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她看了一眼收藏经书的柜子,径自拿了一本。前面的墨早已被他研开,散着幽幽的香味。她没有多想,拿起笔坐在了刚才他做过的位置,低下头细细的抄写。
这屋子里的经书很全,以前在庵堂的时候也是这样,做完了份内的事情,总是在抄写着经书,年复一年,曾今那样痛苦辗转的日子,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慢慢的忍受着,慢慢的活着,一直到了现在。
听多喜说,三贝城很热闹。初一、十五的赶集有许多的人和小食。听多喜说,三贝的秋天很漂亮,到处都是绯红的枫叶。
她听多喜说了很多,自己却是从没有看过一眼。三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千岁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屋外有着骚动的声响,门被推开,多喜急急的走近她道:“听说王爷前些日子受伤了,府中急着请宫医。可王爷偏不让,说是过些时日就会痊愈的,刚李爷爷去叫起,发现王爷全身火烫,李爷爷急得什么似的,门里门外跪了一屋子。”
伤了也不愿意请宫医诊治,善醒放下了笔,望着窗外的秋意,天越来越凉,三贝似乎是座会下雪的城池,她来的时候有人对她这样说过。
“让人去请市集的大夫来诊治,悄悄的从侧门来,别让人瞧见。”她抬手拂过了额头的发,风吹得有点大,屋子东边的窗托“科科”的响着。
多喜跟着她出了院门外,有点不安的叫着:“姑娘,我去和李爷爷说吗,我去说吗?”
不一刻李德才匆忙的小跑了过来,对着她喃喃道:“二小姐,二小姐。”看来这老管家是真的急了,头上一溜的汗珠,抄着两手脸上是未退的慌张。
“快去请吧,想救你主子的命就快去。”她当空站在前院的老槐树下,日光照在身上生出些许朦胧之意。这二小姐自到府上,王爷虽面上淡淡的,但却极为重视。老王妃的居住之地,自那次事件之后再没外人去过,猛的命他打扫归置,确实吓了他。李德才三岁便当差千岁府,四十年来遇见的事情,其中的凶险与辛酸怕是也只有自己知道,如今活了年岁大了,倒越发的看不清,人啊还真是闹心。
“请让他们都别跪着,各自散了做事去吧。”她平静的声音在李德才身边响起。
“快去。”李德才忽的大喊道:“到市集请大夫,边门进别让人见了。”身边的小厮唬了一跳,跪久了腿麻,半跪着往外奔去。
“余下人都去吧,该干嘛干嘛。”李德才正了身子叹道,周围的人听了,齐齐的没有任何声响的往四方退了。
“姑娘,姑娘。”多喜上来悄悄的叫唤着她。
善醒仍旧没有说话的看着正厢房的门帘,风一阵一阵的从她的身上吹过,也晃得那帘子一摆一摆的,从此中流淌出来的光照到地上,一点一点攒聚着。
长明庵里四季点长明灯,来来往往祈福的人点了灯每年送香油钱。她帮着庵堂的尼姑们搬长明灯,每天添香油。庵堂的光一点一点的攒聚着,透过世间的人心照到每一处。
她转回身道:“我们走吧。”
晚间有人来传报,说是大夫看过伤口,重新洗过包好,开了药方子。通报的人也已知道这二小姐平时寡言少语,说完后见没应答,便自顾走开。
“张小哥请先留步。”多喜挑了门帘往园子中央走去。被唤作张小哥的来贵停住了身,对着多喜笑道:“有啥事啊?”
“王爷是否醒来?多喜问道
”没有呢,王爷早上一直昏睡到现在,大夫开了方子说是等醒了再叫吃药,这药都热了好几遍了,李爷爷急得满地乱转,可千岁爷就是不见醒。“来贵叨叨的对着多喜道,咽了口水又道:”我明明听见大夫说不妨事,怎么到现在千岁爷还是这样。哎,再这么着我们可要脑袋回家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向外走去,边走便念叨着。
门外一答一对的话语,清楚的传进里屋。俯身在桌上,善醒重又拿起笔,仔细的抄写着眼前的经文,”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身边寂静,只听得笔墨纸砚的悉悉索索声,她低头写着人世间的愿望,心头划过凉薄的酸楚。
湖心泉水涓涓的水声轻盈流过,她抄得时间久了,眼前逐渐干涩起来,抬头看着天边那一点月色,淡淡的影子隐在黑压压的云上几不可见,夜色浓重雾气笼得湿厚,叫人心头一阵窒息。
早上八神暗使送来的信,安好的躺在经文边上,那信纸上寥寥几个字,看久了便觉得陌生,像是小时候刚学字的时候,努力的去辨认。她站起身往外间房走去,院子的茉莉花早已掉落,冷清的空气慢慢漂浮在她四周。
易墨凉坐在湖边的石椅上,因天转了凉,每个石凳上皆放了厚厚的褥垫。
”二小姐来了又走,实是可惜了今晚的月色。“他低低的笑起,眉眼格外好看。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善醒微微的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撑在身后道:”千岁爷身体不适,夜色寒凉不宜在外久留。“
”二小姐的话,本王不明白。“他并没有往后退的打算,定住了身低下头看着她,素净的布衣布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在脑后束着。
她回身想要走,他却猛的拉住了她使劲一拽。”咚“的声响,她重重匐在了地上,左边的手臂敲在了湖边石砌的雕着繁琐花纹的栏杆上。皱着眉,善醒没有说话。慢慢的扶着石栏站立起来,笑了道:”千岁爷何须如此。“
”你是谁?“他冷声问道,眼中有着杀意。
”孙善醒。“她道,天边的一点月色渐渐在浓雾中隐去,风吹着两人的衣摆飘飘挥动,”千岁爷探听的是实情,小女也确是相府的二女儿,自八神到此对千岁爷并无半句虚言。她一字一顿慢慢说着,定了定又道:“八神丞相府孙家。既得离尘珠,乃定天下事。”
看着她易墨凉唇边逸出一丝笑意,透着暗夜隐隐流动的气息声,他道:“二小姐安心留在府中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