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22.流水别苑(1 / 1)
玉龙山位于丹阳城外西行四百余里处,快马不用一天便能到。党羡之和晚清同乘一匹马,也不加紧赶路,然第二天午后便也将近到了。
晚清本以为他们会直奔玉龙山上的皇帝行馆而去,不想眼瞅就要到达目的地时突然路线一转,向几乎紧挨着玉龙山的一座小山上折去。
党羡之也不多言,只是耐心地催马前进,待行至山脚迂回着向山腹中走去时,马也骑不得了。党羡之一手牵着晚清一手牵马,在草木丛生风景清新的山路上徐徐前行。
晚清锲而不舍,第三次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党羡之似乎觉得已卖够了关子,终于痛快答道:“这山唤作少龙山,大概因为紧邻着玉龙山又比较矮小的缘故。在这山上有处房舍,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建,现下是归我了,带你去看一看。我们此行就先在这里落脚。”
晚清不解:“为什么不知道是谁建的?又为什么就归你了呢?”
“确实不知道是谁所建,我也曾试着查访它的主人,结果遍寻不着。人去楼空,当然我占了就是我的。”党羡之说的理直气壮。
晚清有点目瞪口呆,心想这逻辑真是甚好。
但紧接着,让她更加目瞪口呆的景象出现了。在眼前这片绿树成荫花木掩映的山林里,高不过十几米的地方挺出几块凹凸不一的巨大岩石,山上不知何处有山泉涌出汇成溪流,从岩石顶上缓缓流淌而下,在各个方位形成了多个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瀑布流。经年累月的流水在坚硬的岩石上洗刷出柔美的纹路和痕迹,纯净清澈的水流顺着岩石上光滑的沟壑不急不慢地倾泻下来,一道道水帘落入下方的一池闲潭,溅起轻盈的水花,潭中之水从边缘的一个缺口静静流出,化成一条安静的小溪向低处流去。
在巨大的岩石之上有座二层房舍,远远仰望,雪白墙壁,乌黑房顶,静静伫立在一片葱茏翠绿的环抱之中。空中不时有树叶飘落,叶子滑入清潭而后顺水而去,山林间凉风穿境,鸟叫水流之声不绝于耳,教人在不经意间浑然忘却尘世。
两人默然半晌,晚清一脸惊叹沉醉的地指着那房子问道:“我们怎么上到那里去呢?”若无流水,还可沿着嶙峋石块攀爬而上,可夏天雨水丰沛,尤其山林之中,现在想要逆水而上那是绝不可能的。
党羡之粲然一笑,好像算准了她会有此一问,也不说话,只是拉她向一旁走去。原来看似藤蔓铺展杂草掩映的无路之境中俨然藏着一条不起眼的狭窄石阶。党羡之在前开路,两人拾阶而上,不时有明亮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影照射过来,晃得人脸上眼前都是一亮。
走到石阶尽头,眼前又是一汪碧潭。大致看去,这小潭好像一道宽而浅的清渠,正好将房舍包围其中。池水清澈无比,水面柔滑如丝,池底圆石细泥俱是清晰可见。一道短短的平直木桥架在潭上,以供人能走到对面房屋的走廊之上。
晚清叹为观止,觉得当初建造这房子的人一定是个艺术天才生活大师。他们在房外绕了一圈,进得屋中,见厅内摆设颇为简单,衬托得房间十分开阔空旷,赏心悦目。党羡之夏天爱来此处避暑,因此早已有人先来打扫守候,是以房中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依照党羡之的安排,先在此休息一宿明日再上玉龙山去,两人索性坐在岩石边上依偎着聊起天来。脚下就是那池碧汪汪的水潭,低头看时仿佛他们就凌于这碧潭正上方。党羡之给她讲自己从小如何与重重宫廷守卫作斗争以溜出去玩耍,晚清间或插几句自己上学时被众老师判定为害群之马的光荣事迹,笑谈间俱是感到,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党羡之心之所至到了一定程度便要随性而发,他一跃而起站在岩边对着山林便是一声长啸,晚清笑着大叫“傻瓜”,刚要去拉他的袍角,党羡之头也不回地向后仰倒,脚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人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扑通”一声落在下面的水潭里。
晚清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几乎一个冲动跟着跳下去,残留的理智让她注意到了五六米高的落差以及自己完全不会游泳的事实。紧接着党羡之从潭子中间冒了出来,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哈哈大笑。
晚清沿着台阶跑下去,在潭边倾下身子。党羡之凫了过来,水花、阳光和笑容在他脸上交织出奇异的神采,让人觉得这是世上最无忧无虑意气飞扬的脸庞。晚清伸手勾住他的下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你吓我一跳!”
党羡之大呼过瘾,笑道:“你要不要下来试试?”
晚清急忙往后躲:“不不,我怕水怕得很……”话音刚落就被党羡之一把拉下了水。她七手八脚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发现没有这个必要,党羡之稳稳地把她托在水面上,笑吟吟地瞧着她和自己一般浑身是水的模样。
晚清嗔怒地看着他,却毫不犹疑地使劲抱紧他的脖子。
党羡之突然“哎”了一声,伸手去探她脖颈上粘着的一根红绳,口中说道:“给我看看,你这到底是什么?”晚清还未反应过来,脖子上戴着的那块玉佩便被他扯了出来,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甚至连玉石之中的细微纹理都看得清楚。而党羡之的笑容瞬间隐去,脸色蓦然一白。
紧接着,圈在她身上的手臂蓦地一松。尽管只是稍有放松,她却觉得顿时失去了依托和平衡,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这身体在水中的动向。
晚清一声惊叫,又开始扑腾起来。终于,党羡之在她淹水之前回过神来,再次收紧手臂捞住了她。
晚清抓着党羡之的衣服,放松地喘了两口气,然后抓紧时机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听我说!”
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党羡之的脑海里已闪过了无数的画面。尤其是最初见到她的情景,一遍遍呈现回放,就像一种奇怪的迷人而又令人心痛的梦魇。还有他大哥党熙之的脸庞,带着惊诧苦涩意味深长的表情,一次次出现在他眼前。此刻垂在晚清胸前的那块玉佩上,“情静性雅”四字刺目得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回避,他如遭五雷轰顶,又如被置于一望无际的荒原艽野,体验着从极致的美妙快乐跌入炎炎地狱的滋味。
“先别说话。”党羡之的声音艰涩喑哑,头脑还是一片混沌。
晚清见他一副仍沉湎在震惊中的模样,显然把某种误会当做了骤然被揭露的事实真相一般深信不疑,不由更急,手里攥着他的衣服用力晃他:“喂,你先听我说啊!我说真的呢!”
“先别说话。”党羡之又一字一顿强调了一遍,并以最快捷有效的封口办法,迅速而强势地吻住了她。晚清完全被这个霸道用力的亲吻乱了阵脚,别说讲话,连思考的能力也顷刻之间被抽走了。党羡之好似把全身的力气和精神都付诸一吻,晚清深陷其中,全无招架唯有消受的份。
对于缺乏经验的晚清来说,这个吻持续了实在太久。她不知道原来接个吻也能够如此耗神费力惊心动魄。
晚清一阵头晕目眩,心脏仍在狂跳,但终于又能看清了党羡之近在眼前的脸。他慢慢地发出深重的呼吸,依然发白的脸上,一双散发着灼热气焰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她。晚清的声音低柔微颤,坚持呢喃着刚才的话:“你……要先听我解释嘛……”
党羡之一手用力抱紧她,一手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摩挲,语气中有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以及无论如何也不愿割舍的柔情:“解释之前,先说你爱我,说你爱我,说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晚清并没有如他所说那样做。她把脸贴在他肩窝里,恋恋不舍地抱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我不是慕容雅,玉佩不是我的。”
“什么!?”党羡之一把扶正她,满脸的惊诧与不可思议,同时掺杂着死而复生一般的疑惑与欢喜,暂时也顾不得因没听到那句我爱你而生出的失落感。
两人泡在清凉的潭水中,一回悲一回喜,一会儿心头拔凉一会儿热血沸腾,就这不多时便折腾得有点着凉了。晚清身上蓦地一阵寒气传遍,不禁轻轻一抖,党羡之连打两个喷嚏。
他暂不多问,抱着晚清慢慢涉水跨上了岸。晚清则琢磨着事已至此那么这件事情应该从何讲起。两个人默默地换了衣服,默默地重新回到岩石边上,除了衣裳换了一茬,太阳又西斜了一点,就好像与之前一般无二。看到这种情形,想到这之间短短一会儿所发生的事情,两个人不由对视一下,扑哧笑了。
晚清挠挠额头,先开了口:“这件事我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的,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
党羡之拉过她的手,迎上她的视线,帮她理清思路:“你先说说这玉佩你是怎么得来的?”
“我,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晚清看着党羡之停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个说法的意思。她继续说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朋友,我们随处乱走,晚上的时候走到了一个叫捉鬼台的地方——我是后来才知道它的名字的。”
党羡之插话道:“那是前朝遗迹,曾在某一时期用作行刑之地,早已废弃了。”
“在那附近,我们碰到了一个姑娘——恐怕就是慕容雅。她被我们不小心撞倒,然后慌慌张张跑了,东西却落了下来,我就捡到了这块玉。后来,我那个朋友也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再后来,慕容博带着些人来找他妹妹,偏还认为我是知情者,硬是把我带回了他们家,想让我交代情况。我这才大概了解到事情的始末……”
晚清把自从遇到慕容雅直至自己从慕容家跑掉的过程大致讲了一下,只不过将慕容博试图让她冒充准太子妃的荒唐计划略去不提。
党羡之听完不由冷笑:“慕容雅是私奔了吧?”
晚清讲完此事便一直擎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见他猜到,只好忙不迭点头。她搓搓手,讪讪地说:“你看这事是不是挺棘手……”
党羡之快人快语道:“棘手也该是那慕容老儿的,怪不得如此急切地请求婚期延迟,好一个生病,好一个为了皇家福祚!”
晚清不由感慨:“那天第一次见到你大哥,他身上正好带着那一块玉,一看便让人觉得是个重情重义细致入微的好郎君,和那慕容雅倒真可配作一对佳人。可惜美人遁迹,早已不知何处,着实令人唏嘘啊。”
党羡之想起当时晚清的异常神色,扬眉谑道:“原来你那时在想这些,难怪样子不对。我还以为,你是看上我大哥了呢!”
晚清听了急得掐他。党羡之躲也不躲,笑得更加轻松欢畅:“我说得可是心里话,你若真是突然对大哥一见钟情,那我岂不是哭都没有地方哭?”
晚清瞥他一眼,转移开了话题:“说实话,我真替慕容博他们家捏一把汗,他们自然都是无辜的,而慕容雅虽然有些不厚道,但从她那个角度来讲,可并不算是做了什么坏事。就是你大哥可怜了点,面都没有见过,就这样被甩了……”
党羡之反而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可怜,大哥他又不缺女人,这样的姑娘就算强娶进宫又有什么意思。”
晚清不由得问:“你是这样想的?”
党羡之道:“她既心有所属,且已到了甘愿抛下一切跟他远走高飞的地步,想必不会再爱上我大哥,那两个人勉强活在一起有何益呢,不过是让这世上多出一对有缘无分的怨偶罢了。至于她肯以身相许的那位,也许哪一方面都未必及得上皇兄,但既然她自己看上,旁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晚清没想到他的想法会这么单纯而开明,而且就连所说的话也几乎和自己不约而同,心里高兴起来,嘴上反倒没话说了。
党羡之看着她反问:“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对的对的,我是极赞同的!”晚清忙不迭摇头,又叹息一声,“不过,要是每个人都能这样看得开就皆大欢喜了。不爱君王爱白衣,在一些人眼里是一段佳话,在另一些人眼里是一幕丑闻。”
党羡之好奇地看她:“你很关心这个?”
“碰上了当然关心一下,否则怎么对得起这么神奇的机缘。”晚清一脸的理所当然。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晚清眉心揪了起来:“我怎么会知道……依我所想,事已至此,干脆就当慕容雅是给大风刮跑了得了。可明摆着不会这么轻巧,否则你们家岂不是很没面子,也很不威严。”
党羡之点点头,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说得好。所以说,有人为此担惊受怕着急上火是在所难免的嘛。”
晚清揶揄:“你这就是典型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啊。”
党羡之一扬眉,悠然道:“你又说对了。我不挂起还能怎样呢?不过有一点你大可放心,大哥他是明理仁德之人,借题发挥迁怒于人从来不是他的风格。至于究竟如何,咱们横竖是要看到的。”
晚清不得不承认,党羡之认识问题的态度很是简单明了直接有效。她长舒了口气,说:“看你对这事也不怎么在乎,我就轻松多了。
党羡之做出一个夸张的苦笑表情:“你是轻松了,可我怎么办?从来我心中有事时,不是找大哥便是找七叔倾诉,此事看来却只能憋在心里了。想一想便觉得辛苦……”
晚清咬着嘴唇也赔他一个苦笑:“那就……辛苦你了。”
党羡之料到她是这样一副态度,笑嘻嘻道:“我们两个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想要置身事外,可要抓牢我了。”
晚清也笑:“那当然了,我做梦都在抱大腿。”
党羡之爱极了她说笑的模样,只觉得就这样坐着一直看下去也没什么不可。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愉悦不已,甚至耳根发热。
见他不言,晚清把玩着玉佩,问道:“你说,慕容雅她走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带着这块玉呢,放在家里或者干脆扔了岂不一干二净?”
党羡之反问:“你觉得呢?”
晚清斟酌着说:“也许,她觉得万一遇到什么事,保不齐这东西还有点效用……?”
党羡之附议道:“棋子握在手中,是好是坏有用无用要等时机到了才知,可若丢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晚清点点头:“是啊!可为什么又那么容易就弄丢了呢……”
党羡之嗤的一声笑了:“巧合,或说天意?你为什么会恰好于彼时彼处遇到她?我又为什么会恰好在当初的境况之下结识你?”
晚清心里嘀咕:遇到她我不知道,结识你一定是老天爷不忍心我日子过得太艰苦……
党羡之盯着她的表情,饶有兴趣地问:“你在想什么?”
晚清笑眯眯地说:“我在想,能结识你可真是太幸运了。”
党羡之对这个回答甚为满意,执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又亲。
这时晚清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蹦出一句:“你的宁芝妹妹是不是喜欢你大哥啊?”
党羡之一脸讶然,叹道:“你脑袋里究竟塞了多少个想法?”
晚清晃他:“那到底是不是呀?”
党羡之歪着脑袋想了想:“也许吧。”
“那宁芝有没有可能嫁给你大哥?”
“也许吧……”
晚清兴奋起来:“我觉得宁芝妹子很好,让她来救治你大哥受伤的心灵吧!”
党羡之哈哈大笑,忽而伸手扳过她的脸,正色道:“那好,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了。”
晚清怔怔地瞅着他。他认真的神色中融合了不言而喻的温柔和爱恋,共同赋予这张英俊的脸庞无比迷人的魅力。他此时此刻的神情让她依稀觉得,这仿佛正是传说中爱情的面貌。
不待他问,她便说道:“我不说我爱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到底有多真切。我更不敢说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因为我怕不能成真。遇到你是个美妙的奇迹,可我却无法掌控它——倘若我能,我倒十分愿意说出永远二字。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不见了,我不想让你觉得被我骗了,我说过的话,却没有实现。我最怕人骗我,更加不想骗人。”
党羡之一直严肃而专注地听她说话,最后终于再憋不住,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越来越明朗的笑容,最终使眉梢眼角的每一处都染上笑意。
晚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默默反思自己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里到底有什么未曾发觉的搞笑成分。
党羡之自得其乐后慢慢收敛了笑,淡定说道:“其实,我只是要问你饿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