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对我而言,只遇了一次却能将面容刻于心中,确有一人,可并非胶东王。
“只不过是一次偶然得见罢了,若非提点,早是忘记得干净。”
平阳轻叹了一声,让我更是在隐隐中添了几分不安;“你倒是遗忘得快,可人胶东王却还记着当日。”
“长公主何出此言?”大约猜出了平阳是为何而要与我相谈,但在她挑明前,还是不敢妄下结论。
“今日胶东王已托人来传话,欲纳你为侍妾。”
听闻后虽并不震惊,但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我错了,那日或许真的不该逞能,与其有几句争辩,下意识得赶忙推脱这桩事:“奴婢尚且年幼,只愿在侯邑多当几年差事,报答长公主待卫家的恩情。”
“你我虽名为主仆,但这些年我可曾薄待你?总还有情谊存在吧。不必如此慌张。”平阳扶了一下我的臂膀,示意起身,“寻了报恩的借口,你是真不愿应了这门喜事?”
我重重得点头,表示肯定。平阳还会来过问我是否情愿,我的这番表态应也不出乎她的意料,只求她能允了我的求请。
“为何不愿?你可想过,若为胶东王妾,你的家人,尤其卫青,便不用在这侯邑受苦,可过衣食富足的时日。”她知道我与青儿的姊弟情尤甚,特意提及,怕也是为了能让我改变心意。
“胶东王只是对奴婢只是一时新奇而已,再逝去些时日,也就遗忘了。大丈夫理应凭自己的能耐去求得衣食富足,而不是依托我一弱女子。”
“全是托词吧!宁为贫者妻,不作王侯妾,可是你说过的?难道你还奢望能有‘愿有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一语中的,确实我曾这般自视清高,只是如今我也说不明到底自己在作何念想。“别傻了,哪怕身为长公主,我的夫君曹驸马不也已纳了两妾吗?幼时初读《诗经》,还不解为何有如《日月》诉弃妇哀怨的诗赋,如今才明白,天下哪有无怨的妇人。”平阳的眼角旁挂着细微的泪痕,大概是话到伤心处了。
我一时顿住,竟不知如何劝慰,只是一字一字回着无伤大雅的话:“奴婢断断不敢有此奢望。皆因奴婢位卑人微,不足侍奉胶东王。”
“看来你是下了决心不愿应了这事,也罢,我也就不再多加劝导。只是,你是否该为我出主意回了胶东王?位卑人微,怕是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成不了借口,再加之薄太后、我祖母太皇太后不也有过身微之时的事实,怕是我平阳有被埋怨不与胶东王薄面的可能。”
“就且言父母之亡与我有干,我乃有不祥之人,怕是折损了胶东王的福泽。”
“就不怕这等言论若是泄语,你日后又如何不受他人非议?”
“暂顾不得那么多。长公主细心教导的良家女子,各各容貌端雅,举止得体,岂是我蒲柳之姿、粗俗鄙人可以相较,”平阳细细的听着,稍稍正身,大概是明白我所言为何,“然那些良家女子毕竟不可能均被今上看重。”
平阳点点头,已是面带笑意,等我继续说完。
04
更新时间2013-4-25 19:16:53 字数:3098
“若是她等中有人愿意,何不让其委身胶东王?虽说较陪王伴驾是差了些,可毕竟也算是长公主为她们寻了好归处。一则是长公主对胶东王有所交代,二则也不辜负了良家女子的期盼。”
平阳的嘴角微微勾起,冷冷得说道:“你这是推了她等出去,倒让自己置身事外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虽说孔孟之言我并不喜,然此语却甚是赞同。”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两年的辛勤习练是为何,她等也不过是为了能攀高枝罢了,其中非有此念的乃是寥寥!”
“倒也有几分理。早些休憩去吧,明日晨其讴歌必是劳累的很。今日所谈之事还是忘却了为好。”
“诺!”不免垂目长吁,起身后疾走了几步,却闻得从背后袭来的声音,温和中却又有无可奈何。
“不愿为王妾的缘由真如你所言吗?即使欺得了我,可瞒得过自己?”
似是漫不经心的一句,却叫我为之一怔,停了片刻,提步,思着早些离了此地,不管身后的她作何想。只几步,听到树丛里有沙沙作响的声音,立刻惊觉,却见一只纯白色的母猫叫唤了两声,从其中突然跑出,提着心瞬时放下,又匆匆疾走。
本以为二姊应是在榻上休憩了,却不料她比我还晚到片刻,问她去何处了,只是答复我说觉得无趣遂到外边散心。
虽是初春,夜却还是冷意逼人,因在外头过长的时间,不免接连打颤已御寒。轻掩上屋室的门,顺觉好是暖和。就着些少量的温水洗脚,浣脸后,赶紧拽了如此的时日必不可少的被褥。
本想着今天疲乏的很,应会很快沉沉得睡去。上下眼皮已如灌了铅般沉重不堪,却依旧清醒得很。不免拉过放在一旁的淡黄色深意曲裾,深入其一处囊中,触到了凉飕飕的冰意,那是随我甚久的一块良玉。
未见君子,我心伤悲。《诗经草虫》中的一句,可是诉出了我此刻的所思所想?
在心中重复了千万遍连自己都无法得出答案的疑问后,我竟还是酣睡过去了。
第二天依旧是再寻常不过的时日。似是习练所招致的微感酸疼,令众人无心思在短暂的休憩间闲聊,相安无事,叫林掌事也宽心不少。不过倒是瞧得好几人在夜晚无事之时寻了僻静地,小心翼翼地巴结着。而那芳阳与两家女子舒雅显得甚是亲密。
晌食时分,我却不觉一丝饿意,索性一人独坐在仪婷轩,伏靠着琴,闭目养神。
一阵怯怯的脚步声传入耳畔,随来的是梅花糕的淡香。忍不住睁眼,却见二姊笑意盈盈得立于我跟前,回之扬起的浅笑,腾了些许位置,叫她与我同席而坐。
“二姊,你怎来了?去病可少不了照料。”
“无需忧心,他正酣睡着呢!今晨起身时见你气色不佳,想着朝食许是吃不了多少。初春,梅花正盛,知你爱着梅花糕,便做了些送来。”
梅话的淡雅清香,是我最喜它的缘由,不似牡丹妖艳太甚,又不较桂花香飘四溢。
“还是二姊最晓得我的心思。方才饥肠辘辘,却不愿让膳食入肚。现见了这糕点,恨不得一口吞尽。”一脸悻悻得抓起,全然顾不得形态。
“可慢着些,无人与你争抢。”
不管二姊的劝说,我依旧狼吞虎咽状。
少儿静静得在一侧有些时候了,她故作无意得问起了话:“如今这侯邑中,侍者们都在巴结着那十几位良家女子,我不懂辨别舞姿歌喉的优劣,倒是在私底想讨问你,觉得谁人更有胜算得今上眷顾。”
少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令我听得分明,抑制不住扑哧一笑:“二姊,你该不会也想着与她等交好,希望日后她等攀上高枝时,还能记着与你的情谊?”
粗略估算,离她们用完朝食归来还有些时候,便拿她开起了玩笑。
“可不许取笑,想着若是能得些她们的眷顾,或许我等就不必在这为奴了。”
听罢,我敛起了笑意,一只手搭在少儿的肩上:“一者,那些良家女子有几人瞧得上我等为奴的,如今又被众人巴结着,还能奢望为宠妃后记着交情?二者,虽说为奴为婢难免觉得不自在,可长公主待我等不薄,若真出了此侯邑,怕是忧心的事只多不少。”
“我才言了一句,你倒是不惜一堆措辞以用驳斥。”
“岂敢!如今我卫氏姊弟五人同在一处,怕是不少旁人所羡煞的吧!”
少儿微带苦涩得笑着,过了片刻见三块梅花糕已被我一扫而光,留下一句:“病儿怕也快醒来了,姑且暂别。”起身后径直离了去,而与我一同习练的讴者等也陆续归来。
喉咙隐隐作痛的我们,歌声也不如以前那般甜美清澈,取而代之的是显得虚弱沙哑之声,林掌事不曾斥责,大抵是考虑到三月初三近在咫尺,让我等留着些精气神,在那天才能不让人笑话平阳侯邑的一干讴者、舞者失了应有的水准。
随着时日的不断临近,我等的习练不再如之前那般折腾人,而对面的良家女子们却是愈发的紧张,恨不得能多予她们些时辰,瞧着她等愈加忙碌的身影,不禁感慨宫墙内的生活竟是如此叫她们痴迷。说我是自己无望入天子法眼而嫉妒也好,是故作清高不屑一顾也罢,泯然一笑中,已是回到了寝屋。
屋室内,少儿倚靠于榻上,怀抱去病,不断逗乐着他,襁褓中的外甥咯咯的笑声,让我的心绪不得不好。
“二姊,今日怎如此早就归来了?”
“那些良家女子三月三所需穿的华服已赶制完成,今儿是近几月难有的清闲日。”
从少儿怀中接过了去病,我一面让病儿的小手紧抓着我的手指,一面回着二姊:“甚好,等大姊归来,一起出去觅些糕点。”
“忘了告知,大姊被遣去长安外购置些物品,怕是要有两三日不能与我二人碰面了。”
应了一声后,我二人的注意力便全在这襁褓孩儿身上了。不觉间,一阵抠门声响起,抬头透过窗柩的缝隙望了一眼,才知天色早已暗沉。若是兄长或青儿前来,必会报了名姓,会是谁前来寻我或二姊?疑惑间,从塌上起了身。
合了门,不曾料到门外立的竟是霖霏,初春的夜依旧寒气逼人,她的面颊已被冻得几无血色,怀中揣着一件深衣,我赶忙邀道:“快入屋来,免得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