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血色残阳无限山(1 / 1)
汾北,段韶大营。
高长恭一进中军大帐,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草药气息,心房不觉下沉。
“长恭,你来了……”段韶靠在榻上正在研究地图,见到高长恭进来便温和地笑道。
高长恭紧走几步,来到榻前,“段公千万保重!”
段韶微微一笑,“我大限将至,保不保重都无所谓了……”
高长恭顿觉喉头哽住,“怎么会……”
“你忘了,七年前在晋阳韩先生就曾言,可以给老夫续命五年。如今已过七载,老夫再无遗憾……”段韶缓缓而言,甚是平淡。
高长恭眼前蒙上一层雾气,视线有些模糊,定了定心神才能开口,“那……不知段公唤长恭前来有何吩咐?”
段韶轻轻叹了口气,示意长恭坐到自己身边,“长恭啊,你可知我大齐现下的局势?”
高长恭拱手,“长恭驽钝,愿听段公教诲。”
段韶微微合目,“我大齐开国已有二十余载。本来我国地处中原,家底丰厚,可惜……可惜啊!如今我大齐上主不明,内政不清,朝中奸佞庞多,国库空虚,已露颓败之态。而周国在西,日渐强盛,突厥卧北,虎视眈眈,陈国隔江而望,却对我淮北之地垂涎三尺,可谓四面楚歌……老夫也无回天之力,只有拖得一时算一时了。”
一滴泪水无声滴下,高长恭心知段韶所言非虚,心中苦痛。
段韶继续言道:“这宜阳、汾北之争历时已近两载,因此处地势不平,山路颇多,粮草难济,而使得两军进进退退,数度僵持。也正因如此,比起宜阳,此地对两国来说更为重要。只因它可成为他日拒敌的天然屏障。前翻趁我方南北换将之计,宇文宪一举攻下宜阳九城早在我预料之中,但他引兵南行,势必削弱汾北兵力,这就是我要的机会!如今斛律光与宇文宪在宜阳的会战已经结束,双方必定星夜兼程回转汾北,以支援此处战局。我已知会斛律将军于回军途中拦截,势必阻住宇文宪大军。趁此机会,你当全力拿下定阳、姚襄【83】,以定汾北战局。”
高长恭心中一颤,“我……”
段韶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定阳我们一定要取,但人却不一定要杀,你可明白?”
高长恭猛然抬头,“段公是说……”
段韶淡淡一笑,“那周国在我朝布下大批密探,乱我朝纲,老夫多年探查,可惜其关系严密如同铁网,至今仍只知其一隅。如今老夫只能指望一人相助,或可将这张铁网击破,将网中之人一举歼灭。所以,老夫不得不卖个人情给她,而且但凡老夫所有,只要她要,都可来取。既是如此,那做下这个人情的也只有你了。若是由别人,胜都未必能胜,何谈人情?”
高长恭微微蹙眉,“段公是想让元儿去对付那周国的密探?”
段韶点头,“不错!只有她有此本领。”
“可是……”
段韶沉下脸来,“没有可是。况她已应承下了。老夫送的礼可是不轻!”
“什么?”高长恭一惊,眉间染上深深的忧虑。
段韶没有给他思虑的时间,接着道:“我军现已对定阳成包围之势,而他守军不过两千。只要我们猛攻,取其外城,可暂留其内城不破。此城三面重涧险阻,并无退路,唯东南一路可行。杨敷若要突围,必从此出!你挑选精兵干将埋伏于此,他便是你囊肿之物。其后如何,你可自行决定。”
高长恭垂下眼睑,“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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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都,平原王府。
一驾硕大的黑幔马车自东市缓缓行来,直至王府偏门方才停下。
车夫跳下马车,几步登上石阶,轻声拍门。
门扉应声开了一条缝,一名黑衣甲士在门缝内看了一眼车夫,立刻将门打开,帮车夫将马车拉入府内。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随即挑起,侍剑从里面步了出来,而后伸手将郑元缓缓搀下马车。
在那黑衣甲士的带领之下行至中厅,此时厅中已有一人正在等候。
那人见郑元到来,急忙出迎。
“若非事关国家,不敢劳动王妃。” 斛律光说着,已出了中厅的大门。
郑元微微一笑,“咸阳王传唤,妾敢不从命。只是老将军本应在军前,何故无召而返,岂不知其中厉害?”
斛律光苦笑道:“以王妃聪慧,难道还猜不出老夫为何回来吗?”
郑元没有答话,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卷交到斛律光手中,自己便扶着侍剑慢慢走进屋内。
斛律光展开一看,满脸惊愕,喃喃道:“竟会如此之巨!”
郑元找了个座,自己坐了下来,“这只是我所知道的。”
斛律光抬眉,“那王妃准备如何行动?”
郑元冷笑,“平原王请老将军返回邺城督办此事,就说明并不信任郑元。如今我既已将名单全数交出,下面怎么办,老将军自拿主意就是,不必问我。”
斛律光上前一步,“段公只是担心以王妃现在身体难以独自应付,才让老夫前来相助。”
郑元幽幽道:“是么?”显然并不相信。
斛律光微微蹙眉,“王妃乃是皇室贵胄,当以国事为念……”
“知道了。”郑元淡淡开口,却是说不出的幽冷,“既然老将军回朝,有些事倒真要麻烦将军……”
“王妃尽管开口。” 斛律光凛然道。
“请将军出面,劝服琅琊王【84】击杀和士开。”郑元淡淡说道,如同谈论今日天气为何一般。
“可琅琊王才十四岁,怕无此胆魄……” 斛律光有些犹豫。
“无此胆魄?”郑元挑眉,“前番他喉疾突发,为求根治,他让太医用钢针直刺入喉,眼都不眨。将军,试问这像是无胆魄之人吗?况他毕竟是胡后之子,即便杀了和士开触怒陛下与胡后,胡后也不会动他分毫,反而会极力保全。不似你我,做如此行径,只怕会累及满门。”
斛律光微微点头,“可是,我又如何劝说,才能让他冒险而为?”
郑元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缓缓道:“他对胡后于和士开的□□多有不满,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这些话,胡后能饶他,和士开可记恨着呢。总有一日……”说着,抬起眼,看向斛律光。
斛律光立刻领悟,“老夫明白怎么说了。”
郑元继续用她独有的低柔嗓音道:“名单中的前二十三人,将军当都认识。这些人均在朝堂,和士开一旦覆灭,就立刻将这些以其党羽的罪名抓捕,就地正法。这些务必在其当日完成,否则消息泄露,一定会有漏网。第二批五十七人,分布在邺城上下平民百姓之中,这些人……”
郑元缓缓而言,斛律光却越听越惊。眼前这个温婉病弱的女子,竟能以如此平静的方式讲述着一个个流血杀人的方法。当段韶曾言这个女子的犀利幽冷时,自己还有些嗤笑,但是现在,自己虽身经百战,全身的汗毛依旧竖起。毒杀、陷害在她的嘴里是那样轻易,屠戮的阴谋也不会令她颤动一下眼皮,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到底是人,还是是魔?
“……青州、济州、冀州,这三地共有其密探三十六人。他们那里我已有铺陈,一旦杀戮启动,便会有人在当地造出谣言,说有厉鬼降临,附于人身。同时潜伏之人会伺机给他们灌下药水,使其突发狂躁之症,那时便可以除妖为名将其火焚,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如此,这卷中七百三十四人均已处置干净,不知将军可有异议?”郑元语调依旧幽冷,因一口气说了许多,音色略有些沙哑。
斛律光尚在惊愕当中。
“斛律将军!”郑元提高了音量,斛律光这才惊醒。
“王妃计划甚为周密,光——无有异议。”不知不觉中,斛律光已出了一层薄汗。
郑元点头,“既是如此,何秦,去把你家皇甫妃请来吧。”
那何秦便是刚才的车夫,段韶王府黑衣甲士的首领。
何秦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两名黑衣甲士将一名用白布捂住口的美貌妇人押了上来。
那妇人被拖入中厅,口不能言,只能对着郑元怒目而视。
郑元看着她微微笑道:“皇甫妃,段公已然病重,怕是大限将至,这可是拜你所赐,对吗?”
皇甫氏眼中的怒火被惊惧所代替。
郑元继续言道:“其实你的身份早被段公识破,只是为顺藤摸瓜,未敢惊动王妃。现在段公既要仙去,当会想念王妃的紧,不如王妃先一步去陪他,如何?”
皇甫氏眼中已成一片死灰。
郑元依旧说的轻柔,“今日说与你听,是念你毕竟与段公夫妻一场,让你去的明白。”接着,淡淡吩咐何秦,“愣着什么,还不送你家王妃上路?”
何秦领命,招手让黑衣甲士拿来一卷白绫,随即缠在了皇甫氏纤细白净的脖子上。那脖子就像一朵百合花茎,终于在那白绫的收紧下,折了下来。
“你们王妃引进府的人,无论底细是否查出,一个不留。就说……就说府中染了场瘟疫。”郑元一边吩咐着何秦,一边缓缓起身向厅外走去。“该我做的,我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将军了。”
斛律光望着她渐远的背影,五味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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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北,宇文宪大营。
帅账中放着一个棋盘,两人正盘膝于地,各持一方。
“你掘开黄河,水淹齐军,干的可是祸及子孙的勾当。【85】”凤血将手中白子落下,淡淡言道。
宇文宪将眉一横,将黑子重重点入棋盘,“那又怎样!定阳被困多日,我大军却被阻于此处,不得救援。这样再有几日,元德兄纵是孔明再世,也绝难守住兵不足两千,粮不过百担的定阳城!纵是背上骂名,我也绝不会眼看元德陷入绝境。倒是你,陛下派你来到我的大营,不会就是为了和我下棋吧。”
凤血挑起唇角,笑得几分邪魅,“陛下此时让我前来,你会猜不出原因?”
宇文宪拧眉,“是为了这汾北战局?”
凤血含笑不语,继而又落下一子。
宇文宪沉吟道:“我军在崤东已然占先,虽不是全境,但重镇宜阳已在我们手中,可成为日后踏步中原的跳板。而这汾北,地域广袤,地形多变,若守非攻,是为要地,但若攻非守,则完全可以避开此处,从洛阳而行。莫非……莫非陛下有意放弃此处?难道……难道陛下不想营救元德?”
凤血缓缓摇头,“陛下只说,能救则救,若不能救——便不要给那兰陵王做了人情……”说到此处,语调已是幽冷至极。
宇文宪“腾”地起身,“不!”
凤血斜睨着他泛青的面孔,“可陛下让我来传这个令,就说明陛下尚未下定决心。”
宇文宪眼中一亮,“你是说……你会救元德?”
凤血悠悠地看着手中的棋子,“我只是不想再犯错而已。”
宇文宪欢喜道:“好啊!有你相助,我便多了几分胜算。前日趁着水势与斛律光大军一战,我方大胜,就连斛律世雄也被斩获。其余残军,已退守定阳防线,只要我等可突破此道防线,便可救援定阳。原本我一直担心高长恭的勇武,怕无人与之匹敌,但有你在,我便不用惧他!”
凤血听了他的话脸色却是难看之极,“你杀了斛律世雄?”
宇文宪一愣,“是啊……有何不妥?”
凤血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那之后斛律光可曾出现?”
“不曾……”宇文宪一惊,“你是说斛律光根本不在军中,所以我才会胜的如此顺利。可是临阵对敌之时,他能去哪里……”宇文宪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此时,一名军校气喘吁吁跑了进来,“禀齐王,陛下派密使送来八百里加急!”
宇文宪正色道:“快请。”
须臾,一名青衣内侍走了进来,“老奴见过齐王殿下。”
宇文宪也不客套,“陛下有何吩咐?”
那内侍从背包中取出一封绢帛和一只羽箭,双手奉上。
宇文宪打开绢帛一看,颜色大变,遂交予凤血。
凤血脸色苍白,冷冷地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内侍言道:“陛下说,此番杀戮皆为段韶老贼府中的黑衣甲士所为,可老贼尚在汾北,不可在邺都行如此雷霆手段,让我朝密探损失殆尽,尤其是和大人……陛下以为,当是有人坐镇邺都,指挥此役。若这真是那样,怕是在汾北那老贼需卖个大大的人情给她,才能将她请动。陛下让齐王以国家为念,切不可让段韶老贼的人情做实。而应以此为契机,离间其心,让那人从此与齐国势不两立。”
听到此处,宇文宪已面无人色。
那内侍又转向凤血道:“陛下还让老奴转告独孤公子,此箭乃是从兰陵王府获得,以公子之智,当知该如何去做。”说完,那内侍深深一揖,“陛下还等着老奴回复,就不敢多耽搁了,就此告辞!”言罢,便转身离去。
凤血和宇文宪对望一眼,如同鬼见着鬼,均是惨白一片。
凤血忽而轻轻发笑,咬牙切齿,“好个尔朱,果然有其祖父遗风!一日喋血直追当年河阴之变【86】。”
宇文宪幽幽问道:“子染有何打算?”
凤血眼睛里布上血丝,眉间燃起一抹黑气,“还能怎样?陛下既已下旨,我等还能抗旨不成?况我杀她一人,他诛我七百,真是半点也不手软……”
宇文宪见他眉间黑气越来越盛,邪魅至极,不禁骇然,“子染……”
凤血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伸手拿过那只利箭,转身就走。倏忽之间,人已无踪,只有幽冷飘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世事多幽怨,人生莫回首……”
【83】姚襄城,在今天的山西省吉县。《读史方舆纪要》中有:“(吉)州西五十二里。(姚)襄为桓温所败,走平阳时所筑,后人因名。城周五里,高二丈。杜佑曰:姚襄城西临黄河,控带龙门,实为险峻,为周、齐交争之处。”
【84】琅琊王高俨,北齐武成帝高湛之第三子,母胡皇后。
【85】历史上这其实发生在宇文宪与斛律光在汾北的第一次交手之后。《周书》宇文宪传中记载,“宪乃西归。仍掘移汾水,水南堡壁,复入于齐。”但作者仔细研究了河津一带地面的海拔高度,发现引汾河水淹齐军壁垒不太可能,因为齐军在北,周军在西南,而东北地势比西南还略高,这样放水,岂不是淹自己。当时只是凭空臆测,没有根据,于是上网搜索了一下,发现已有网人‘营造匠人’在南北朝贴吧中对此做过研究,并发了文章。文中特此引用。
【86】河阴之变:指尔朱荣的一场大屠杀。北魏末期朝廷由灵太后把持,灵太后重用宠臣小人,政治腐败不堪,境内内乱不止,朝廷毫无威信。孝明帝逐渐年长,对权力被剥夺深感不满,灵太后和姘头一起密谋毒死亲儿子孝明帝。兴头正盛的尔朱荣闻讯怒不可遏,发表慷慨激昂的宣言,立元子攸为帝,是为敬宗孝庄帝,勤兵拥众,直指京师杀来。灵太后的爪牙四散而逃,尔朱荣大军顺利入京,派军士把灵太后和三岁的小皇帝扔入黄河淹死。除掉胡太后和幼帝后,考虑到自己在朝廷根基尚浅,怕今后不好控制,想诛杀立威,于是出了一个狠招:庄帝循河西至河阴,引导百官于行宫西北,告之朝臣说要祭天,不能请假。百官聚集之后,尔朱荣捡个高台四处望,立马于上,大声叱责说:“天下丧乱,肃宗暴崩,都是你们不能辅弼造成。而且朝臣贪虐,个个该杀!”言毕,纵兵大杀,史称“河阴之变”。死难朝臣人数极多,据《北史》、《魏书》记载有一千三百多人,《资治通鉴》记载有两千多,不分良奸,全部刀劈斧砍,杀个精光。把迁到洛阳的汉化鲜卑贵族和出仕北魏政权中的汉族大族消灭殆尽。后来常用河阴之变来形容大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