂信中所书何事,为何不早些来找我?”花间留略有些气急,若是他见了这封信便即刻来寻他,或许两人尚赶得及去寻她师傅,如今失了先机,中原之大,茫茫人海,再要寻一人,便是大海捞针,何况他的师傅本就有意隐匿行迹。
“你们中原人不是都很喜欢留书出走吗?我还以为师傅怪我最近都一直在外面,没时间陪她,所以生气走了呢……”
花间留叹他果真是少年心性,不过留书出走,他当年似乎亦是如此。细细想来,当初的自己岂不也是少年心性。
不知他昔日出走之时,谷中众人,是否也和曲兮靖如今一样心忧?
他的归谷之心,又坚定了几分,抬手对曲兮靖言道:“既然此事已明了,我也不便再在此地逗留,在此等候多日,本就是为了辞行。”
“你要走了?”曲兮靖有些吃惊。
“陌上花开,君当归矣,不知花海的花是否依旧如昔。”他虽身在千里之外,心却已迫不及待飞向那片繁花之中。
“这就是师傅说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将呱太召回自己身边,似是明白今后又将只有呱太一蛙相伴,“既然要走,不如留件东西给我,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什么睹物思人?”
花间留念及数月来曲兮靖带自己遍尚南疆风物,自己未曾有些许回报,便问道:“你想要什么?”
曲兮靖细细想了想:“听说中原人最喜欢春宫图册和金丝肚兜,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
花间留脸色微红,转身便走。
曲兮靖急忙唤来呱太咬住他的衣角,歉然道:“别走啊,我开玩笑的……”
花间留见他严重落寞之情溢于言表,想他刚丢了师傅,如今难得的朋友又要离去,心下不忍,便开口问道:“不如你随我回万花谷可好?”
“唉?”曲兮靖一惊,不曾料到他会如此询问,心下喜忧参半,问道,“万花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繁花似锦,四季如春,”花间留想了想,又补充道,“是个像家一样温暖的地方。”
曲兮靖从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家在何处,家人又有何人,对他而言,师傅便是家人,师傅的草庐便是他的家。可若家中无人相候,那还能称之为家吗?
见他犹豫,花间留又说道:“你师傅既已入了中原,你不如随我回去,万花谷与七秀坊尚有几分渊源,家师亦是七秀之一,届时我托师傅打探她的下落,总比你做个无头苍蝇好些。”
“无头苍蝇?”曲兮靖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那不就是死苍蝇,就这么点挫折,我还不至于傻到去找死。”
花间留不禁一笑:“那你可愿随我回谷?”
“好。”曲兮靖欣然接受,“不过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
“何处?”
“五仙潭。”
五毒潭距离曲兮靖第一次带他去的上古遗迹并不算太远,是以这一路行来花间留便有一种熟悉之感。
渐渐走出山林,沿山间一条小河而下,越过几座石桥,两人最后来到一座荒废的石亭之前。
这座石亭位于一处孤立的峰巅,由一座石桥连接一侧的大山,或是年代久远之故,石亭与石桥皆破败不堪,石桥中更是已塌了一截,不过这难不倒花间留与曲兮靖,两人轻盈一跃,便稳稳停了在石桥另一端。
石亭之处视野开阔,却烟雾缭绕,看不清这开阔之地中究竟有何人何物。
“这个地方我只听别人说过,自己也是第一次来,不过再往前就是禁地范围,很危险,不能去。”曲兮靖眼见花间留似乎心有不甘,便宽慰道,“你也算是见过五仙潭了,再过去你大概就要变成‘无头苍蝇’了。”
花间留见他面露难色,虽有些惋惜,却也不能强迫他带着自己靠近,便回道:“五仙教禁地,能远观已是大幸,我们且回吧。”
曲兮靖见他并未钻牛角尖,心下一宽,便与他双双回程,约定后日晨间于花间留处汇合,一同前往万花谷。
他却不知,回程路上,花间留已悄然在树上留下记号。
两日后的晨间,曲兮靖确实见到了花间留,却不是在他栖身的那件废弃神庙,而是曲兮靖与师傅隐居的草庐。
他是被曲兮靖的呱太拖回来的,混身是血,气若游丝,一张俊秀的脸庞苍白如纸,目中无神,似已不能视物,怀中却仍紧紧抱着自己的琴匣。
他原以为五毒潭之中至多只有毒物出没,以自己的身手和医术,并不足为惧,岂料五毒潭中真正危险的并非毒物,而是人,又或者似人非人。
五毒潭,乃是塔纳一族的聚居之所,那一族对外界仇恨极深,对擅闯之人是断然不会心慈手软的,纵使花间留有一技傍身,也难敌塔纳一族之力。
花间留是医者,但医者不能自医,曲兮靖又未曾修习补天诀,若是他师傅仍在,或许以师傅的云裳心经尚能救他一命,怎奈天意弄人。
曲兮靖能想到的只有带他回教中请人医治,但他内外伤兼重,呱太将他带回来之时又一路磕磕碰碰,伤上加伤,如今若是再妄动,只怕会去得更快。
曲兮靖心下万分后悔,后悔自己一片好心最终却做了件坏事,又恼自己为何不曾看出他的心思,若是有自己陪着,纵使身处险境,好歹也多几分胜算,不至于真的成个“无头苍蝇”。
花间留沾满鲜血的手抚上曲兮靖的脸庞,将手中的琴匣缓缓推给他。
曲兮靖只知花间留日日都要背着自己的琴来去,从未细细打量过这只琴匣,如今接过,却是入手一沉。琴匣乃是他昔日游历黄山之时寻到的稀世佳品,他身受致命之伤,琴匣之上虽沾染鲜血,却无丝毫破损。
打开琴匣,那把名为“潺”的古琴静静躺在其中,只是七弦紧绷,似是预感到主人的处境,在花间留的轻轻一抚下竟寸寸断裂!
闻弦断之声,两人心中皆是一颤。花间留心中苦笑,原想今日过后便回万花谷,世间种种他也已经看得够多,从此收心留在谷里,安稳一世,做一世万花以报众人养育之恩,想不到一失足竟落得个客死异乡……看来自己修心数载,依然做不到心如止水,着实愧对一直陪伴自己的琴。
曲兮靖误以为自己毁了他珍爱如命的琴,越发紧张,想他毕竟会狠狠揍自己一顿,又看他如今的一身重伤,他倒宁可他能跳起来把自己海扁一通。
“对不起……我……”曲兮靖不知该如何开口,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我马上就去找人救你!你一定要坚持到我回来!”
他起身就想外跑去,花间留想要拉住他,抬手间,他的衣角从他指间滑过。
花间留心下一急,又一口鲜血涌出,却依然没有引起曲兮靖的注意,他转眼已出门外。
花间留无奈卧于榻上,苦笑曲兮靖至今还是和相逢之时一样少根筋。身上的伤早就已经痛得失去了直觉,脑中最后的一丝清明,如今也渐渐被抽离,想必,是等不到他回来了……
他正那么想着,伸在虚空中尚不及收回的手却被人紧紧握住。
曲兮靖终究还是没有离开,守在门外的呱太,在最后一刻,留住了他。这只颇具灵性的巨蟾跟着花间留数月,倒成了他半个知己。
花间留的声音很轻很轻,曲兮靖贴着他的唇边放能听得清他最后的遗言。
“抱歉……原想带你回家……如今……却要劳烦你送我回家了……”
他握着他手加大了几分力道,仿佛一松手他就会从自己手中遗失:“我送你回万花谷!我送你回家!”
“是我自己擅闯五仙教禁地……落得如此境地……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他虽已看不见,却能想到此刻曲兮靖的脸上,必定挂着无比自责的黯然神色。
顺着花间留的指引,曲兮靖叩开了琴匣上的一个暗格,其间有玉盒一只,银钱数两,以及,遗书一封。孤身在外,他早为自己做好了身后打算,只是原想停于何处便埋骨一方,如今,纵是身死,他也想回到万花谷。
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靖……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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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一切,就如我和南轩竹此刻所见,曲兮靖带着花间留的骨灰,回到了万花谷。
我不忍打断他的叙述,但是花间留……莫不是先前我在生死树下见到的那位师兄?我这难道是大白天见鬼了不成?
“这么说来,曲兄的琴技是?”南轩竹问道。
“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是没学过琴,不过天天看他弹琴,看也看会了。”原以为他的琴技是花间留所授,如今看来,倒是自学而成,可见他确是天纵英才,只是花间留若知道自己被他比喻成猪,会作何感想……
“这架琴,莫不是那位花师兄的琴?”
曲兮靖点点头:“毁了总觉得可惜,我就找人修好了,自己弹。”
南轩竹与曲兮靖一来一往,我却仍纠结在是否大白天撞鬼这件事上,听他们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我之所以看这架琴眼熟,正是因为方才见那位师兄所抚之琴,正是眼前这架!
人尚可能有重名,但此琴为“潺”,虽不及那些上古名琴,却也是不可多得,断不可能有相同之理,又念及师兄那番喃喃自语,纵是我不信只怕也不行了。
毫无疑问,我见到的,正是商羽师兄花间留的魂魄。
南轩竹又问:“那曲兄之后作何打算”
“我想在万花谷呆一段时间,看看他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然后再去找我师傅。”
之后南轩竹便带着曲兮靖去拜见谷主,我则急匆匆往生死树赶去。
花师兄的魂魄依旧在生死树下徘徊,只是不再抚琴,而是望着天空,似是在发呆。
“师兄。”我唤道。
他似是不曾想到会有人唤自己,略略一惊,转头向我望来,见我不似常人,便释然道:“师妹唤我何事?”
“师兄可是商羽一脉的花间留师兄?”我刚问完,却又觉得这样冒昧提问似乎不太好,便自报家门道:“我是花圣门下新晋弟子君子兰。”
“君师妹可是见过曲兮靖了?”
“他很好,刚随我师兄拜见谷主去了,若不出意外,应当会留在谷里。”
听闻曲兮靖一切都好,花间留便释然了,我趁机又道:“师兄为何依旧留恋万花谷?若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不妨告诉师妹,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尽力。师兄若有心,来世亦可再做一世万花。”
死后魂魄流连于世,必是有深深的执念,花间留的执念,不知究竟是他的琴,还是曲兮靖。但无论是哪一个,对如今的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一不留神,便可能入魔。
“师妹不必为我担忧,我只是略担心他而已,他如此不谙世事……”他再次陷入沉思。
我见他依然放不下曲兮靖,便不再多言,有生死树的灵气相护,想必短时间里可保他周全。我心想着日后定要带曲兮靖来此处,即使不能相见,也要让花间留知道他一切都好。
我并不擅与人交际,是以曲兮靖的一切事宜基本都由南轩竹打点,一想到他们两个要走在一起,我就不由替谷中的师姐们捏把汗,这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的啊!
不知道柳师姐会不会一怒之下给他们两针让他们两个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之后的一切有些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琴圣苏雨鸾感念曲兮靖为故人之徒,又见他确有天分,便收到了座下,成了商羽一脉的小师弟,并答应替他找寻师傅下落。
当他换了一身翰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因他如今的装扮与彼时所见的开放姿态大相径庭,若非南轩竹提醒,我还真险些认不出来。
不知花师兄如今可安心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