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心安幽谷既吾家(中)(1 / 1)
自从天下战乱渐起,惨遭父母遗弃的婴孩比比皆是,公孙大娘的七秀坊最初收容的便是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天下三智之一的于睿早年也是被父母遗弃于纯阳宫外,此外还有明教陆危楼义女,曾经的明教圣女陆烟儿,现今的十大恶人米丽古丽等等。
因此,花间留从未对自己的身世感到自卑。
青岩万花本是桃源之所,入口又极其隐蔽,能将他弃于花海之中,想来也算是不易,能做到的,想来也只有谷内弟子,因为他会被万花救起,也是情理之中。
他因被留于花间,因而得名花间留。
他自幼长于万花谷,受谷中氛围熏陶,小小年纪便有极高的天分,药圣曾言,若此子愿行医济世,必是世间之福。
可惜他不爱其他,唯独钟琴,日日琴不离身,曲不离口。虽是如此,花间留也并非一味痴琴,在武学及医术上也颇有心得,虽不及他的琴艺之高,却也非常人可及。
对此,花间留的师傅之一,药圣孙思邈作如是评:“抚琴可以静心,心无旁骛,万事可成。”
谷中众人原本对他期许甚深,他却在十六岁那年留书出谷,从此再无音讯。
他毅然出谷,只因他手中之琴,奏不出世间之景与胸中之情。
在走遍了山南水北之后,花间留最终来到了南疆。
早间听闻南疆五毒潭与万花晴昼海齐名,便生出了一探之心。
南疆景致与中原截然不同,中原山川河流或是大气巍峨如盖世英雄,或清秀婉丽似闺中少女,而这南疆的山水,曲折缠绵,妩媚动人似枕畔情人。
南疆毒虫甚多,好在花间留对岐黄之术略有心得,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此处虽多毒虫,却也有不少解□□草。
他想去五毒潭一探,却不知五毒潭位于何处,只得寻人打听,若是能寻得一名向导,自是再好不过。可自从乌蒙贵叛变之后,普通村民大多都逃亡了别处,剩下的大多为五毒弟子且居于教中,要在这山林之中寻一人,是越来越不易了。
先前曾零星遇到几户人家,但不是闭门谢客就是言语不通,令他十分无奈。
南疆气候湿润,林间小道常年泥泞湿滑,需亦步亦趋,越向内,越是分不清方向。
正踌躇不知该往何处行之际,他发现前方树丛之中有一紫色人影潜伏其中。
心下一喜,他出声唤到:“这位小兄弟……”
“啊!”林中之人似乎未料到会有人来,一声轻呼,花间留之间一只兔子蹦跶着从他身前跑过,钻进另一侧的树丛不见了踪影。
“唉……我的晚饭……”此人从草丛中钻出来,看身形乃是一少年,紫衣银饰,似是五毒弟子。
见他口吐汉语,花间留略略心安,若是再遇到语言不通之人,他可就不知该如何了。
少年起身看了他一眼,略略一顿:“中原人?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中原人兄弟?你认识我父母?”
“不……冒犯了,在下万花弟子花间留,敢问这位……”他一时也想不出究竟该如何称呼眼前的少年,索性直接略过,“可知五毒潭在何处?”
“五毒潭?那是什么?”少年挠挠头,“我只知道五仙潭。”
听他这么一说,花间留更确定了眼前少年乃是五毒门下:“请问此处该如何去往五仙潭?”
“你要去五仙潭?”少年略带惊讶地问。
“是。”
“你刚才说你是万花谷的人?”
“是。”
“你去五仙潭做什么?有事的话不是应该去找曲教主?”
“并无要事,只是想去看看。”他解释道。
“那你还是回去吧,五仙潭是禁地,就算是五毒弟子也不能进去。不过……”
“不过什么?” 花间留见有一线希望,立刻问道。
少年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此人乍眼看去文弱不堪,但他与师傅两人隐居山中,此人能只身寻到此处,想必有不错的身手。
“如果你能打赢我,我就告诉你该怎么去。”
“这……”花间留有些为难。
他学医学武,皆为凝神练气,必要时亦可有自保之力,从未想过要与人切磋比试,倒不是他打不过,而是怕刀剑无眼,一不留神毁了自己心爱的琴。
“中原人就是婆婆妈妈,你不动手我先上了!”一支造型繁复的虫笛不知何时已被他握于掌上,于中原精简肃然的横笛截然不同的外形,让花间留眼界大开。
不过现在不是有心欣赏的时候。
看着少年虫笛横于唇边,花间留自知是躲不过,只得小心应战,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
几个异样的音调从少年的唇边荡漾而出,花间留正欲脱离,却发现自己竟被定在了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我还以为中原武学有多厉害,一个迷心蛊就动不了了,真没意思。”少年把手中的虫笛转了两圈,“你把我的晚饭吓跑了,我就把你定在这里一晚上当做惩罚好了。”
少年向他挥了挥手转身欲离去,离去之际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会把呱太留下来保护你的,明天一早我就回来。”说罢便消失在丛林之中。
花间留唇边露出一抹浅笑。万花医术中他最精养心诀,而养心诀又碰巧是蛊毒一类的克星,区区一个迷心蛊,想留住他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他只想一探,看这林中少年究竟是善是恶,若是那少年方才起了害他之心,那么下一刻,他的星变摹铭就会毫不留情地问候少年身上要穴。
确认少年离开之后,花间留一记星楼月影便解开了自己定身,又运起清风垂露解了残留在身上的蛊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信步向着左侧的树丛走去。
行了两步,拨开树丛,从中提出一只已不再动弹的死兔子,赫然是方才从少年眼皮底下逃走的那一只。
在这只兔子从花间留面前蹦跶而过的时候,他便以极快的速度一记商阳指点上其身,纵使它仍能脱逃,也逃不远。毕竟,他也是要吃饭的啊。
斜眼瞟了一下一旁的那只硕大无比的蟾蜍,花间留心中早已做好打算,若是这只蟾蜍向他发起攻击,那么他不介意为今晚的晚饭加一道菜。
不过这只被称为“呱太”的的蟾蜍似乎并没什么大动作,只是一只跟着他,偶尔捕食身侧经过的毒虫为食,看似颇为敬忠职守。不过花间留现在不需要保护,既然这只巨蟾极具灵性,想必能听得懂自己的话。
“你可以回到主人身边去了,我不需要保护。”说着他便径自离去。
“呱~”巨蟾唤了一声作为回答,随即又跟着上来,虽然他不明白它想表达什么,但它似乎是不准备离开了。
花间留略微想了想,便任由它跟了上来。
在山中露宿并不是什么好的享受,尤其是在这毒虫遍布的南疆。
好在走了没多久,他就发现一座荒废了的神庙。庙中神像乃是一蛇身人首少女,身无寸缕,眉目如画,眼中充满慈爱,一眼便知是南疆民众所崇拜的女娲氏。庙虽已荒废,神像却依旧洁净,并未被周遭的青苔所沾染,想来定是时常有人擦拭。
花间留朝着神像恭敬一揖,他虽不信神,但对神祗心存敬畏,便是对信仰神祗的人们的尊敬。
匆匆吃了些烤兔肉,花间留便取出了他的琴仔细擦拭。
对花间留而言,他的琴就是他的生命。素手拂弦,仙音袅袅,庄严肃穆,这一曲原是出自少林的梵乐,经他之中奏出,充满对神祗的敬意与能觅得一屋檐遮风挡雨的感激之情。
屋外,林中,理应远去的少年隐于树后,将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