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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第 124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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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心拎着暖壶返回时,猛然发现二楼婴儿室的房门下,透出一丝光亮来。

以前念荪和念中曾用过这个婴儿室。但随着孩子长大,他们各自有了房间。这间婴儿室就变成了一个储物间。

最近因林心怀孕。立华和婉仪又开始整理和布置婴儿室。吴太太还送来一个精致的欧式婴儿床。

这么晚了,谁还会在里面?林心十分疑惑。

她悄悄走近前,附到门框上倾听。隐约有哭声?!

轻轻一推房门,门开了。

只见婉仪身穿睡衣,背对房门,靠在那个婴儿床而坐,正在轻轻啜泣。

“婉仪?!”林心惊呼,随即马上关严房门,疾步上前,问,“你怎么了?哭了?”

忽见林心出现,婉仪十分仓惶,慌里慌张擦眼泪。

“对不起,舅妈!”她慌乱地说,“真抱歉,在您大喜的晚上,我,我……”

此时的她,面容憔悴,眼底大大的黑眼圈,头发凌乱。失去了富贵太太的安详,露出她狼狈不堪而悲哀的一面。

林心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臂,安慰道:“没关系。我又不迷信。”

婉仪仍旧很惭愧。全家都欢欢喜喜的,她在这里偷偷抹泪。算什么?太丢脸了。

“出了什么事?”林心问。

婉仪叹口气,摇摇头。

“如果你信任我,就请告诉我。”林心道,“也许我会帮到你。”

婉仪想了想,缓慢地道:“今晚上,费明他喝醉了。他对我说:虽然不爱我,可是一定会对得起我。”说着,她的泪水又流下来,“酒后吐真言。可是我真希望他不要说这句话。就让我一辈子活在幻想里,不是更好?”

林心缄默。

“我好难过。”婉仪凄楚得道,“不是为我自己,为费明。我竟然让他守着一个根本不爱的人。与其如此煎熬的生活,还不如成全他。”

林心愣住。

“可是,我又舍不得孩子。”她哭泣起来,手里紧紧攥住一条婴儿的背带裤,“我还记得,这件衣服,是念荪出生前,我们一起买的。那时候,我们多好啊!

只要一想到要离开孩子,我心里就如像万箭穿心。他们还小,怎么能离开妈妈?”

她捂住脸庞,嘶哑的哭泣。

林心揽住她,无声地安慰着。

哭过后,她的情绪稍稍平稳了。

“对不起,舅妈!”她再次道歉,“我真不该在您大喜的日子,说这些混账话。”

“不要想太多了。”林心劝说,“有时候,你想得越多,越觉得苦;如果不想,反而轻松一些。”

婉仪不语。

“我听立仁说:费明已计划春节后,和你一起去欧洲玩。他有这个计划,证明他有心要补救。既然他有心,你又怎能如此灰心?”林心说。

婉仪惊诧,问:“去欧洲玩?生下念荪后,我一直说想出去旅游。他却一直忙。”她苦笑两下。

“无论如何,不要辜负这份心意。”林心再道,“你们就趁这个机会,两人好好独处,交流彼此的心意。肯定会有转机。”

婉仪点点头。

“你快回房吧!立华姐觉少,半夜常起来。如果被她看到,一定会责怪你两个。这样一来,事情闹大了,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婉仪应答,擦干泪水,离去。

婴儿房里,只剩下林心一人。她缓缓环视周围,全都是孩子的用品。光线明亮,照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照着每一件物品。她的身影倒影在墙壁上,像极了那句话:形影相吊。

窗帘拉开了一半,露出窗外沉沉的黑夜。晚风吹来,摇动着院子里的丁香。

周围静悄悄,听不到一点儿声响。

她只听到自己脉搏的跳跃声。

不觉间,她竟然叹气了!新婚之夜的叹息,想来有些悲伤。

世上的事,何来十全十美?

我也是有嘴说婉仪,却无法宽解自己!她自嘲。

林心返回卧室时 ,立仁已再次入睡,鼾声此起彼伏,像是打雷。

林心甩掉伤感,躺下,闭上眼睛,似睡非睡。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中,她觉察到:立仁起来,去了一次洗手间,躺下来,辗转反侧,似乎一直没能睡着。而她却渐渐沉睡了。

立仁醒来时,不见林心在旁,竟悄悄松口气;转而又暗自嘲笑:我又何必心虚?倘若她问,我就照实说。

下了楼,立仁才知道:林心一大早起来,准备早饭。

他当下露出不悦。

立华道:“她懂规矩。咱这家里不是还有梅姨吗?有长辈在,她是新嫁娘,当然要早起。”

立仁仍旧不悦,道:“一大家子,非要她早早起来做?她还有身孕,你们也不体谅她!还讲规矩?我们家是穷讲究规矩的人家吗?可笑。”

被立仁抢白,立华不悦,禁不住发牢骚又嘲讽,道:

“哼,你和立青,还真是一个爹娘生,都会心疼自己的老婆。

当年在重庆,立青和林娥结婚,在咱家,只能待一个早晨。林娥又是咱家第一个儿媳妇,是咱爹盼望了多少年的儿媳妇。

立青却说什么:她累了,让她多睡会儿,难得她能睡个懒觉。

可怜咱爹,到死,都没能吃上一顿儿媳妇做得饭!

好在林心懂事。刚才你是没看着,梅姨有多高兴。还说:总算替咱爹吃到一顿儿媳妇做的早饭。”

立仁哼哼两声,不予置评。

“你放心,以后就是她想要做,我们也不会让她做。”立华说,禁不住又酸溜溜地道,“我这么辛苦,也没见你上火过?说到底,妹妹怎必得上太太?”

立仁轻笑。

立华也觉得自己孩子气了,扑哧笑出声。

早饭后,立仁和林心一起上楼。

阿桔端上来茶水。

“哎呀!红烛灭了!”阿桔惊叫。

林心急忙看去。果不其然,桌上两支龙凤红烛,才烧了四分之一。窗户微微的晨雾飘在窗台,映着红烛,红白相映,竟有些惨然的状态。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冰凉了大半截。

“窗子开了!”阿桔又叫,慌里慌张奔去关窗,口里还嚷着,“老太太吩咐过,一定要关窗来着。少奶奶说,这边风大,怕吹着红烛。祖奶奶说,红烛就该放这边。这里的风水好,敞亮。昨晚上,我可是来检查过,窗子明明关着的。”

立仁从小书房里出来,斥责道:“叫什么叫?是我打开了窗子,也是我灭了红烛。”

“为什么?”林心问。

“昨晚,我嫌房里闷,打开窗子,透口气。可是风一吹,窗帘就要扫着蜡烛。我担心发生火灾,所以趁早将蜡烛灭了。”

“舅老爷!新婚之夜的龙凤红烛不能灭啊!”阿桔脱口喊出来,“老人说:这新婚的蜡烛,要高烧三天三夜,夫妻才能长长久久、美美满满。”

立仁愣住。

林心火速打断阿桔的叫唤,命令道:“下去吧!蜡烛的事,不要乱说,省得老太太操心。”

阿桔忙点头,满脸惶恐,匆忙跑出去。

“真有这么回事?”立仁好奇又震惊。

“大约吧!”林心回答。

立仁颇懊恼。

林心忙劝道:“算了!只是迷信罢了!我们信仰上帝,不需要这些中国迷信。”

立仁哼笑,道:“上帝?谁知道比中国迷信,能高明多少?我看,都是挂羊头卖狗肉,骗人的把戏而已。”

林心不在意立仁对上帝的亵渎,说:“咱们后天去教堂,怎么样?这几天太累了,咱们先在家好好休息两天。”

“一定要去?”立仁头疼。他忽然想起那个张口闭口对他谈论上帝的克拉克!哼,立仁鄙夷的想,那些洋鬼子的上帝不就是金钱吗?

林心道:“我答应过艾米丽嬷嬷:结婚后,一定要介绍我的丈夫让她认识。这些年,嬷嬷帮助了我很多。我不能让她失望。

她从19岁入华传教,从此远离故土。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家乡的亲人,都已亡故。我们这些当年的学生,就像是她的女儿一样。”

立仁理解的点头,又问:“她教你什么?”

“宽容和忍耐。”林心回答。

立仁笑了,挖苦道:“够玄乎的!”

“中国人总以为要学到一门手艺用来养家糊口,或者读圣贤书,入仕,做官,光宗耀祖,辅佐君王,学到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称之为学习;其实,大错而特错了。

学习这些现实的东西,固然重要。但它们充其量,只是表象知识,是人类为生存而需要的本能学习。

而真正的学习,是学习如何为人,学习认识世界,认识人自身,和认识死后的彼岸世界。

故而孔子也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倘若是学习仅仅只是为生存,何须学道?人类仍旧只是一种动物罢了!”

立仁扯嘴,心道:你的道理还真是多!不愧是做过老师。

林心看出立仁的不屑,不以为意。

两人一时沉默相对。

“昨晚上,你听到我的梦话了!”立仁说。

林心默认,缓慢地道:“我能理解。”

立仁叹口气,说:“实情是……”

林心却打断他,说:“我可以理解。”

“理解是理解,实情是实情。”立仁说,“你心里肯定又不痛快了。我们何不坦白来说?”

林心看着立仁,淡淡地道:“我只是不想在我新婚的时候,讨论关于她的话题。”

立仁冷哼一声,道:“掩耳盗铃。”

林心缄默。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今天你都必须听我讲。”立仁霸道地说。

林心无奈。

立仁道:“昨晚,我醉了,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我又回到了东北战场。我被共军包围了。奔跑中,我遇到立青,然而立青却没有救我。

就在我感到绝望时,不知怎么,我竟然跑入立青和林娥的家里。

最初,我们的谈话很平和,甚至都有些温暖。那种感觉,像是在重庆的初期,虽然敌对,但能宽容。

林娥对我说:立青做了父亲,能体谅我。

而我告诉她:我也做了父亲。

林娥还祝贺我。

我确信,她的祝贺是真诚的。

可是好景不长,我竟主动提到瞿霞。于是林娥就拔出了枪,指着我。她说要给瞿恩和瞿霞报酬!

她的眼中全都是杀气,充满憎恨,仿佛我是一个恶魔。”说着,他倒吸一口冷气,喃喃自语道,“我在她的眼里,一直都是一个刽子手,双手沾满血腥,不可饶恕。”

“这只是一个梦。”林心劝慰。

立仁摇摇头,说:“不。我一直能感觉出:在她心底,对我的彻骨的痛恨。

无论我怎样做,当我面对她,总能从她的眼神里觉察出她的杀机。

我明白:她一直都想将枪口对准我。”

林心忽然怜悯立仁。原来他一直生活在这种想象里。他内心深处无比脆弱,所以即使在应该感到幸福的新婚夜,仍旧会感到不安,依然十分惶恐。

“梦总是相反的。”林心过去,抱住他的手臂,温柔地道,“她虽然曾对你有所怨恨。然而她既已嫁入杨家,儿子又是你养大,她的想法早已改变。”

立仁摇头,叹道:“立华说得对,我一面做凶手,一面又做慈善家。”

“据我所知,他们也不曾优待我们的人。你不曾看到,他们是如何游街的?不仅仅消灭一个肉体,还要在人格上彻底摧毁!”林心缓缓地说,“自我们败退以来,□□在大陆展开了连坐式的大清洗。以至于今天,他们甚至将自己的国家主席宣布为叛徒。所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者也。

论及残暴,我们彼此,可算是五十步笑百步!”

立仁默然片刻,看向她,坦诚说:“其实,我也曾梦见你向我开枪。”

林心怔住,心想:原来他对我的戒备这样深?所以才会于我有很多疑虑。

立仁感叹道:“三十六计,美人计!屡试不爽啊。”

林心挖苦道:“所以你怕了?”

立仁咧嘴一笑,狎戏说:“实在是你太美了,让我不安呢!”

林心故作恼怒,瞪他一眼。

他忙做出讨饶姿态。

夫妻二人打情骂俏一顿。

稍后,林心将他的手按到她的腹部,柔声道:“立仁,我们是一家人了。我怎么会让我们的孩子没有爸爸?”她攥紧他的手腕,用坚定地目光凝视他。

立仁动情,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回应道:“是的,我们是一家人。”

林心依偎在立仁的怀抱中。

“你是不是一直没睡?”立仁问。

“睡了一小会儿。”林心答。

“为什么?做梦了吗?”立仁追问。

“洞房花烛夜!你先是呼呼大睡,继而又梦中喊着旧人的名字。让我这个新人,如何睡得着?”她撒娇,又嘲弄。

立仁羞惭,道:“我醉了嘛!”

“都说醉后吐真言。”林心调侃。

立仁着急,辩解道:”什么真言?你不能诬赖我!”

林心歪头,打量他的脸色,笑道:“你急了?心里莫非真的有鬼?”

立仁哭笑不得,心道:我还真是百口莫辩了!

看他这番着急模样,林心轻笑。

立仁知自己被她愚弄,不在乎,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还真疲于应付她这样的穷追猛打。我也总不能一直处于守势吧!立仁暗自思忖。

“我看你和叶综的女儿很熟的样子。”立仁闲聊说。

林心淡笑,从容答道:“她小的时候,我常常奉命去探望她。”

“她很喜欢你。”立仁又说。

林心笑一下,说:“她的个性,大约就是这种:谁都喜欢、谁都不喜欢。”

“这算是什么?”立仁不解。

林心解释道:“就是说,她不太会表露真正的情感。喜欢和不喜欢,都藏在她肚子里;至于脸上,随意摆个假象吧!”

立仁皱眉,仍旧困惑,不屑地道:“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

“反正,你不必理会她就是。”林心说。

“那你呢?”立仁疑惑地问。

“我当然应该好好待她。”林心答,“她大约三个月大时,我还照顾了她一段日子。”

“是你?”立仁诧异,仔细搜索记忆。

“是啊!”林心答,“训练营里,基本上都是男人;女兵也都没用养孩子的经验。只有我,曾经照料过弟弟,可以应付几天。”

“不是找了一个奶妈吗?”立仁问。

“之后才找了那个奶妈。”林心解释。

立仁叹息,道:“这孩子比费明强,还有个父亲。”

“也未必。”林心说,“有几年,叶综都不愿意去见孩子。我去看她,她都要问:爸爸呢?妈妈呢?总之,很可怜的样子。”

“叶综还是很爱这个孩子的。”立仁说,不禁想到:我正是利用了他的父爱,才救出了林心。

“大约人心有时是这样:爱地越深,藏得越深。外人看来,反而显出冷漠。”林心论说。

立仁点头,脱口道:“是啊!

在外人看来,林娥对费明实在冷漠。费明虽然有这个生母,却像是没有一般。

仔细想来,林娥的母爱当然不会比任何母亲少。只是情势所逼,她不忍心伤害立华的母爱,又被各自的阵线所牵累。无奈,才将她的母爱深深的埋在心底。

我记得那年我带费明去八路军代表处。当我和她的领导谈完话出来时,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泪痕。可是看到我们,她立刻就露出笑容,一点儿也不像是久别孩子的母亲。若是一般人,恐怕会泪水涟涟吧!

以后我又催她去看费明。她总说忙,彷佛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个孩子。

立华既怕她去抢走孩子,又曾抱怨说她对孩子颇无情。

哎,这有情,还是无情,也只能是自己心里体会。”

“多情未必是有情;有情未必是真情;无情似有情;有情还似无情。”林心绕口令地说。

立仁错愕一下,道:“你又多心。”

“谁叫你提她?”林心反驳。

立仁申辩道:“今天我要是不把话说明白,你心里头还不知道怎样翻江倒海呢!你这个小心眼!”

林心羞恼,转身,不搭理立仁。

立仁不依不饶,又说:“你那个何民耕派人送来了贺礼。”

林心愣住。

立仁讥讽道:“是一套银质餐具,价值不菲。”

“你对来人说了什么?”林心问。

立仁哼了一声,说:“我说欢迎他来观礼。结果他也没来。大约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没见着棺材,心里还残留一点儿念想吧!”

林心冷笑道:“你还真要痛打落水狗?好歹也是一个长辈,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立仁哈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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