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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求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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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八阿哥睡得并不安稳,怪梦连连,忽而看到满地鲜血残肢,忽而惊见小道士挥动短剑来砍自己手臂,忽而画面又转至木兰围场,世界是漫无边际的赤色,在天地之极却有一个白点,那个白点慢慢放大,化作了一张扭曲而病态的脸,缓缓地,愤怒的双目变成了两个黑洞,旋转着吞噬周围的一切……

“是时候醒醒了。”

胤禩猛然醒转,十分感激叫醒自己之人,揉揉酸涩的双目,发现斗篷又盖回了自己身上,抬头一瞧,立在洞口的小道士也正朝自己看过来。胤禩见他身形端凝,喜道:“你大好了?”小道士点点头,道:“昨晚多谢你有心照顾。我这旧疾一发,常常身不由己地做些傻事,过去还有丫头看护……”说到这即戛然而止。

胤禩走到洞口,原来红日初升,天已大亮。而此刻容身的岩洞却是开在峭壁上,下不着地,向上则直如墙壁一般陡峭,甚至微微往下倾斜,云雾缭绕,难觅尽头,令人见之不禁心惊胆颤。

小道士抱歉道:“现下我的左手使不出力,只有我先攀上崖去,再寻树藤结成绳索,拉你上去。”说完拿眼一瞟,见胤禩面露难色,于是微一冷笑,又道:“或者,我直接背着你上去也行。”要让八阿哥将性命贸贸然交托陌生人之手,实难从命。可他见这小道士身材单薄,左臂僵硬地垂着,又是大病初起,心中委实不忍,只得勉强压下满腹猜疑,选择了前一种法子。小道士颇感意外地望着他,眼神柔和了些。

“你等着。”小道士一提气,纵身便向峭壁上窜去,石壁滑不溜手,他总能找到安全的落脚点,身无停滞,一气攀进了云雾之中,之后好久,杳无踪影。

倘若小道士就此一去不复返,他岂不就此等死在这岩洞里?这个念头在脑中挥之不去,胤禩便始终坐立难安,直到一条粗藤垂至眼前,方才平复心境。

胤禩将树藤在腰里绕了两圈,打了两个死结,依照约定的将粗藤连扯三下,便觉腰里一紧,身子忽如腾云驾雾般向上飞去,快得令人咋舌。临近断崖,腰间又是一紧,身子向上飞举,落将下来,双脚已踏实地,正落在小道士面前。

断崖之上一片狼藉,鲜血和着粉末糊了一地,但除了小道士,再无他人,连那三个大汉的断手也不翼而飞了。莫非那四人并没有被炸死烧伤?胤禩解开树藤,见脚边散落了一些白色粉末,便取了少许闻了闻,无甚异味。却听小道士在身后道:“那是面粉,逃生时吓唬人玩的,伤不着人。”他一解释,胤禩心头豁然敞亮,这小道士费心布这个局,一者是病发气力不济,遂求自保,二者则是使一招离间,借那三个大汉之手除去夏飞虹。生死存亡之际,这小道士竟能想出如此毒辣且周密的一石二鸟之计,心机之重,城府之深,实在叫人胆寒。

小道士拱手含笑道:“夜里情势所迫,连累兄台在洞穴中委屈一宿,万某在此谢罪。”

胤禩忙还礼道:“是我无心间为小道长惹来一场灾祸,赔礼道歉的该是我才对。”他抬头一瞧,不觉愣住。夜里暗沉,他一直没看清这小道士的相貌,只觉举手投足之间满是邪气,离经叛道,难登大雅之堂。谁知光天白日里再打量,明明是个草莽,五官平实,却难掩一身的清贵之气。兼之宽袍大袖,头发高束,竟是一个神清骨秀,人品洁净的少年道士。胤禩不由暗叹,难怪那位夏姑娘经他随意一挑拨,便轻嗔薄怒,娇羞无限了。胤禩当即又施一礼,请教法号。

小道士道:“我俗家姓万,道号虚明,不足挂齿。未请教兄台如何称呼?”

胤禩听成了“道号虚名,不足挂齿”,只当他不愿将名号相告,于是一样顺口诹道:“在下姓卫,家中排行第八,人称卫老八。”

“不会罢?”小道士大讶道,“昨夜夏姑娘曾说过,兄台乃是皇亲国戚。”

“误会误会。”胤禩原本一时兴起,信口胡言,然而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将谎话圆下去,笑道,“那夏姑娘见我住在西山裕亲王的庄园里,便当我是皇室宗亲了。其实我不过升斗小民一介,父亲与裕王爷相识,便叫我入王府做事,现今只是一个粗使下人,哪有与皇家攀亲戚的福气。”他这三分真七分假地一混说,自己也觉有趣。

小道士“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原来是卫公子,幸会幸会!”眼珠一转,忽又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还好你不是那山庄的主人,我躲进去的那几日,吃的喝的用的,没少顺手牵羊~~”

胤禩呵呵干笑,凝神细细端详了一下小道士,脱口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万道长很像一个故人。”小道士来了兴致,问道:“有多像?”胤禩道:“大约有四五分相似。”小道士淡然道:“既是瞧着眼熟,或许前世有缘罢。”胤禩定睛看了又看,笑道:“想是我眼花,现在看又不太像了。”

小道士道:“那四人想必早走远了,我们下山罢。”胤禩应声,正要取出地图看路,心念一转,侧头望了眼小道士,当即悄悄放回袖内。昨晚见识了小道士非凡的武功才智,比那钱二义高出了何止一筹,胤禩便已生了爱才之心。这会沿途交谈之中,胤禩听他谈吐隽雅,见识广博,不禁大为倾倒,更是笃定了邀其为府上幕宾的打算,至于对小道士两度登门行盗的怀疑,自然不会再提。只是十分后悔适才胡诹了一个假身份,此时却又如何开口请他先回山庄稍息,徐图说服,收归己用?

正为难着,小道士突然停下,道:“听!”胤禩竖起耳朵,然而除了风摆草木,落叶有声,再无其他。那小道士却笑得越发高深莫测了。少顷,林中传来一声比一声清晰的呼叫,胤禩一听,尴尬不已。那是很多人在高喊着“贝勒爷”、“八爷”、“八阿哥”之类的。

小道士问道:“他们在找谁?”胤禩虽觉难堪,仍就坡下驴道:“那是裕王爷山庄中的仆人……他们在找我。”小道士嘴巴大张,表现得十分之惊诧。胤禩诚恳道:“在断崖上,我本有心结识道长,不想道长连名号都不肯见告,故而一时戏言相答,望请恕罪。”

“误会误会。”小道士连连摆手,道,“虚明的明,不是名字的名,是明心见性的明,这个名字于我大有渊源。我曾拜两位道家仙长为师,一位法号觉明,引我向道,然已仙逝多年,另一位道号虚云子,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因有缘在天山得遇,领我入道。我现下只在五台山云水观挂了单,尚未持戒受箓,算不得真正的道门中人,于是擅自取了两位师长法号中的一个字,合起来作为自己的道名,是为虚明。”他讲得十分详尽,倒似是为了打消听者的所有疑虑。

胤禩见他肯将自己的师门来历和盘托出,心中大喜,道:“我可真是鲁莽了,这里谢过。”说着又施一礼。虚明大方道:“不知不怪。”胤禩立时请他回庄中洗换歇脚。虚明假意推辞道:“这不好罢。之前已然白吃白住了几天……”只待胤禩再三相请,方才答应了。

“贝勒爷,小心!”只听一声大喝,一个人影自树丛后窜出,便向虚明一掌拍去。这一掌刚猛狠疾,虚明略侧身,啪的一声,已打在他肩头。那人连加数道劲力,虚明竟是纹丝不动,还一脸微笑地望着他,仿佛此人只是在给自己挠痒。那人大惊,慌忙撤掌,谁知手掌如同粘在了虚明身上,哪里拉得回来?

夜里与那四人对阵时,虚明占尽上风,如入无人之境,然而究竟不知那四人之根底,胤禩尚未敢确定他的身手有多了得,直到这一掌,才将心里的疑问尽数打消。胤禩喜形于色,喝止道:“乌尔江,还不快退下!万道长是我请来的贵客,休得放肆。”

乌尔江如何不想退下,他胀红了脸连夺三下,手心却始终脱不出一股吸力的挟持,当他奋尽全身之力最后一次拔掌时,吸力倏地消失,乌尔江不及收劲,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乌尔江已是八贝勒府的顶尖好手,尚且过不了一招,可见这小道士武功之高,实乃生平从未所见。乌尔江偷眼一瞧虚明,恐惧中带了几分敬畏。原来天明之后,山庄众人发现不见了八阿哥,当即上山找寻。乌尔江走在最前头,第一个看到略显狼狈的胤禩,和衣染血污的虚明,只道八阿哥被此人挟制了,心急救主,上来便打,可惜一败涂地。

胤禩正为下人致歉,虚明却亲自拉起了乌尔江,直夸奖他忠心可嘉。落在后面的孙三礼、马起云等人也已赶将上来,行礼问安,胤禩叫起,又向众人介绍了一回身边的贵客。胤禩见虚明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即命孙三礼先回庄上准备一应换洗衣物,自己则和虚明一路说得投契,缓缓而归。

回府之后,以唐兴、刘青、卫武为首的另一路上山的人马亦即得讯赶到。才一晚,乌尔江便与刘、卫二人混得烂熟,一照面就噼里啪啦地开讲遇上一个怪人,武功怪异,且一身奇装异服,不知是男是女。正激烈议论中,八阿哥和虚明已先后洗换一新,来至前院大厅。众人伸长脖子围观,只见虚明还了俗家装扮,青衣儒服,结了发辫,头戴瓜皮帽,不过扔在大街上便找不着的路人一个。这种人,就是八阿哥奉若上宾的贵客?

胤禩见虚明衣着平淡,皱眉望向孙三礼,孙三礼忙道:“贝勒爷您知道,这些年只有格格住过庄园,除了我们这些下人,庄上实在没有找不出更好的男装了,奴才看这位道长身量与自己相仿,是以……”虚明走过来道:“这样挺好,多谢孙管家!”孙三礼奇道:“道长怎知奴才姓孙?”虚明打哈哈道:“我听帮我换衣服的姐姐说的。”说着朝胤禩眨了眨眼。胤禩忍住笑意。这孙三礼哪里知道,连日里在庄中闹腾的鬼影,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早膳已在偏厅摆好,胤禩即邀虚明一齐入席,虚明也不客套,微提衣摆,大模大样地坐在了上位。他这一连串傲慢的举动,做来有如行云流水一般,神情潇洒,众人竟不觉嫌恶,第一次见人把粗布青衣穿出了仙风道骨的味来,眼前一亮。再看陪坐一侧姿容修美的八阿哥,反而纷纷暗道,被比下喽。

桌上摆了四道清淡菜肴,四碟精致小点,八阿哥与坐定坐定,马起云与唐兴便上前盛粥布让,伺候用膳。胤禩原还担心虚明不惯如此吃饭,然虚明却十分从容,倒似见惯了此类场面。两人均是略用几匙燕窝粥,拣合口的菜点夹了几筷,便算进完食了。

胤禩道:“万道长此来京城,可是有要事在身?”虚明道:“此行只为会友,无甚别事。”他笑了笑,又道:“八贝勒说话勿需如此客气,我既未正式拜入道门,此刻又非道家装束,不用道长道长地叫,平白把我给喊老了。”胤禩微笑道:“昨晚蒙万兄弟多番救命之恩,即便不是道长,称呼一声先生还是必须的,你说呢,万先生?”虚明道:“你随意。”

胤禩直入主题道:“万先生进京访友,想来尚未定下栖身之所,不如暂到我府中将就几日,容我稍尽地主之谊,也好报万先生续命之恩。”虚明自是一点就透,笑道:“八贝勒相请,雅不欲推辞。只是我等游方道侣,向来四海漂泊,闲散惯了,难以定在一处,亦受不得拘束,怕要辜负了八贝勒一番美意。”胤禩不意他竟一口回绝,难掩失望之色道:“我与万先生一见如故,本想倾心相交,多盘桓些时日……既然万先生如此说,我也不好勉强。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万先生尽可来找我,水里火里,万死不辞。”

虚明微微一笑,说道:“其实也无需日后,今天便有一事,想请八贝勒略施援手。”胤禩“哦”了一声,道:“万先生但讲无妨。”虚明道:“这几日京城九门盘查甚紧,我只为会友而来,却总不得其门而入。”胤禩立即心领神会,口中连连应承,肚里却暗暗嘀咕,难怪他肯随自己回庄上,原来是早有所图!

刘青听乌尔江说得玄乎,激起了争强好胜的傲气,在虚明迈步出山门时,按捺不住,伸手一把抓住他右腕,往外一带,叫他当场摔个狗啃泥,挫挫威风。想法虽妙,刘青还没使出十分劲道,斗然间忽觉那人的手滑如游鱼,竟从自己掌中溜出,知道不妙,正待退后,突然膝盖酸麻无力,噗地一声,人已跪倒在门槛边。

除了卫武和乌尔江,众人根本没瞧清发生何事,而虚明去得好快,晃眼之间,已立在十余丈外的华盖大车旁边,等候八阿哥一起出发。刘青羞惭无地,然而双膝奇痛彻骨,哪里站得起来,卫武纳罕之余,忙上前扶起他,乌尔江则昂起头,一副“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刘总管何必行此大礼。”这时,八阿哥走过拍了拍刘青的肩膀,不动声色间替他圆了面子,吩咐道:“待会回城之后,你与卫武先随唐兴回府里去,我另有要事去办。”刘卫二人低头领命。胤禩又对孙三礼道:“山庄还是有劳孙三哥费心了。”孙三礼连称不敢,面露忧色道:“这位万先生来历不明,贝勒爷小心为上。”胤禩笑道:“我有分寸。”

初秋的山岭,草木依然葱茏,朝阳透过绿荫洒在驰道上,温暖而不刺眼。

宽敞的大车里,只八阿哥和虚明两个人面对面而坐,胤禩展示着一贯的谦和有礼,侃侃而谈,虚明亦彬彬有礼地微笑倾听,应答自如。恍惚间,八阿哥仿佛正置身于朝堂上礼节性的照会,人人都是客气的寒暄,内敛的疏离,看似说了很多,其实空无一物。胤禩初始有些失望,后来隐隐起了疑心,这种王公贵族们场面上应对的技巧手段,他一个江湖异士不但极熟稔,简直精通得太过头了。

车子才行至山脚,虚明忽然神情凝重,略一思忖,叫道:“停车!”车驾上不知谁暗骂了一声,然而马车还是停下了。虚明道:“八贝勒少等,我去去就回。”说着跳出车外,胤禩探身望见他从道边一个陡坡飞奔下去,消失在层层树林间。本来挤在车驾上的马起云、唐兴、毛六三人,这会都下了地,而骑马随行的卫武、乌尔江面面相觑,刘青则不满地砸了咂嘴。虚明留下了包着脏衣和短剑的包袱,因此胤禩也不怕他一走了之。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只听乌尔江喊道:“瞧,那姓万的回来了。”胤禩看时,果见虚明正手足并用地爬坡而上,行动略显迟缓,待走到近处来,众人才发现他背上还负着一个人。

虚明拭了把汗,笑道:“不知八贝勒这车子能否再容下一人?”胤禩无奈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虚明左臂不便,少不得让胤禩帮了把手。

将那半死不活的伤者安顿好,马车继续前行。虚明拉开裹住伤者头脸的大衣,胤禩扫了一眼,吃惊不已。这不是昨晚那位夏飞虹,夏大小姐么?只见夏飞虹头发散乱,面白如纸,两眼紧闭,显是伤重昏迷。亦或又叫虚明制住了?既然夏飞虹还活着,那么难逃大限的就是……胤禩唏嘘,若论心狠手辣,这两人怕是谁也不遑多让。

虚明此举,胤禩相当不解,暗想:“昨晚害人的是你,现下救人的又是你!”虚明便如亲耳听见一般,答道:“老天既然认为她命不该绝,我又岂能逆天而行?”他这淡极轻极的一句话,犹如平空一道炸雷,震得八阿哥脑袋嗡嗡响。

在断崖上,面对夏飞虹的步步紧逼,虚明从被动应战到主动陷害,八阿哥作为局外人,一直洞若观火,并自以为将他看得透透的。而到了这一刻,胤禩才恍然悟到,在这小道士面前,自己又何尝不是透明人一个?回想昨晚起至现在的桩桩件件,无论是他足以看穿计谋的机智,他的收揽结交之意,甚至他的身份,显而易见,虚明若非早已洞悉这一切,怎能每一步都将自己吃得死死的?而他自己呢?或许在这小道士的眼中,从头至尾,他就像一只街边耍把式的猴子,笑话百出,尚不自知。胤禩越思越是心神激荡,半天默默无语。

如此人物,即便招徕在手,自己能否控制得住?八阿哥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车内的血腥气渐渐浓重,虚明不由皱起眉头,若路过城门时,叫人闻出味来,怎生是好?他还没开口,便听八阿哥道:“老马,将后车厢里的熏香点了拿进来。”马起云应道:“可是爷,那是您特意搜来要送给安王府……”胤禩打断道:“罗嗦什么,还不快去!”马起云只好道了声“是”,不一会儿便递了个精致的三足小香炉进来,炉中飘出一缕紫烟,溶在车窗照进的日光中,若隐若现。

缓缓地,血腥味被一丝清馨的香气盖过,虚明反而不自在地换了好几回坐姿。

控制欲强的人,总希望能掌控一切,任何意外的出现,哪怕是一点点偏离了自己预先设定的轨迹,都是绝不可忍受的。

同样的,喜欢将别人的里里外外都审视、解剖、研究一遍的人,当发现自己也被剖析得彻彻底底,连一丝的私隐都不剩时,那简直要抓狂发疯了。

一股奇诡的气流在车中翻腾涌动。

对坐的两人,一个浑忘了贵族们至死都须带进棺材的淡定自若,一个不见了修道者泰山压顶犹面不改色的泰然从容,你看这,我看那,倘若视线偶尔对上,也迅速各自溃散千里。生怕一个不留神,又泄露了心底的什么秘密。

“车子停在这就好了。”虚明自车窗外瞧了一瞧,街市繁华,人烟茂集,不知不觉间,马车已进入城中。八阿哥暗松口气,道:“万先生的朋友住在何处,送您到了门口也不迟。”虚明道:“救人如救火,我得先找家医馆给她治伤。”胤禩道:“先生人生地不熟,我送您去京城最负盛名的医馆即可。若是仍不顶事,我府上还可召唤宫中御医,必能帮到夏姑娘。”虚明道:“八贝勒政务繁忙,实不敢再叨扰了。”胤禩见他态度坚决,背起夏飞虹要下车,忙拦住道:“伤者不宜搬动,我将马车让与万先生便是了。”说着跳下车去。

虚明微一发怔,亦跟出客套了几句。胤禩笑道:“料想万先生也不需我这马奴驾车了,那么先生路上自己多加当心。”待马起云并唐兴俩,将后车厢内的许多锦盒搬出了,胤禩又说了些打扫庭院、恭候仙驾的话,与下人一齐拱手告辞。虚明斜靠在车驾上,抬手还了个礼,道:“有劳八贝勒送我入城来,今日你我两清了。”一挥马鞭,马车登然头也不回的去了。

车子拐了几个弯,虚明将鞭子丢在一个街角捉虱子的乞丐头上,那乞丐正要破口大骂,虚明却道:“这车子送你了!”乞丐赶紧把堵在喉咙口的脏话吞回肚里,急道:“你说真的?”虚明点了点头。那乞丐跳高一欢呼,眨眼间,便将华盖大车的前前后后印满了黑乎乎的掌印,然后张嘴望着虚明,一脸得意洋洋,再也不怕他会反悔。

虚明心中好笑,也没空理他,背了昏睡不醒的夏飞虹,正要走人,忽听那乞丐“咦”了一声,然后又是嘭地一响,不禁好奇地回望一眼,那乞丐却紧张地站在车后,双手死死抱着后车厢不放。虚明走过去,问道:“里面有什么古怪吗?”那乞丐叫道:“车子归我,车里的东西自然也归我!”虚明两眼一翻,答道:“这个得我说了算。”说完推开那乞丐,打开一看,原来只是一个拆开过的锦盒,里面摆着一束香,并一个鼎状的凹槽。

那乞丐凑过一瞧,失望道:“我还当什么值钱的物什儿,不过一个空盒子,你拿走吧,我不要了。”虚明冷笑道:“别急着不要,这一小束香,你随便拿到一家香料店去,都抵得了几千两白银。”那乞丐听了两眼直放光,贪婪地望着盒子,垂涎欲滴。虚明却拿起了盒盖背面插着的一张字笺,打开来瞧,整个呆住了。

那是一张芙蓉色的薛涛笺,上面写着:“皇八子胤禩,恭肃谨叩和硕卿云格格芳辰。”

目送虚明远去,八阿哥转过身,见众人仍望着车轮扬尘处,笑道:“怎么,你们还想再试一试?”刘青与乌尔江忙收回视线,卫武却紧盯了不放。胤禩道:“也好,卫武,你远远地吊着马车后头,能跟多久是多久罢。”卫武领命,弃了马发足追上去。对卫武这种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执著,刘、乌二人深表惋惜大过欣赏。胤禩亦道:“我们就在这等他一会儿。”众人即牵马退至街边空地,翘首而待。

马起云忽道:“贝勒爷,这位万先生,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唐兴附和道:“对,我也是。而且是很不好的感觉,好像上辈子结了仇,一看见他,我浑身就冷得起疙瘩。”胤禩早已疑心四年前在府上生乱的便是虚明,他俩有此反应,并不出奇,只是听唐兴描述得有趣,不由微微一笑。

唐兴道:“爷,适才路过西门时,奴才见几个守门兵士的手里捏着那姓万……万先生的画像,他不会是被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罢?”胤禩还未答话,马起云又叫道:“不好了贝勒爷,奴才忘记您亲笔写的帖子放在了那个香盒里!”乌尔江嘿嘿笑道:“或许卫老弟能帮你追回来呢?”刘青听了哈哈大笑。正乐和着,遥遥便见卫武神色不豫地大步奔来,众人赶紧收起笑容。

卫武怒道:“那姓万的欺人太甚,竟然把车子白送给一个穷要饭的!”乌尔江幸灾乐祸道:“那你怎么没把马车赶回来?”卫武道:“你是没瞧见,那车子都被叫花子折腾成了什么样!”唐兴忙问道:“香盒呢?还在不在后车厢里?”卫武“啊”了一声,道:“什么盒子?我一气,踹了那叫花子一脚就回来了,没注意。”乌尔江双手一拍,再一摊开,道:“得,人财两空!”唐兴愤愤然道:“定是叫那姓万的顺手牵羊了……”

胤禩站出来道:“好了好了,香盒拆了,自然不能要了。帖子丢了,再写一封便是了。”话音甫毕,七嘴八舌登时止歇。当下,刘青、卫武和唐兴应八阿哥吩咐先行回府,胤禩则领着余下人临街又备一份贺礼,纵马朝安王府赶去。

今日正是秋夕,七月初七乞巧节,不得不提的是,今儿还是卿云格格的十五岁寿辰。

昨天,当八阿哥以为未婚妻祝寿的理由,请假缺席翌日的议政例会时,三贝勒胤祉笑着劝了一句:“还没成婚便这么纵着她,将来怎么压得住啊?”胤禩听了真想当场地遁。裕亲王毕竟更了解他,但也要得了一句视悠悠如家人的口头承诺,方才老怀安慰。众人表情越是暧昧,八阿哥便越觉啼笑皆非。天地良心,自从订婚之后,逢年过节,寿辰家筵,他都去安王府报到,却连卿云的一丝儿影子都没见着!常言道女大十八变,时隔三年,他这未来妻子是胖了瘦了,高了矮了,美了丑了,更是没数。估计哪天卿云真站在他面前了,他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胤禩长舒口气,虽然如此,安王府仍是要经常走动的。

尽管康熙为了加强君权,架空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宗亲们空有爵位,而无实权,但若他们扭成了一股劲,其力量亦是不容小觑。皇亲贵族当中,能有声望有实力做到这一点的,非安王府莫属,而这,全有赖于安亲王岳乐打下的丰厚家产。

顺治朝时,岳乐便备受皇帝亲信,手握军政大权,靠着军功政绩一步步由辅国公擢升为亲王。后康熙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岳乐沉寂多年,然而身为皇族中难得的帅材,终因平定三藩作乱,建立殊勋,声名人望一时达到巅峰,连康熙亦有不如。虽然吴三桂一死,清军胜利在望时,岳乐便被调回京城,交出兵权,但在众人眼里,功过归属自有论断。若非康熙执意撤藩,怎会逼得三藩造反,以致半壁江山陷落贼手?若非安王爷临危受命,患狂澜于既倒,给皇上收拾了烂摊子,最后还不定是怎生局面呢。如今,岳乐早已作古久矣,但即便康熙削了安王府众人的爵位,亦不妨碍子孙辈们享尽祖荫。

岳乐一直是力主满汉共和的改革派,因此通晓汉学,于子女教习中也甚上心。舞文弄墨本非满人所长,倘要强论一个高低,满大臣中当以纳兰氏为首,宗室文风则以安邸最盛。这本是段佳话,谁知祸福从来难料,可叹岳乐文武双全,子孙之中尽是画画写字、逗蛐溜鸟之流,浑浑噩噩,钻营苟利。此固然为康熙所乐见。

当然,凡事总有特例,安王府的特例,就是胤禩没过门的福晋,和硕卿云格格。她的母亲五郡主素受岳乐宠爱,因不忍其出嫁,而成为唯一招婿入赘留在王府的女儿。到卿云这个小外孙女一出生,更是不得了,直接就被岳乐呼作“最肖自己”的子嗣,加倍疼惜。于此,康熙与岳乐竟是少有的不谋而合,在安王府众人集体大降级之际,独独抬举了这个小女娃子,这怎么看,都不会是安王府的幸事。而卿云与八阿哥的联姻,初始是由五郡主牵的头,但在得到王府众人允可之后,不可避免的掺了一抹杂色,变得更像是一种变相的妥协。

正如卿云对悠悠所言,当安王府成为宗亲中出头的椽子时,自然就吸引了康熙不同寻常的关注。而当安王府同时又是一根不安分的椽子时,那份关注显然就要人命了。若岳乐在世时,尚能压制住骄纵的家人,那么岳乐之死,犹如一锅热油浇下,将所有怨怼都给明面化了。康熙二十七年,噶尔丹构衅兴兵,六十五岁高龄的岳乐奉命领区区五百兵丁远赴蒙古驻防,近乎于流放,使得岳乐撤还京师不久即因病去世。这一笔帐,安王府自然要算在康熙头上。

俗话说,胳膊再粗,也扭不过大腿,更何况是被抽筋去骨的胳膊?既然拗不过,唯有暂且妥协罢。于是,康熙与安王府合演了一幕别开生面、空前绝后的指婚记,人们看得尽兴过瘾,却未发现,婚约的主角之一缺席了。

此中过节,卿云知之甚深,南巡时即告之悠悠,也是希冀她能引以为戒。奈何后来因缘际会,悠悠终究难逃劫数,成为君权祭台上的牺牲品。一样的结果,不一样的只是过程中的细节。

闲话少说。才讲到八阿哥对去安王府的路径,早已驾轻就熟,而胤禩的拜访,府中人们也是司空见惯,其中的冷淡态度,胤禩自是了然。

这就又要扯到岳乐的第三房嫡福晋,赫舍里氏。她是辅政大臣一等公索尼的女儿,康熙孝诚皇后的姑母,权臣索额图的妹妹。既然皇帝都是安王府的侄女婿,与皇子的联姻,便无甚惊奇可言了。胤禩自己猜测,或许还因为他与大阿哥、明府的过从甚密,使得与太子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安王府对这桩联姻不太热心。

念及此,胤禩不觉哑然失笑,其实,据他这几年的观察,大可不必将安王府想得如此深沉。现今的安王府,大半是沉迷诗画的文人,深耻于这桩妥协婚约的屈辱,干脆无视八阿哥的存在,余下一小撮则均为蝇营狗苟之辈,无利不起早,有便宜可贪,自然早早地迎出来了,就像眼前正笑眯眯望着他的吴尔占和色亨图。吴尔占是岳乐最小的儿子,色亨图是安王府的长子长孙,两人相差一辈,却年纪相同,都比八阿哥大了九岁,最爱混在一处。

八阿哥打了个照面,便进里间去给未来岳母请安,不出所料,果然又不见卿云的踪影。自从胤禩在围场救回了卿云,五郡主便越瞧胤禩越喜爱,不顾丈夫的反对,当即拍板给女儿定下了亲事。往日五郡主一意孤行地任性,明尚都能容忍,但这件事上,明尚终于发了脾气,婚旨到府之日,便搬出了安王府。胤禩自觉难辞其咎,因此得空就两处来回跑,盼能劝得二老消气和解。

八阿哥听五郡主絮叨了会,问道:“好日子没见过卿云妹妹,不知近况如何?”五郡主轻轻一哼,道:“她啊?从小就跟她阿玛亲,嫌弃我这额娘,你去问明尚罢。”胤禩回忆道:“上半年早些时候,我听闻明尚舅舅带卿云回盛京扫墓祭祖,估摸行程,应能赶回京城做寿,不想又错过了。”正经来说,明尚只是五阿哥、九阿哥的舅舅,但他是经过康熙认证的大舅子,因此大家一齐混着叫。就好比卿云从小对所有皇子一口一个哥哥地叫,也是毫无问题的。

五郡主冰霜罩面道:“有这事?他爷儿俩倒快活得紧……我以后只当没女儿,没丈夫了。”话音微颤,眼圈一红便要流下泪来。胤禩忙宽解道:“卿云定是……是仓促成行,方才忘了知会您一声。况且,卿云不在,正好给我个机会替她好好孝敬您。”五郡主拿丝绢拭了拭眼角,欣慰道:“胤禩,我果然没看错你。至于那丫头,我是指望不上了。”

胤禩又陪了她片刻,方才告退。回至正厅,便见吴尔占、色亨图围着一堆礼品指点。卿云不在,安王府自然没摆宴庆生,但从大早起,前来送礼的仍是络绎不绝。忽听一声通传“九阿哥府派人到贺”,陈良已大步走进厅内,献上九阿哥所送之贺礼。

陈良一应事毕,只觉背后有道视线间或尾随自己,转头瞧去,却见八阿哥正含笑望过来。陈良上前请道:“八爷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奴才回禀九爷?”八阿哥摆摆手,尽拣了些不紧不要的事问他,陈良亦随口答着。冷不丁的,胤禩突然问道:“你听说过陇右第一世家,西北拳王夏么?”陈良一怔,道:“陇右夏家?八爷从何得知这个?”胤禩道:“你只管说自己知道的。”

陈良略作思考,才道:“那是称霸西北武林的一方强豪,聚拢了一批高手为其效力,无论黑道白道,都有他们的生意。因夏家是靠着祖传的拳法打下了天下,所以江湖中人奉送了每一任当家人‘西北拳王’的名号,夏家现任的当家人叫夏炎烈,不知是传到多少代了。”

八阿哥听完,若有所思道:“既然他们的老家在西北,那有无可能将势力延伸到京城来?”陈良失笑:“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怎么可能?”胤禩亦笑道:“我见最近京城九门多了好些闲杂人等,又曾提起什么陇右夏家,方才有此一问。”陈良道:“哦?这倒奇了。”

陈良尚在沉吟,却听八阿哥说道:“陈兄弟,我与九弟府上离得这样近,日后无事时,你可以多来走动走动。”陈良一惊,心念电转,转瞬间已作了决断,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陈某愿听八爷差遣。”

胤禩满意地笑了笑。既然大贤高士轻易难以请动,那么退而求其次,陈良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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