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是非皆到此时心(1 / 1)
月明星稀,高长恭正在帐中对着地图参看军情,忽有亲卫来报,“尉相愿求见。”
高长恭急忙出迎,又吩咐左右备上酪浆。
待两人坐定,尉相愿含笑拱手,“一别经年,王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高长恭含笑,“相愿,你何时也学会了这些迎奉之言?”
尉相愿笑道:“人在仕途,身不由己,惭愧了!王,相愿有一事不明,能否请教?”
高长恭正色,“请讲!”
“王明日攻城,何以点阳士深为副将?”
高长恭不解道:“明日攻城,坡高山陡,虽柏谷城小,箭弩可穿,但我等是仰面而攻,不占地利,依然是场恶战。所以我要选谨慎果敢之将!士深行军谨慎,练兵有方,士卒愿为其效死命,实为适当人选。不知其中到底有何不妥?”
尉相愿定定地看了高长恭一会儿,轻声叹息,“王可知,明日任何人领军攻城都可点阳士深助战出征,唯独王不可以……士深今夜怕是要睡不着了。”
高长恭更加不解,“为何?”
尉相愿失笑,“怎么王已不记得是被谁参奏了一本,进而罢官还乡了吗?”
高长恭恍然大悟,“你是说,他怕我会借此战报复,将其陷入死地?”
尉相愿淡淡笑道:“是人都会这么想。”
高长恭苦笑,“我本无此意……多谢相愿提醒,明日我会多加留意。”
尉相愿稍稍犹豫,抬眉道:“王,我主子现下可好?”
提及郑元,高长恭不由心中一痛,思绪飘飞,神情有些恍惚,“尚还安好。”
“相愿有一言不吐不快,若有得罪,还望王海涵。”尉相愿挑起眉尖。
高长恭做了个“请”的手势,“无妨,先生有话请讲便是。”
尉相愿沉下声音,“王本皇族,位高权重,又有我主帮衬,何愁金银。为何还会做那贪残之事,以致被人参奏?此事主子不会不知,她难道没有相劝?”
高长恭垂目不语。
尉相愿见他如此,心中已有几分了然,“是否是自邙山大捷,王威名日盛,以致遭忌,故而自秽?”
高长恭给自己和相愿都倒了一杯酪浆,淡淡言道:“差不多吧。”
尉相愿叹道:“朝廷若忌王,如此行事反会落人口实,求福反会速祸!王既能有幸安然远离庙堂,又何以归来?岂不知如此反复,在帝王眼中只能说明王的庙堂之心不死!此乃大忌!如此明了之事,以我主子聪慧,难道竟没有看出?”
一滴泪珠毫无预兆的落了下来,“元儿她怎会不知。她……她本极力阻止我复出为将,怎奈家国之间,我总是让她失望。”
尉相愿沉下脸,“若真如王所言,那我主子又岂会安好!”
高长恭骤然一震,起身而拜,“请相愿教我!”
尉相愿长叹一声,“王威名太重,已然遭忌,若此战复胜,纵是主子怕也难消除陛下心病了。唯今之计,只有从此告病,切莫再管世事,或能求安。”
高长恭躬身再拜,“谢相愿提点。”
翌日,高长恭领军进攻柏谷,段韶亲自为其压阵,鸣鼓助战。
一时间,柏谷城内外下起漫天箭雨,到处是烈火,遍地成焦土。经过一日激战,斩周军三千余人,俘获开府仪同薛敬礼,终将柏谷城拿下。
而另一方面,斛律光在汾水以北也将韦孝宽等击败,韦孝宽向西败退,突破斛律光的黄河防线撤往西岸,与宇文宪合兵。从此双方再次进入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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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五月碧空如洗。
宇文邕踏入云和殿便听见一片笑语。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宇文邕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殿内宫女、宦官见到皇帝,急忙噤声施礼,一时间跪倒一片。
阿史那图铃也站了起来,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梓童【82】免礼。”宇文邕含笑将阿史那扶起,“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阿史那图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让宫人们退去,“我在与他们说我们草原上的笑话呢。”
“哦?什么笑话那么好笑?” 宇文邕挑眉。
“陛下想听?”
宇文邕含笑点头。
“好吧。”阿史那图铃清了清嗓子,“话说从前有一只狼崽偏爱吃素,它的阿塔绞尽脑汁训练它捕猎。终于有一天,它的阿塔欣慰的看着儿子狂追一只兔子。狼崽抓住兔子凶相毕露狠狠的说:小子,把胡萝卜交出来。”
宇文邕微微蹙眉,阿史那图铃愣道:“陛下,我说得不好么?”
宇文邕抬眉,微微一笑,“不,你说的很好。只是这个故事让朕想到一些事,有些东西是本性那就是本性,练不出也装不出……”突然,宇文邕话题一转,“图铃啊,你来大周也已经快两年了,可想家乡。”
阿史那图铃淡淡一笑,“我想。可我的家乡需要我在这里,所以可以不想。”
宇文邕表情有些怪异,“嫁给朕也是因为突厥的需要吗?”
阿史那图铃爽快地点头,“嗯。让我成为你的皇后不也是你大周需要吗?所以嫁来周国的第一天我就说过,我们的关系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盟友!”
宇文邕表情更加怪异,“你倒坦白!”
阿史那图铃爽朗的笑道:“既是盟友,难道不应该坦诚?更何况,在我看来于其憋着掖着让人揣度,倒不如坦坦白白的说出来。这样自己既不用藏得累,别人也不用猜得累,岂不皆大欢喜。”
宇文邕也笑了起来,“像你这样的人,朕倒是真的见的不多。”
阿史那图铃翘起下巴,“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害怕面对真实,宁愿去揣度虚假。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是如此。”
宇文邕的目光有些悠远,“或许……是真实的东西太过残酷,所以即使知道那是虚假的面纱,也不愿轻易揭开。”
阿史那图铃并不赞同,“不揭开面纱,那残酷就会消失吗?如果不会,干嘛不去直视?哪怕鲜血淋漓,至少也痛的真实。也只有痛过,才更懂得什么是爱,更懂得如何珍惜。”
“你痛过吗?” 宇文邕冲口而出。
阿史那图铃看了他一眼,“痛过。为成长,为背叛,为爱情,我都痛过。”
“爱情?”宇文邕微微一愣,“这个词,我以为只有一人会说……”
阿史那图铃轻笑,“你说的是兰陵王妃吗?这个词我就是从她那里学来的。你看,我们都认识她,可你却不能坦白直言,非要绕个弯,不累吗?”
宇文邕扯了扯嘴角,转开话题,“如果大周与突厥发生争执,你……”
“自然帮突厥。” 阿史那图答得极快。
“什么?”宇文邕皱起眉头。
阿史那图铃轻轻叹息,“其实你心里早就清楚。即便我说会向着大周,你也绝对不会相信。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坦然面对呢?正如当大周与突厥的利益发生冲突时,你也绝对不会为了我而对突厥有半分手软,不是吗?”
宇文邕深深地看着她,“或许你说的对,我只是不想直面自己的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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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六月的邺都异常燥热,四处洋溢着此起彼伏的蝉鸣之声。
郑元靠在梅林中的长椅里,微闭着眼,听着女儿抚琴。
一曲初歇,郑元缓缓开口,“今日这一曲算是有些像样了。”
若惜撩起裙角,跑到郑元腿边跪坐下来,“那比起曹妙达如何?”
郑元抚着女儿的长发笑道:“若比曹先生——”犹豫了一下,郑元继续道:“你已有他两三成的功力了。”
若惜撅起嘴巴,“才两三成啊?”
“傻丫头,曹先生的琴技天下无双,能有他两三成,已是很不容易了。”郑元微笑着刮了下女儿的鼻子。
若惜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自得的笑了起来。低头见到母亲高高隆起的腹部,不由伸手摸了过去。忽而里面一动,若惜吓得急忙缩回了手,惊叫道:“他……他在动!”
郑元轻笑出声,将若惜揽住,“傻丫头,别怕,你小时候在母亲腹里也是这样的,伸伸拳,踢踢腿,这才健康。等将来你嫁了人,也会有这样一天,像家家一样成为一个母亲。”
若惜充满好奇,眨着水亮的眼睛,“家家,他会把你踢疼吗?”
郑元笑的眉目俱弯,“嗯……有时会有一点痛,但很幸福。幸福地痛着。起初,家家还有些彷徨,觉得他似乎来得太晚了些,晚到我再也无力为他做些什么。有些犹豫是不是应该把他带到这个世上。可是随着他的成长,家家感受着他每一次的心跳,让我又想起了怀着你的时候,那时的期待与希望。所以家家现在只感谢上苍,能再给我一个如若惜般的孩子。”
若惜听的似懂非懂,“既是幸福的事,那为何每次崔御医来看家家总是愁眉苦脸,为何家家会瘦的这般厉害?”
郑元的笑僵在嘴角。她轻抚着若惜的小脸,幽幽道:“一晃,我的若惜已经十岁了,长大了……只是不知离开了家家和父王,能否保护自己……”
若惜将头抬起,“谁说若惜不能保护自己?那鸟儿出了窝,自然就会飞翔,何况我可是家家的女儿!”
郑元的眼里闪着光亮,“是啊,你是我的女儿……”
就在此时,罗荣从院外疾步走了过来。他俯身郑元耳边,耳语了几句,郑元的脸随即沉了下来。“沫儿,将院中的丫鬟、侍从都带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入内。”
“是。”沫儿领命,带着一干人退了出去。
郑元向一边的闻音使了个眼色,闻音会意,上前牵着若惜步出院落。
“带他进来。”郑元淡淡吩咐。
罗荣领命而去。不大会儿功夫,带进一个黑衣黑袍的人来。
“参见王妃。”黑衣人跪拜道。
郑元淡淡地看着他,语调幽冷,“说吧,平原王派你来所为何事?”
黑衣人道:“我家王说:怕大限将至,可这大齐之中有许多周国来的钉刺尚未拔除,让他实在不安。所以他请王妃相助,以雷霆之势将这些钉子一举拔掉。”
郑元冷冷地看着他,“你家王是个难得的智者,我也不跟他虚伪推托。只是他既让你前来说这些,就应知道我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当有交换之物,是不是?”
黑衣人一愣,叩首道:“王妃果然睿智,我家王让我带来一句话。”
郑元语调越发幽冷,“说!”
黑衣人低声道:“王说——几日之内,汾北僵局必破,定阳已是囊中之物。王妃若帮了这个忙,您担心的那人便会安然无事。”
郑元半眯起眼,眸中射出两道寒光,让那黑衣人不禁微微抖了一下。
郑元冷冷发笑,“威胁我吗?”
那人急忙叩首,“不敢。”
郑元慢慢靠回椅中,语调低软幽柔,如同来自阴间的一缕魂魄,“去回禀你家王,这桩生意我做了。不止因为你家王的条件,更因为那些人本就欠我一条命,早晚要还,不如就送给你家王。只不过我有我担心的,他也有他担心的,若他失言,他会如那些人一般付出代价。我向来说到做到。”
那黑衣人急忙拱手,“王妃的话小人一定带到!”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金令,双手奉上,“平原王府三千黑甲武士听从王妃安排!”
郑元示意罗荣接过金令,在手中细细摩挲,“我还需你家王一件东西,你回去传话,问他肯于不肯……”
“我家王已说,但凡王妃所求,王只要拥有,一定满足!”
“好!”郑元伸手,让罗荣将自己扶了起来,缓步来至那人近前,“呼延莫,去将我床榻下的金翅木匣取来。”
院中一阵清风划过,远处传来应声“诺。”黑衣人心中暗惊,自己武功已是不弱,竟然进来这么久却没发觉梅林中还藏有他人。
不消片刻,一魁伟汉子便踏梅枝而来。黑衣人面露惊愕,看那汉子身材壮硕,却不想轻功竟如此了得。
“主子,您要的东西。”呼延莫单膝点地,将木匣双手奉上,极是恭敬。
郑元轻轻将木匣打开,只见里面金丝银线相互盘结,中间赫然绑缚着一枚玉镯,说不出的诡异。
郑元只看了一眼,遂将木匣合上,递到那黑衣人的面前,低低柔柔地说道:“你去同你家王说,让他大限之日将此木匣打开,放在床头。因为我要的就是他的灵魂!我要他——魂飞魄散!”
黑衣人只听得浑身发冷,呆立当场。
【82】梓童:由“子童”演变而来,是对皇后叫法。最早出现在《全相平话五种》中,其著作的年代当在南宋之中或元至元之初。因北周时期皇帝对皇后的称谓现代人可能不好接受,所以这里借用此种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