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二十三)(1 / 1)
“请小主更衣。”
那嬷嬷仿佛对洛瑕下意识的避之不及视而不见,神色如常服侍她披上了青莲灰鼠绒的斗篷,低头恭请:“小主这边走。”
因是妃嫔,位份又低,洛瑕侍寝时只能在西暖阁。荣泽殿正殿为皇帝寝殿,皇帝独寝时一般宿在此处。东西有暖阁各一,东暖阁一般为皇后或是位份极尊的妃嫔侍寝时所用,西暖阁则是一般妃嫔侍寝所用。三处都属皇帝寝宫,但尊卑高下立见。
自西暖阁出来,便有候在门口的软轿将洛瑕送回。凤鸾春恩车只在前往侍寝时乘坐,回去时大多是由一顶软轿,将妃嫔送回自己宫里。
直至坐在了轿子里,洛瑕的一颗提在喉咙口的心,才算是略微放下了些。
那嬷嬷究竟为何不曾有所举动,她无从知晓,可无论如何,只要能够蒙混过开初这一段,再往后头,她便更有把握能够抓得住皇帝的心,教皇帝不对自己生疑。在这宫里活着,即便她有元颀庇护,有慕心绮联手,可洛瑕毕竟根基不深,皇帝的宠爱,到底是她最大的倚靠。一朝荣宠,便有了一朝生存的资本。前人道是后宫里没有宠爱的女子便形同于行尸走肉,可哪里不是呢?皇帝的宠爱,听着倒只是个好听的名头,可古来后宫里弄权的,有几个不是荣宠盛极?
即便是坐在软轿之内,可冬夜夜露寒凉,已有些沾湿衣角。甬道里风声萧飒,隔着轿帘往外头天幕望去,只见一轮银月光华凄清如霜,和着钻过轿帘不断拂动这她裙衫的冷风,却教洛瑕想起深秋时节那个她差点侍寝的夜里,她与元颀的初相遇。
同样的甬道风声,同样的冷月流光,衣衫也是相似,她也还是同一个她,可到底再不会有那样一个人,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会在她危难时提剑将她护在怀里了。
他是她的最后一重保障,可若不到情非得已性命垂危,她却也是无论如何不能再由他来护着了。
软轿在宁波塘棹口边停下,早有琼瑶领着内侍撑了小舟候在此处。洛瑕自软轿上下来,对上琼瑶隐含询问的一双眼,不动神色地点了点头。
她又转向抬轿的几名内监含笑道:“几位公公路上辛苦了。琼瑶。”
琼瑶会意,出手极是大方,赏了几人各一锭银子,道:“劳烦几位公公了。这点意思,是我家小主请几位公公吃酒的。”
几人自然谢过,复又抬了软轿回去。
洛瑕上了小舟,因有外人在,也不多话。
待到了花汀洲,洛瑕一样吩咐打赏了撑船的内监,回到寝殿时,已是丑正时分过了。
“小主快些歇息罢,一早起还要往含福宫请安呢。”
此时她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一路提心吊胆,一时间只觉口渴得不行。见桌上晾着一壶茉莉花水,也不顾仪态便仰脖一饮而尽。
她胡乱就着清水洗去面上妆容,琼瑶为她拆下发髻,又换了件家常的玉兰色寝衣。一番折腾下来,洛瑕倒不似先前困倦,吩咐她道:“明日你着琼琚知会大小姐一声,便说我这边成了。只一样,负责动手的那几人,教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琼瑶也严肃起来:“小主放心,那几人效命于府中已久,忠心是不会错的。”
洛瑕颔首:“那便好。”她略微想了一想,仿佛并没什么要紧事,也便放了琼瑶值夜,睡下了。
隔日清早,洛瑕起身梳妆方毕,一刻也不敢耽误,便动身前去了赵姬的含福宫定省。
原本按后宫仪制,妃嫔初次侍寝翌日应当前往皇后宫中请安,但如今的皇后身染沉疴已久,居于中室殿深居简出,连掌六宫事的大权都推去。兼之高位妃嫔虽多,但大多已年纪不轻,皇帝这才将六宫之权交与位份虽不是最尊,但胜在为人决断凌厉的赵姬手中。
赵姬得此大权,自是愈发的锋芒毕露,一时之间在后宫风头无人能及。甚至有人猜测,若是皇后一日仙逝,继后之位必定是赵姬囊中之物。到时子凭母贵,赵姬所诞育的十六皇子,也便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太子的第一人选。
便是赵姬自己,也曾经是这样想。然而直至前年慕心绮入宫承宠,她年轻娇艳又手段无数,入宫不过数月便将赵姬一枝独秀的局面打破,长春宫与含福宫成平分秋色之势。皇帝为清修禁欲数年,如今乍然得此佳人,新鲜之极,慕心绮所得宠眷自是如日中天。即便后来以慕心绮本家表妹身份的洛瑕入宫,也不曾将她所得荣宠淡去半分。
自此,诸人便又是一番猜测,慕心绮也便成了承继后位炙手可热的另一人选。
而赵姬,自她入宫起,便明里暗里处处与她作对。只道是她向来与慕心绮势如水火,可即便是她生来便是张扬性情,可身在后宫的女子,能有几个不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飞扬跋扈如赵姬这般,倒当真有些刻意为之之嫌了。
洛瑕接过手炉拢在袖中,带了琼瑶去棹口乘船。
到达赵姬的含福宫时,东方天色未明,六宫妃嫔还未前来。宫人引着洛瑕入内,何全已候在赵姬所居的正殿门前,见着她来,打个千儿陪笑道:“洛小主来得好早。”
洛瑕在琼瑶的服侍下褪下云锦累珠的披风,交给侍立一旁的宫女,里头一件浅水红窄袖夹衫并一件洒金纹荔色滚边袄,下着妃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腰系如意流苏网绦,容姿极尽妩媚。待到宫女为她打起厅堂的厚织金珠帘,洛瑕分明地看见,赵姬瞧见她的一瞬,眼神倏地凌厉起来。
她却只作不见,自顾自行至赵姬面前,盈然拜倒:“婢妾参见娘娘,赵姬娘娘万福金安。”
赵姬素来我行我素,即便已是端坐主位等待诸妃请安的身份,却仍只着一件并不十分正式的红白镶边浅金牡丹菊花纹样缎面圆领对襟褂子、金红马面裙,梳盘桓髻,满头珠翠间以一支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最为打眼。吊梢凤眼冷冷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也不叫起来,语气颇为不忿道:“皇上今早告知本宫,道是晋你为从五品贵人,赐号为‘妩’。”
意料之中。洛瑕也不作色,面上微微露喜,含笑叩首:“谢皇上恩典,谢赵姬娘娘恩典。”
赵姬冷哼一声,才又迟疑着道了:“皇上还说,你既已成了有封号的贵人,便也不必再自称‘婢妾’,可同其余妃嫔一般,称‘嫔妾’。”
后宫规矩,下女出身,即便所至位份再高,也只得自称“婢妾”,以示出身有别。洛瑕并非正经选秀入宫,虽顶着慕家表小姐的名号,可到底算不得甚正经的大家闺秀。加之初入宫时位份又低,只同宫女晋封的更衣一般,也只得谦卑些,以“婢妾”自称。而此番晋位赐号不说,更允她称“嫔妾”也算得是变相地提升了她的出身。
还不等洛瑕措词答话,赵姬却已冷笑了道:“本宫倒是不知,你这厢究竟是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祖宗规矩都废了!本宫冷眼瞧着,妩贵人也并没几分颜色,也不知是哪一点好,教皇上神魂颠倒得这样?!”
迷魂汤?迷魂汤她自是没有的,可如何承皇帝的宠幸,她可不也算是借了那引魂香之力么?洛瑕有些想笑,还未应,便听得一把女声道:
“这可是新晋的妩贵人么?快来教我瞧瞧,开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