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一片幽情冷处浓(1 / 1)
天统五年八月,晋国公宇文护上表伐齐,宇文邕心中虽不同意,却不好与之直面相争,于是私下召见韦孝宽,授意他前往劝说。韦孝宽暗讨宇文护势大,怕自己走上独孤信等人的旧路,未敢前去相劝,于是派长史辛道宪向宇文护陈述不可东伐的道理,宇文护又怎能听得进去。
正值此时,独孤永业逢齐主之命攻扰周边,用计唆使北周孔城(今河南伊川西南)附近盗寇将守将能暗杀,将城池献给齐国,响应齐军。此事震动北周朝堂,周主宇文邕被逼无奈,为稳定朝中局势,准了宇文护的奏表,命齐王宇文宪与柱国将军李穆等率军出击北齐。
从此,长达两年之久的宜阳、汾北之战拉开序幕。
九月初四,宇文宪领皇命,进军宜阳,在此城外新筑了崇德、安义等五座城池,包围宜阳,断绝其粮道。至十二月,宇文宪进一步兵伐洛阳。洛阳告急!
武平元年正月,齐主高纬在行猎中得到战报,遂下诏令斛律光携子率领步骑三万并一千重甲讨伐周军。斛律光一到洛阳便披甲执锐,身先士卒,将周军击溃,斩杀两千余人,一路行至宜阳,在洛水南岸筑营。但宇文宪和李穆也不是等闲之辈,两军相对十旬,僵持不下。斛律光虽没能解除宜阳之围,但修筑了统关、丰化二城,打通了通往了宜阳的粮道。
而就在宇文宪和斛律光相持不下的时候,驻守玉壁【81】的韦孝宽却迎来了两位客人。
“……是什么风把两位吹到我这不毛之地?”韦孝宽大笑着,左手牵着杨坚,右手携着郑元德,大步走进中厅。
郑元德微微一笑,“老将军多年戍边,我二人初任至此,特来讨教对敌之术。”
“哦?”韦孝宽抬眉,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杨太守也需向老夫讨教?那老夫真是要受宠若惊了。”
郑元德双目澄明,“老将军说笑!自晋阳一战,我大周夺得这汾北之地,便一直由老将军驻守边陲。这些年来,老将军与齐军交手数次,深知其奥妙。我等初到此地,自当前来请教,还望老将军不吝赐教!”
杨坚也拱手说道:“家父曾言,老将军在我朝诸位柱国将军中论智谋可谓第一,杨坚驽钝,还请将军指点。”
韦孝宽含笑道:“阿坚啊,你此番出任龙门,可见陛下对你的信任。龙门自古咽喉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虽在汾北西侧,可一旦汾北有变,此处便是我大周国门,不容有失!驻守龙门,没有要诀,只需记住一条即可,那就是——固守不出!”
杨坚一愣,“听老将军之言,难道这汾北将会有战祸不成?”
韦孝宽并未回答,而是望向元德,“杨太守,你看呢?”
郑元德微微蹙眉,“如今两国正为宜阳一城僵持不下,若是我来主持战局,当开辟北线战场,与之呼应,也好打开僵局。”
韦孝宽拊掌大笑,“不愧是杨太守!虽然你在朝中一直是为文臣,处理经济,但当年你能布下八阵图,老夫便知你堪为将才,果然不错。宜阳一城之地,不会对大局有什么影响,然而两国都来争夺,兴师动众,可谓不智。齐国也有不少有能之士,难道都缺少谋划吗?如果放弃崤东,来争夺汾北之地,我国的疆土势必会被侵扰。若是由我定夺,现在当在华谷及长秋赶紧修筑城池,杜绝齐国的图谋。如果让他们抢先一步,要想再夺回来可就困难了。”
郑元德挑眉,“既是如此,将军为何不向朝中奏报?”
韦孝宽叹息,“不瞒杨贤弟,老夫早已画了地形图,派人详细汇报于大冢宰。可惜……”说着,韦孝宽不禁苦笑。
郑元德嗤笑,“那庸才不予理会,是不是?”
韦孝宽点头,“不错。他叫长史叱罗协对我的使者说——韦公的子孙虽然多,也不满一百,在汾北筑城,派什么人来防守?”
杨坚一拍桌案,“愚蠢至极!”
韦孝宽摆了摆手,“不提也罢!”转身又对郑元德道:“如今贤弟驻守定阳,可要自己小心。此城在群山之中,若是遇险,极难救援。贤弟守城,当多派暗哨,四周一有异动,便要快速引来援兵,不然一旦退路被断,只怕九死一生。”
郑元德抱拳,“多谢韦公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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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二月,芳菲初始。
兰陵郡王府后的杏林却已是一片粉白,云蒸霞蔚,似绸若锦。微风吹过,洁白柔顺的花瓣飘落下来,似一场雪,一个梦,让人不觉沉醉。此时林中的小径上,远远来了数人。
“母亲来兰陵不过月余,怎么就要回去?是否是元儿伺候不周?”郑元搀着崔氏夫人的胳膊,有着几分伤感地说道。
崔氏轻轻拍着郑元的手,柔声道:“我的儿,母亲来这里全是看在你们一片孝心的份上,但毕竟于礼不符,怎能长住?况且这次来兰陵,我也看得出来,王是真心疼你,这让我也就放心了。”
郑元的泪静静滑落,她将头靠在崔氏的肩上,“可是母亲,元儿舍不得你……”
崔氏的睫毛闪闪亮亮,却笑着道:“我的儿,说什么傻话。都是又要做娘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听着,我可不准你再掉眼泪了!这眼泪可是怀孕女人的大忌,你可别犯糊涂。”
郑元吸了吸鼻子,含泪笑道:“是,我记住了。”随后退开一步,将若惜唤到身前,“还不拜别外祖母……”
若惜红着眼睛,“阿婆,您不要走好不好……您一走,母亲又要开始逼我读书了。”
崔氏满目宠溺的抚摸着若惜的头,抬眉对郑元道:“我的儿,自古以来有多少女子如你这般的!其实,女孩家,能做个女红也就可以了。若惜这才多大,就被你逼成这样,亏你也是当娘的!”
郑元不愿当面拂逆母亲,于是恭顺道:“元儿受教了。”
崔氏知她并未听得进去,摇头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
就在此时,只见一匹快马飞驰而来。行至近前,那马嘶鸣一声站立起来,马上之人飞身下马,跪拜于地,“长恭因故送行来迟,请岳母大人恕罪!”
崔氏夫人急忙上前两步,将其扶起,“王哪里话,老身怎受得起。只是……我家小女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王多多担待才是。”
高长恭躬身道:“元儿一向极好,即便有不当,也是长恭之错。”
崔氏含笑听了甚是满意,遂又寒暄几句,便步上官道。那里早有车架等候,待崔氏上车,便向西而去。
直至官道上烟尘落尽,若惜也随着侍婢返回,郑元却依旧驻足而望。
高长恭自后将她轻轻环住,在她耳边低低劝道:“若是舍不得岳母,过些日子,我派人再将岳母接来就是……”
郑元轻轻叹息,略微后倾,靠在长恭怀里,合上了眼睛。“出什么事了?不然……你不会来迟。”
高长恭一顿,“是——段公来访。”
郑元双眼陡然睁开,沉下面孔,“不要答应他!”
高长恭一愣,“元儿……”
郑元已转过身来,“不要答应他!”
高长恭神色复杂地看着郑元,柔声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答应。何况现在,你刚刚诊出又有了身孕,我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可是国家蒙难,段公抱病尚要出征,我身为皇族子弟,怎能推辞?”
郑元有些凄然又有些愤怒地看着他,“怎么不能推辞?你不要忘了,你是怎样才让陛下放你一马!你也不要天真的以为现在陛下对你已无戒心。你既已离开朝堂,只有一辈子离开,才能让陛下相信你无心争锋。若你一旦返回,不但前面所做的一切化为乌有,反而会让陛下疑心更重。你要我相信你可以保全自己,可以保全这个家,那你就要真正做到才是!”
高长恭目中滑过一丝苦痛,“元儿,不是我不想保全自己。若我是个平民百姓,我大可不必去管这国家之争,因为即便战火来袭,我也可以携你避祸深山。可惜……可惜我却姓高,这个姓氏注定我无法袖手旁观。元儿,你可曾想过,一旦王朝异姓,任何人都可以生活如常,唯独高氏子孙不可。前朝的元氏下场如何,你是看得清清楚楚……”
郑元张了张嘴,却是无言,只有泪水顺着面颊不住流下。
高长恭轻轻捧起她的脸庞,慢慢擦去她面上的泪痕,心痛道:“别哭,元儿。求你别哭……”
郑元稍稍上前,靠在长恭胸口,“肃……这一世……我活的好累……好累……”
高长恭听了浑身一震,声音也颤抖起来,“元儿……”他心知郑元表面温婉,内里却是十分自负,从不示弱。如今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想是已压抑到了极限。
郑元似是惊醒,吸了口气,从长恭怀中退了出来,“我没事。只是母亲走了,有些……有些感伤而已。”
“对不起……”高长恭缓缓开口,“我知道这三个字最是无用,可我却不知除了这三个字还能说些什么。我此生已注定欠你,若有轮回,我愿以后的生生世世都能用来还你……”
郑元唇角微微勾起一个飘渺的笑容,“若真有来生,我倒愿世世化为草木,只有风吹雨淋,再也无思无想……”
高长恭哽住,胸口如同压了一方千斤巨石,让他几乎窒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自己想生生世世相许相爱的女子却不想再许来生了。为什么?高长恭问着自己。他们之间那相逢相知的青梅之恋曾是那么沁人心扉,这爱恋曾是自己灵魂在血火纷飞中的唯一支撑。可如今却是这般……他们的爱是否已随着岁月的蹉跎而慢慢退去颜色,是否已在政治权谋的相互倾轧间被伤的千疮百孔,是否已在国事家事的每次抉择中渐渐冷却?高长恭心中一片凄然。
郑元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长恭的表情。“回吧……”说着,已转身向王府走去。
高长恭有些失魂地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满心凄凉。
突然,郑元停下了脚步。
“肃……”郑元转过身,有些踌躇,却又坚定地开口,“有件事,我想求你!”
高长恭有些讶异,夫妻多年,郑元一直处于强势,几乎从未开口求过自己。不知是什么事情,竟让她如此……想到此处,长恭将满满地凄楚咽下,温柔地说道:“你说。”
“我大哥现在定阳,你们此番出兵汾北,求你……求你饶他一命!”郑元顿了一下,“我知道两国交兵不应容情,但他……他毕竟是我兄长……”
“我答应!”高长恭答的极快。他知晓郑元对其兄长的情义,即便郑元不开口,即便万分为难,他又怎能忍心在郑元已是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再添一道伤痕。“不过……元德兄并非庸才,胜者……未必是我。”
郑元微微苦笑,“若是只有你或只有段公,或许真的胜负难分。可是你与段公一同出兵,我兄长……就绝无获胜的机会。”
高长恭“哦”了一声,两人便陷入沉默,只静静地往回走着。
“元儿……”又走了一会儿,高长恭轻唤了一声。
郑元停下回望,眼中略有些迷茫。
高长恭突然极柔和的轻声道:“我已托段公将崔御医请来,我走后……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就算……就算不是为我,好歹也看在孩子的份上……”
郑元微微一愣,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喃喃道:“曾经我那么希望能再有个孩子,可惜……他来的真不是时候……”
高长恭的心剧烈一震,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是抖的,“元儿……全当我求你……不……全当我替若惜求你……你……你不可以有事!”
高长恭觉着自己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也是从未有过的心慌与无助,居然只能卑鄙的借着女儿去挽留妻子已渐渐冷却的心房。他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在国事家事的选择中,总是有意无意地逼着郑元做出退让。郑元也总是配合地退让着,不管这些退让会给自己带来多少伤痛,又会让自己耗尽多少心力,她都一一忍下。终于,这些退让都到了终点……
高长恭鼻子骤然一酸,咬了咬牙,“元儿……若没有你,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你明白吗?”
郑元望着长恭,眸中的茫然渐为澄明所替代,从刚刚一直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她微微蹙眉,在脑海中快速地将刚才的情形又过了一遍,不禁苦笑,“肃……你想偏了。无论来生怎样,无论你最爱为何,此生我既决定爱你,那此世我都不会放手。你既然已经决定随段公出征,那便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家,这是我的本分。”
高长恭的心骤然雀跃,伸开双臂搂她入怀。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为博红颜一笑而宁可负罪天下,那是一种怎样的心境。自己曾经嗤笑过那些男人,嗤笑他们竟不明白“国之不复,家何以在”的道理。可是此刻,他突然对那些曾经嗤笑过的人充满羡慕,至少他们不像自己明白的如此之迟。现下自己已经不敢去分析郑元的话语,只要她承诺此生,只要她不会放手,哪怕要自己以后生生世世都坠入地狱不得超生,那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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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平二年齐主高纬下诏进封兰陵王高长恭为太尉,并着段韶、高长恭一同出兵汾北。
此时,斛律光已从宜阳撤军,而从晋州道出兵五万在汾北修筑平陇、卫壁、统戎等镇戍十三所,向西一直延伸到龙门,分兵把守,将韦孝宽的玉壁城陷入孤立。
而在北周,宇文护对此时的战局深感忧虑,又无良策,于是向宇文宪征求意见。宇文宪趁此机会建议让宇文护率兵到同州【81】作为威慑,而将前线的军队交由自己全权指挥。宇文护无奈应允。
于是宇文宪率兵二万,从龙门出发,渡黄河进汾北。齐军将领新蔡王王康德因畏惧宇文宪,在夜里悄悄撤军。于是宇文宪也稍稍西撤至黄河西岸。
三月,经过日夜兼程,段韶、高长恭的大军终于抵达周境,与斛律光大军会师。当夜,三人商讨决定由斛律光率军应对韦孝宽、辛威在汾水北岸的周军,而段韶和高长恭则去围攻柏谷城【81】。
柏谷城位处险要,城池由石头筑成,坚固异常,又位于高达千仞的山顶上,是北周绝险的防御屏障。
时值黄昏,段韶领着一干众将行于柏谷城下的山谷之中。
段韶勒住缰绳,手指前方,“咳咳……看了一圈,只有此处地势稍缓,可为攻城之路。明日一战,不知哪位将军愿领军前往?”
诸将一片沉默。
段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相愿!”
尉相愿催马上前,“末将在!”
“长恭现在何处?”
“兰陵王今晨带兵向南巡察,尚未回营。”
段韶轻叹,向左右环顾,“怎么,长恭不在,我大齐竟连个攻城拔寨的将军都找不到了吗?”
众将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段韶继续道:“此番出征,势必收复汾北、河东之地。如此柏谷城便如我肉中毒瘤,必须拔掉。据我估计,宇文宪现应在黄河西岸,柏谷城南,只要我们在险要之地拦截,便可阻其援军。此城地势虽高,但里面却是很小,我们只需以□□引火射入,一日便可攻下。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听了,深以为然,拱手道:“我等愿听段公调遣!”
正在此时,只见一小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正是高长恭。
“启禀元帅,今日末将一路向南查探,现已探明宇文宪大军位置,且从其驻地若想增援柏谷只有一条路可行。此路有一隘口甚为险要,我已派莫多娄敬显驻守哪里,以阻援军,未及禀报,请元帅恕罪!”高长恭一到近前,便滚鞍下马,单膝点地,以军礼向段韶报禀。并未自持身份有半点疏狂之态,众将看了更是自惭。
段韶目露赞许之色,“好啊,长恭。你我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明日攻城,老夫想让你来领军,不知你意下如何?”
“末将遵命!”
段韶接着道:“长恭,明日与你一同攻城的副将就由你自己来挑选,如何?”
“诺!”高长恭抱拳,转身环视诸将,进而道:“末将想请相愿和士深助我攻城,不知可否。”
话语一出,位于诸将后侧的阳士深脸色立刻变得惨白,只是众人都未发觉。
段韶大笑,却猛然咳嗽起来,“咳咳……长恭果然慧眼,准!”
高长恭却是满脸忧虑,“元帅乃我大齐柱石之臣,万望保重!”
段韶含笑,没有作答,随即吩咐一干人回转营房,准备明日攻城。
注:【81】本章中的几个地名。玉壁:今山西省稷山县白家庄村北;崤东:指宜阳地区,因为宜阳在崤山以东;华谷及长秋:华谷在今山西省稷山县西北二十里华谷村,长秋在今山西省新绛县西北三十里泉掌镇;同州:今渭南市大荔县;柏谷城:位于文侯镇,在稷山县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