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俭难(1 / 1)
“站住。”
命令的语气。
能够命令九霄主裴铭湛的人,早在数年前就被他清理个彻底。所以裴铭湛乍然听到这样的语气,既熟悉又陌生,微妙得很。他抬眼去看到底是何人,这一看,倒真是站住了。
屋顶上说话的女人也是个熟人,顾陲城的骄妻凤婵曦。她穿着一身大红色长裙,缀金边,系金络,缠金带,一身衣服璀璨耀眼,却没有显得喧宾夺主,更衬得她人艳色无双。她的神情孤傲绝伦,端坐在那里,仿佛身下不是斑驳青瓦,而是置身九重天上,俯瞰众生。她的人就如她的名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凤氏的明珠,凤婵曦。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已有百天的孩子,看起来又白又胖,小手小脚支在大红的襁褓外,比划来比划去,活像一只憨笨的乌龟。
虽然看不清孩子的面貌,但为人父母的总有一些强烈而玄妙的心理感应,裴双二人几乎一下子就认定,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但无论是裴铭湛和双思执,都没有上前相认。因为他们都不清楚状况。第一,倾倾在这里,那平衫呢?第二,凤婵曦知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第三,凤婵曦想要做什么?
凤婵曦见他们注视这孩子,螓首微低,又摇了摇抱了抱孩子,才对裴双二人道:“怎么?九霄主和双夫人对这孩子感兴趣?”
“夫人说笑了,在下只是看到夫人怀中稚子,联想起爱女,顿生感慨罢了。”裴铭湛浅笑作答。
“哦?算一算日子,九霄主的爱女也该和我手里的孩子一般大小了吧?”
“不错,也有百日多了。”裴铭湛颔首:“不过思儿身体不好,小女先天不足,大概不能如夫人的孩子这般白胖可爱。”
“这可不是我的孩子。”凤婵曦浅笑。
“咦?”裴铭湛故作讶异:“这竟然不是夫人的孩子?”
“这孩子中了毒,是被送到此处就医的。”
裴铭湛神情悲悯:“不知何人如此狠心,竟对无辜稚儿下毒。”
凤婵曦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句,没再多说。
双思执细细观察着凤婵曦的表情和动作,想要确认她到底知不知道这孩子的身世,一边极力压抑住自己激动和喜悦的心情,面上不露声色。
说话间,裴铭湛和双思执已经暗运内力烘干了衣服,而顾陲城和钟娴也衣带飘飘地走了过来。
面对顾陲城,凤婵曦的态度更加骄矜了:“顾陲城,你来作何?”
视线在凤婵曦怀中的孩子上停顿一会儿,又淡淡扫过裴铭湛和双思执,顾陲城却是默不作声。
钟娴又欠了欠身子:“凤姐姐好。”
难怪顾陲城称她贤惠,就这份无论对敌对友都周到无缺的礼数就让人为之称赞。
凤婵曦微微点头,神情间有些轻慢:“钟妹妹好。”
钟娴迟疑:“这孩子……”她看向裴铭湛和双思执,其意不言而喻。
顾陲城瞳孔微缩。这莫非就是双思执生下的那个孩子?天知道他曾经有多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世,但双思执的一朝背叛,三言两语事情就急转直下,这孩子转瞬就成了他挥之不散的噩梦,直到今日他似乎还没有缓过劲儿来!行动超乎想法,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飞身屋顶,欺近凤婵曦,低喝:“把孩子给我!”
几乎跟他一齐行动的是双思执。她见到顾陲城的神色就暗呼不妙,提步上前就想拦住他,不料,她没拦住他,反倒是自己被裴铭湛拦在身后。抬头,裴铭湛冲她轻轻摇头。双思执也反应过来,眼下绝对不能让倾倾的身世暴露!
这前后也就一瞬的功夫,双思执和裴铭湛的小动作并没有落入他人眼中,大家的注意力全被顾陲城的突然出击吸引过去。
凤婵曦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孩子,才不紧不慢地嗔道:“你急什么?我有说过这是谁的孩子了吗?”
顾陲城一怔,脱口问道:“这还能是谁的孩子?”
“不过是寻常人家送来求医的孩子。”
俯身看了看这孩子,顾陲城惊讶地发现这孩子的瞳孔竟然泛着幽蓝,疑惑:“这孩子……”
“这孩子中了蛊也中了毒,两相制衡,虽一时不会发作,却引起了身体的质变,眼睛变成了蓝色。”看出他的疑惑,凤婵曦出言解释道。
在下面听得清清楚楚的双思执忍不住攥紧了衣袂,指骨突出。
顾陲城又道:“那这孩子的父母呢?”
“治疗这孩子的病需要一种极为珍贵的草药,她父亲寻药受伤,她母亲正在照顾他,我就替他们带带孩子。”
孩子的父母?莫非是平衫?那母亲又是谁?听了凤婵曦的话,双思执只觉得自己心中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恨不得赶紧将孩子抢过来,然后拿着簪子抵住她的脖子,让她把话一五一十地全倒出来。
“你替他们带孩子?”顾陲城语气微讶。
“怎么?不行吗?”凤婵曦眼睑上翻。
“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懒得带!”顾陲城脱口低呼。
“可我毕竟也是一个母亲。”
顾陲城托着下巴沉默不语。他女人很多,但子嗣却单薄。三妻四妾中,只有骄妻凤婵曦为自己育有一儿顾玧,乳名一一,贤妻钟娴诞下一儿一女,分别名为顾凛和顾谩谣,乳名三三和五五,还都不大,平均只有三四岁,
而凤婵曦自儿子出生后就极少带他,平日里对孩子也总是不冷不热,顾陲城一直以为她是生性骄傲,不善与稚子沟通,现在看她对这孩子谨小慎微的模样,顾陲城不得不有所怀疑起来。莫非那孩子不是她的?或者不是他的?!顾陲城心中苦笑,自从双思执背叛他以后,他对这些女人总不免疑神疑鬼起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桃源凤氏的弟子小跑过来道:“大小姐,老爷说贵客远来,大堂一叙,让小得赶紧将人带过去,以免怠慢了贵客。”
凤婵曦摆了摆手:“我先和他们说会儿话,告诉爹不要着急,你先下去吧。”
那弟子迟疑。
凤婵曦神情转冷:“怎么?我说的话你不听?”
弟子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那大小姐您先聊着,弟子这就去回禀老爷。”
而这边,顾陲城、钟娴,还有双思执都盯着凤婵曦的眉目若有所思起来。凤婵曦并不是一个习惯与人打交道的人。与人闲谈这种事情在她看来就是又费时间又费力气,她向来懒得搭理,也不屑理会,怎么今天却如此反常?她把他们拦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可没过多大一会儿,那个凤氏弟子又跑回来道:“大小姐,老爷说了,此时不能耍小性子,万万不能怠慢贵客,要小的赶紧把客人带到大堂。”
凤婵曦豁然起身,惊动怀中孩子,咿咿呀呀张开小嘴就想哭闹。凤婵曦连忙轻声哄了几句,才压低声线道:“我说要留贵客在这里说话,你听不懂吗?”
弟子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却一直强自镇定,掏出一个环圆形玉牌,上面雕刻着桃花和凤纹,道:“老爷说,凤氏令在此,小姐不能再耍小性子了!”
一路紧跟在顾陲城和钟娴二人之后的凤渊都眉头皱了起来:大小姐一向最得族长的宠爱,基本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尤其嫁给顾陲城之后,每年都会为家族带来巨大的利益,在族中地位更是举足轻重,如今怎么如此些末小事,连凤氏至高无上的令牌都端上来了?
就在众人都觉得以凤婵曦的性格肯定就要发作的时候,她却又慢慢坐下去,低头瞅着怀中的孩子,头也不抬地道:“既如此,你们就赶快去吧。”言罢,自顾自地逗弄着孩子,再不理会他人。
顾钟二人、裴双二人各自忽视一眼,随着那弟子一道离去。
风起,桃花飘落,美煞人间。
直到几人连背影都隐没在一片桃花林中的时候,凤婵曦才再度抬头,仿佛卸下了在人前带着的面具,神情迷茫,带着痛苦、愧疚还有咬牙坚持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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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婵曦的父亲凤详,是一个看起来很显老的男人。他明明只有四十出头,气质儒雅,但偏偏一副久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宁静安详,让他看起来暮气沉沉。
双思执等人走进大堂的时候,只有凤详一人。纹理清晰的黄梨花木制桌案,三紫七羊的兼豪毛笔,香气淡雅的漆烟浓墨,简洁如玉的澄心纸,石质坚实细腻的端砚……凤详站在案后,运笔如飞,正在写字。见他们进来了,没有抬头,连手中的笔迹都没有稍带一顿。
双思执打远儿瞥了一眼,只见他龙飞凤舞写的几个大字正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最后两个字“俭难”还没有写出。
其他人都早已退下,屋子里只有凤详一个人。
主人不说话,客人又哪里敢放肆?但顾陲城素来不拘小节,嚣张惯了,兀自找个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下,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钟娴瞧了,无奈地瞥他一眼,却是没有坐,只是站在他左近。而裴铭湛则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不出声,默默看着凤详书写。双思执跟在他身后。
终于将最后两个字写完,凤详撂笔抖袖,才向众人一一抱拳道:“顾堡主,九霄主,双夫人,钟夫人,还恕老夫失礼了。”
顾钟裴双四人中,顾陲城一向不喜繁文缛节,若是由他来回这句话,定然是:凤老爷子,您的确是失礼了,您火急火燎三请四催地把我们请过来,就是把我们晾在一边看你写字不成?而钟娴,则是太有礼了,顾陲城没说话前,她是绝对不会开口的。至于双思执,她向来做事全凭喜好,高兴了,自然什么都好,不高兴了,真是什么法子都能想得出,说起话来更是能噎死人。所以,四个人中,只有裴铭湛抱拳还礼道:“凤族长真是客气了,裴某观族长的字,写得极为传神。”
凤详捋须淡笑:“那内容呢?”说着,他将字幅弹了几弹,似乎想要墨迹快些干掉。
“内容更是发人深省。”裴铭湛视线不离凤详手中字幅。
而凤详盯着裴铭湛露在袖摆外落在腰前的手指良久,最后缓缓放下手中的字幅。
看到他最终还是放下了那副字,裴铭湛淡淡笑了笑。
顾陲城喝了一口茶,眼睛微眯:“唔,真是好茶。”茶杯在他指尖轻转,就听他意味深长地继续道:“这茶香气清幽,入口爽顺,应该是西北著名的岩茶,每年产量极少,市价千金一两,一直久居未下。”
“啪”的一声,是顾陲城放下茶杯。方才烟雾缭绕,挡住了他犀利的眉眼。如今茶香远置,他凌厉的视线直直对上凤详,口中却似讽非讽:“据本座所知,凤氏因为祖训,一直以行医济世为己任,经常不收诊费药钱,早就入不敷出,婵曦嫁与本座之后,虽然每年都会送来大款巨银,但也不过是勉强堵住缺口,若要让老爷子时常喝上这千金一两的茶还有点儿困难哪。”
说起来,虽然凤婵曦嫁给顾陲城,但顾陲城这还是第一次进入桃源凤氏。像顾陲城这样屹立在武林顶端的男人,因为结亲而形成的诸如岳父女婿这样的姻亲关系总是会莫名地淡化,而由于利益联结的纽带总会不着意地加强。
凤详虽然性格儒雅,但是身为凤族中人,骨子里遗传下来的骄傲半分不减。听到顾陲城如此犀利又直白的话,脸色沉凝,一时没有说话。
裴铭湛开口道:“凤族长方才为什么没有将藏在纸缝间的迷药弹落出来呢?”
“你果然看出来了。”凤详长长叹了一口气。
裴铭湛淡笑没有出声。
他看似开口替他解围,实则是在诱导他说出原委。双思执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在外面凤婵曦会如此反常了。她是在向他们示警。
凤详又看向裴铭湛的手指:“老夫方才振动纸张的时候,发现九霄主的手指白皙修长,想来触觉敏锐,指甲圆润,却留有余长,还听闻九霄主的成名暗器,银针白羽上涂有剧毒,凭老夫行医数十年的经验,还如何不能发现九霄主于医毒两道都有所精研?又怎么敢班门弄斧呢?”
“凤族长过誉了。族长在墨中洒下曼荼罗的花粉,纸缝中藏有罂粟花花粉,再配上桌案黄梨花木的香气,还有屋中其他五六种香料,就混合成了一种强劲至极的迷药,分量不多不少,刚好香气适中,不会让人察觉,这份老练也让裴某敬服。”
闻言,凤详面露些许得色,想来也是对自己的布置极为骄傲自信的。
顾陲城突然悠悠叹道:“这世上之事,的确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凤详的脸色再度不好看起来,看着桌面上已经半干的字迹,神情似愁苦,又似难堪。
裴铭湛乜了一眼顾陲城,又对凤详温言道:“凤族长没有震纸落毒,可见心中正义未泯。纵然拿了不该拿的银子,也只不过是想过着好一些的生活,更何况与族长救过的无数人命相比,这些小错又能算得了什么?”
凤详的脸色又缓了缓,虽然心中感激九霄主不断为自己解围,但向来骄傲,面上不露出分毫。
“小错!”顾陲城嗤之以鼻:“不错,你们一个置身其外高高挂起,一个拿了别人的银子还死活不愿认错,于你们而言,这也就只能成一件小事喽。”
听到这里,双思执和钟娴两女还哪能不明白。顾陲城曾放在凤婵曦手中一笔救命钱,如今生杀堡财源被断,前来桃源索要,没料到桃源凤氏竟然已经私吞了这笔救命钱,听闻顾陲城前来,就想要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将顾陲城几人扣留此地,一来不用还银子,二来也可以防止此事传出败坏声名,没料到,先是凤婵曦在外面故布疑阵暗中示警,其后又发现四人中九霄主又是个使毒的行家,不得已之下才中途罢手,改变了战略。
听了顾陲城的话,凤详脸色又不好看起来。他心中暗道,顾陲城和裴铭湛不对付果然不假。他一个中间人夹在他两人中间,都是时喜时忧,阵冷阵热,半刻不得放松,若是这两人直接对起来,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想到这里,他又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双思执,想着这女子也当真了得,竟然能周旋在这样两个男人中间。再看看钟娴,唔,这也是个绝世佳人。联想到自己女儿,哎,虽然这些年来瞧着风光无限,但那孩子,真是太骄傲了,就算过得不好也定不会让自己知道的。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溜号走神。但顾陲城却满肚子的不耐和烦闷,怎么能容他神游太虚,逃离这尴尬境地呢?他扬声唤回凤详的思绪:“凤老爷子,你不准备投毒反而坦言相告,倒让本座不好处理了,你倒是给本座说说,你想让本座如何处理?嗯?”
闻言,凤详神情一肃道:“顾堡主,老夫尊称你一声顾堡主,但无论如何,小女婵曦已经嫁你为妻。”
顾陲城站起身来,冷笑:“所以本座对女人大度,对妻子更该大度,对妻子的娘家也要大度些才是?”
凤详不置一词,但脊背挺直,目光坚定。那样子完全不像是偷了别人的银子正在恳求别人放他一马,而似乎是他拿回了自己的银子一样的骄傲和不屈。
顾陲城袖袍鼓动如风,欺身上前,一手撑在案桌上方,气势凌厉,语气压抑:“凤详,你能活下来,要感谢你生了个好女儿。”
言罢,拂袖而出。
钟娴神情担忧,却并没有跟上去,反而对双思执道:“双姐姐,不知你我可以单独聊一聊吗?”接着,她瞄了一眼九霄主。
裴铭湛知情知趣地道:“思儿你去吧,我和凤族长谈谈医道之事。”
凤详却没有回应,他正低头看着桌案上留下的那道足有寸深的掌印。
其他几人显然也注意到顾陲城留在桌面上的手掌印记。
双思执看了两眼,对着裴铭湛点点头,就随着钟娴离开。
不知走过多少白砖青瓦的石屋,绕过多少艳丽花树,双思执随钟娴走到一处偏僻所在,确信四周无人,她对着钟娴劈头盖脸就是当头一喝:“你杀司徒饶娆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