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1 / 1)
同年中秋刚过,诚如晏晋德所说,大虞和三贝在南面境界之地开启了战事,自虞国主仙逝虞拾夕接手大虞国之后,两国对于南边海域便一直争夺不断,各国都对开放海岸口数量僵持不下,经过几年的商讨不成难免一战,易墨凉心中清楚,虞拾夕只不过借此托词稳住朝中动乱,惶惶之际最能看出人心指向,他与虞拾夕没有见过面,却似乎又有着牵连不断的祸事。
易昇煌叫了他去主持南边战事,太子仍旧留在三贝城中,国主正月过后就要举行大寿之礼,他身为嫡系长子长孙自然是要主持一切典礼。
易墨凉自从见过贺焰啸之后,便再没有接触过八神,他那天回来后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但他知道那位年过半百疾病缠身的老人说的句句是真。
他后来想着那些话,虽是出自肺腑满含愧疚却又暗藏杀机,易墨凉这样想着又有些后怕,他长这样大,是从阴谋中活过来的,贺国主却从那时便认定他将来是三贝的王,问她的话是为了善醒,更多的是为了八神,他有些佩服那人起来,同时又替这样深谋远虑的贺国主感到悲哀。他的女儿,那样被抛弃被如同蝼蚁都不如对待的女儿,贺国主到了最后也不能好好将她托付,万一珠子的秘密被人知晓将会怎样,三国为了争夺展开战事,如果被其中任何一方知道,大虞会怎样做,显然虞拾夕是善于放长线的人,不然不会千里冒险去到界东山,八神会怎样,贺仲鹏是心狠手辣的人绝不会念及同胞之情,况且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孙善醒,到时候他惟有出兵,但又师出何名,将士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险送死,为了那颗珠子,便先要把人杀了,这是他决计不会去做的事情。然而如果让善醒知道了她又会怎样做,她会怎样做。
这样辗转想着,天光已是微微亮起,秋天凉爽,他开着窗户看见外面晨起蒙蒙的雾气,连日的阴郁潮湿使人疲乏,左边胸口呼气时带着疼痛感,他知道是前日带兵操练碰到了旧伤,晏晋德托人带了很好的伤药过来,这位一贯疏懒的大夫正与罗修治一起在舞阳城种田,他写给易墨凉的信中无时无刻不在申诉着他的自私与冷漠,以及从今往后再也不理会易墨凉与孙善醒之间发生的事情。
太子等了许久的时机终于到了,他离开三贝城来到这边境打仗,先下正是抢夺的好时候,三贝城中太子党人马各路集结静静等候,国主过了正月就到了寿辰,各国都会前来祝贺,动乱之下鹿死谁手。
与大虞国的战事被无休止的拖延开来,冬季消无声息的来临,两国边境之地靠近北边,此刻早已被白雪茫茫所覆盖,大家都不敢轻易越足但又不派使节前来调和,一拖再拖之下新的一年即将开启。
善醒与五月贮备了许多的白菜准备渡过有一个寒冷的冬天,山上仍旧一片绿意清新,只是空气中多了冷冽,待久了鼻尖便生出无限刺痛感,她照例早起去到河边打水,昨晚下了一些雪,此刻河面上薄薄积了一层霜花,长走的一条林荫小道很干净,靠近河边上被人凿出一个洞口以方便汲水,她很小心的使自己不滑倒,等到打好水走回头路的时候,山上一处开阔供人小憩的亭子中有一人等待着。
“二小姐。”参久接过她手中的木桶,半跪在地。
很久了,善醒知道一直有人与她同在界东山,她在院子里会收到做好的衣服与鞋袜,腌好的咸菜与辣酱,自从她遇见善雅遭到变故后,再没有一人上到界东山来,年复一年的生活波澜不惊,她原本不是贪图热闹的人,虽是凄凉光景却也免去了些许伤害,直至虞拾夕的到来她才开始仔细思考,参久见她没有言语,便又道:“小人请求二小姐一件事情,千岁爷如今身在边境险地,千岁爷曾有恩与小人,小人…”
“我知道了。”她默默说道,抿住的嘴角微微牵动,很冷,她穿着沉重宽大的灰布衣裙,及腰扎着粗麻围裙,长久的劳作使得上面有洗不掉的污迹,一团一团附着开出扭曲凋落的形状,她朝向参久慢慢也半蹲在地,红通通双手交叠握住,想要从自己身上取得一点点温暖,空气中缓缓流过蒸腾的雪气,善醒对了参久说:“明日这时候,请参久大人来此处。”她眼中柔和温润与冬季千里茫茫白色融成一体,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五月等了好久才见到善醒回来,便奔上前去道:“醒姨去了好久不见回来,是遇到歹人还是遇到烦恼事情。”
“遇到歹人我便没有命回来了,遇见你我天天都有烦恼事情。”她笑着回了五月,小女孩撅着嘴小脸胀鼓鼓,半响自己笑了起来道:“小爹爹也老说我是小麻烦,可他说这世上最喜欢的就是五月了,所以醒姨这世上最喜欢的也是我了,呵呵。”她推了好久得出这个答案,一面问着善醒一面上前拥抱住使劲摇晃,善醒被她晃得身体控制不住只得半撑着灶台笑道:“是的,是的,我最喜欢了你。替我去缸里拿些白菜来。”
她以前和多喜在长明庵时,两人一起烧火做饭,常常把剩菜倒进饭里一起煮,也是隆冬的天气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雾一样的香味,她对多喜说过,以后等离开了长明庵,摆个小摊子做点心买给过路的旅人,存了钱便可以开饭馆,多喜做得一手好菜,幼时所有心愿中她们有过美好与喜悦。腌的白菜很快煮熟了,善醒舀出米饭走到桌前,五月正在低头抄写,地上零碎的有些小纸团,小女孩肯定是嫌写不好便随手扔掉,善醒走过去捡起来铺平看,上面整齐排列着《大学》的章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字很漂亮,非常清秀婉丽,只是在那字体间隐隐透出漂浮飞舞之感,善醒认出那是易墨凉公文书上的笔法,想必五月的字是跟着易墨凉练就的,她把那纸放到桌上对了五月道:“君子之学,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体,行乎动静。”随即又把揉皱的纸使劲按平叠在一起道:“吃了饭再写吧,替醒姨抄写经书可好。”
天很快暗下来,和平日的光景一样。善醒伏在桌上仔细抄写经书,五月抄了一张嚷嚷着手疼头疼,善醒也不去管她,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是最好的花样年纪,她在山中过得不习惯善醒也是知道,只是现如今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她看着五月从绣花荷包中拿出许多金银打造的小动物,摆放在手中玩耍,飞禽走兽各个做的栩栩如生,便知道那肯定价值不菲,易墨凉确实把她当做亲人一般照顾,甚至有些溺爱。
她在整理五月带来包袱的时候,看见的名贵首饰,华丽衣裳,五月自从住到界东山,断断续续也告诉她这些年是怎样生活的,善醒才知道多喜和五月自从罗修治娶妻以后,便住到离开罗府不远处的地方,她知道多喜的身份是决计不会成为正妻,没想到却是连住都不能够,那个杏眼弯弯,笑容喜气,酒窝荡漾的小姑娘曾说过:各自都有各自的心事,心想的疼了便是祸事,心想的高兴了便是喜事,不过随心罢了。
手中的笔渐渐停下,她听见五月一直嘟嘟哝哝的说着梦话,小手不安分的到处挥舞,善醒走过去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拢拢紧,依旧是平和的脸庞,少女的清秀婉丽渐渐划出轮廓,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有着淡淡的英挺之气,善醒怎么看五月都会是一个很聪明,但是却不太用功的孩子,她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善醒想到便觉得心中喜悦,然而这喜悦又夹杂了悲切的焦虑,她期望看到五月幸福成人,又害怕她因此而受到伤害,无数反复的煎熬重新回到善醒心中,胸口处隐隐泛出丝丝酸楚,她使劲闭眼压住喉间涌出的血腥,身子“蹭”的一下子站立起来往桌边快步走去,她要乘着这一点痛苦悲愤的血意,把所想之事写下来,而后她要交给一个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床打水回来看见参久跪在昨日的亭子中,湿滑的山路被铺上一层厚厚的土,走起来“咯吱咯吱”响,每到雨雪天都是这样,参久一定花了不少工夫与力气,善醒把木桶放下,拿出放在衣襟出的信封交给他道:“参久大人拿这信去找王爷,他定会知道您的一片苦心与衷心,这几年多亏您的照顾才免于更加凄苦的境地,您与红姑的恩情小女会记得,不论如何都会报答。”
参久接过那信站立起身,久久不说话。善醒想要再说下去,怎奈来来去去始终开不了口,他突然道:“王爷将小姐托付与我护您周全,小人没有做到,我把红姑留下照顾二小姐与五月小姐。”
“红姑是大人的妻子,自当跟着大人照顾您,五月与我留在山上,王爷知道了此事不会责怪与您,定会另派人来山上,参久大人不必心有愧疚,是小女该对参久大人谢恩才是。”善醒一番话说完,参久自是听从,他是个硬汉子,从小沙场上直来直去,便说道:“小人知道了,我派了亲信的侍卫严密守住了界东,今日就和红姑下山,小姐是位良善之人,日后必有福报,二小姐多多保重。”他说完对善醒行礼作别,当下就三步并二两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