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1)
从前每天都在长明庵听老师太念经,‘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善醒懂得般若在佛家用语里是智慧的意思。人生在世,如处荆棘,心不动,则不生妄念,不生妄念,则心不动,可到最后她却还是心动,妄动。一念生,一念死,她惟一能够做的,只有掩埋这份伤其身、痛其骨的妄念。
易墨凉知道善醒来三贝的用意,起初是怀疑,而后疑惑,最后迷惑,孙善醒可谓做到了极致,这种过于惨烈的行径被一个女子用在自己身上,叫他看不清。所以对她用了强硬的手段,做了过分的事情,所以他才会这样做、这样说,他故意挑明了事情的缘由,而她分明听见了,分明听懂了,却不回答。
“这是二小姐自己的意愿,还是三贝的。”易墨凉半靠在石块上,抬头仰望。他失血过多,原本温润饱满的唇瓣,此时变得苍白病态,初见时易墨凉过于眉目澄净的脸孔,像幅画在善醒心里展开卷轴,那里山明水秀,天光晴好,即便此刻受了伤,在这雨夜里,狼狈躲藏,仍还是清逸俊朗,眉目如画的。
她低着头不说话,很多时候,善醒都是这样。易墨凉初见她时,心里是不在意的,若非因缘际会,他是决计不会去招惹,他原来抛弃了所有才走到现在,这样低头哀伤的女子是个祸,祸事一起便由不得自己,他经历过的往事告诉他,这世间惟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人。但现在最可靠的自己,也变得不敢让他相信,易墨凉看着左手上包扎的伤口,心下一沉。
“小姐不说话,本王自当你知晓。你来三贝做的事情,就当做从没有发生过,只要小姐安然活下去便好,事到如今,你再做傻事也是无功用的,好好活着,本王择日送你回八神与家人团聚。”他淡淡说着,受伤的左手向上靠住石块,另一手枕在脑后。
善醒在离他五步的距离外,她左膝处隐隐扩散的疼痛,时间长了倒也麻木,但轻轻挪动想要起身,却是不能够了,她其实也知道,易墨凉带她来弥日山解毒,便会想到她为何来三贝,原本就是一场奔赴死亡的归途,现在还活着,早已出于她意料之外,今后何去何从,她也该没有任何异议的接受。
“船过水留痕,发生过的事情不能够倒退,小女既来了三贝,如何再能回八神。”她开口说着,声音很轻很轻,但她低到自己都听得不真切的话语,咬住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的传到易墨凉耳中。
“送你回八神与家人团聚不好?”易凉问着,雨下过一场后渐渐止住,空气中氤氲水汽与草香。被洗得很干净的暗夜,悄悄自两人间流过。她眉眼很淡薄,稀疏恍惚间总让人难以捉住,如溪水潺潺流动的声息,一刻不停向前走,走去不可知的方向。
“或许,二小姐并未把八神当做家。或许,八神并未把二小姐当做家人。送你来到险恶之地,让你丢了性命,取得一个阴谋,二小姐也甘之如饴,可见小姐真心真意。如若小姐不想回八神,本王便听从小姐,只是小姐要想好,日后该往哪里去,我才好送你走。”易墨凉说完,轻轻笑了,他望向不远处的善醒,刚才下山时她扭了脚,在奔跑中又扯动筋骨,想必现在她左膝处定是疼痛不已,他一早便知道,只是故意拖延着,易墨凉在等,等她自己说出那苦痛,等她忍不下去的时候。
可是一直到了现在,她脸上神情越来越纠缠,额上汗水湿了被她擦干,擦干后又汗湿,来来回回中,易墨凉对她坚挺的忍耐,倒有些钦佩起来。
孙善醒原本是他生命中,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一场丧尽人性的阴谋,如花年华的女子,死亡气息中展开的故事,他不期然走到其中,原以为能独善其身,却不料将自己荏苒在孙善醒的故事里,欲出其门而不得路。
不曾想到过,晏晋德会告诉他这件事情。从他口中听见,易墨凉一霎间竟未有感到惊喜之情,浓重的挥不去的窒息与恐慌袭向心头,他在经历过了噩梦般的失去后,又一次害怕失去,这是易墨凉不能容忍的,他要斩断一切可以扎根的东西,他要活着报复这世间,没有任何欲望的活着,报复这充满欲望的世间。
善醒膝盖处酸痛异常,一波波未平的血气在心尖搅动,额上汗水顺着脸庞蜿蜒而下,在她脖颈处滑向里衣,她既没有足够的气力去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天下之大,易墨凉说可以送她到任何地方,当善醒一点点奢望要成真时,她却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里。
“既然小姐暂未有想好要去的地方,便只能跟着本王走了,今后小姐如有要去的地方,再告知本王不妨。”他从石头上起身,托住受伤的左手,脸色相比刚才稍稍恢复,但仍旧疲累至极。
要送善醒去她想去的地方,易墨凉是这样告诉她的,彼时易墨凉还不知道以后,彼时善醒也不知道以后,他想着要抛弃过往,她想着要掩埋过往。
他与她走的路是如此不同,又如此相同,春来冬去中时光远去,相遇有太多磨难,萦绕其中的缱绻爬藤般蔓延,生根发芽迎风而长,不知道以后的易墨凉与孙善醒,都在将自己割舍,却又都割舍不下。
易墨凉起身走到善醒眼前,高大修长的影子遮住她,善醒抬头看去,正对上他低头也望着她,他的眼神干净明亮,她的眼神哀伤痛苦,身边只听得水声溅在石块上搅动的声响。
四月天凌晨,渐渐透出抑郁黯淡的光,他俯下身借着那一点点光掀起善醒裙裾道:“如还想要你的腿,便给本王好好坐着。”他带有温度的右手,稍嫌粗暴的扯落了善醒的外裙,左膝盖肿的足有馒头一般大小,易墨凉皱眉看去,小腿上一处一处的伤痕,似是被烫伤,又好像是被某样器物打伤,留下的痕迹。
右手一扯,回手一收,往地上使劲按去,善醒吃痛咬住下唇,死命阻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耳边“嗡嗡”直响,听到易墨凉开口说话:“错位的关节已经复原,但挫伤的筋骨还需要时日休养,如果再不好好爱惜,小姐的膝盖以后恐就留有旧疾了。”
善醒颤抖的想要遮住裸露的小腿,奈何痛楚攀沿,她周身摒得水里火里一般,口中渐渐血腥味浓重,顺着嘴角慢慢流淌,心胸处也渐渐有痛意上升。易墨凉双手拢住她身子道:“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真叫我看不懂。”他不顾善醒眼中抵抗,替她拉好裙裾,右手抚上她心口轻轻按揉道:“小姐切莫再动,引出了毒气,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在他缓慢柔和的按揉中,善醒渐渐放轻了肩膀,逐渐模糊的意识,使得她不能再挣扎,在沉重的痛意中昏迷过去,头慢慢歪向易墨凉怀里。然而下唇却还是被紧紧咬住,此刻那里血迹有些干涸,两人身上都是浓厚的血味。
易墨凉看着她,嘴角微微抿拢,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做些什么事情,脑中只是想起,以前老王妃给她讲过的故事,那些祸国殃民的红颜,一笑倾城,再笑倾国,轻易沾染不得。
孙善醒,微微皱拢的眉头,苍白淡薄的脸色,痛苦不堪的神情,她与他遇见的这些时日,从未有笑过,又或许,她从不知道该如何笑。
易墨凉眼神在她脸上停驻,小心替她拂去额间散落的发,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被善醒咬住的唇瓣,来来回回,那血迹顽固的沾在嘴角、唇边。他笑了想,孙善醒,果真是和血有很深的缘分,一念间已然低头轻轻吻上她,用温润的唇细细允吸上面的血迹,濡湿在两人唇齿间和着血味的吻,他似被侵蚀了心智,慢慢的深入探取。
第一次,他从善醒身上收到了邀请,意识昏迷朦胧中,她褪去了周身牢牢包裹的哀伤与痛苦,此刻脸上显出少女迷离润泽的神色,她身上有一种气味,与这季节很相宜的契合,透过云透过风落下来的,微微湿润的四月天的雨,凉薄而柔和。
一遍一遍,他从善醒口舌中汲取自己想要的,缠绕纠结的吻,吻住她。那是一种他失而复得的,又望而却步的东西,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亲人,亲自在他身上斩断的依恋。
过了许多年以后,易墨凉终于知道,当初孙善醒带给他的这种,让人轻易陷入不可拔,跌入不可爬,没入不可攀的情感,是天长地久中,一点点他想要的,一点点妥帖安稳的温暖。在轻柔辗转的吻里,易墨凉用手轻轻搂住善醒,放平了她躺在自己怀里。
善醒被易墨凉温柔用情吻着,心里徒自悲凉,他在自己神志不清时的侵犯,带有怜爱与呵护,而她心里悲凉并非因为被他亲吻,而是亲吻他的人,心中的悲凉传到了她的心上。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这世上平凡如斯的事情,在她与他身上没有善始,也没有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