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风筝(1 / 1)
闲草堂原本不叫闲草堂,是容子陵在江南的一处别院。在洛云清学习医术,辨别草药的时候,曾用来替她采收一些京城缺少的药草。后来洛云清索性给他这别院改了名字。
“惊堂,毒娘子。”容子陵漠然吐出这几个字,眉间线条冷硬,一片杀意弥漫。
“陵哥哥,你不要生气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么。”洛云清轻轻扯他的袖子,笑着眨了眨眼,“我已经惩罚过她啦。”
想起那一身妖娆的褐红,悲凄的笑,尖利的恨。她顿了一顿又道:“嗯,其实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容子陵抚了抚额,眼底的严霜早已消融,“丫头,你有没有受什么别的委屈,告诉陵哥哥,看谁人那么大胆,胆敢欺负丫头。”说罢又看了看门外,低喝道:“大夫怎么还没来?清漠怎么办事的。”
“哎呀。”洛云清一跺脚,不满的叫道:“陵哥哥,你忘了,我自己就是大夫,更何况还有你送我的九瓣莲,我一直随身带着。”
容子陵失笑,“对,我都忘了,丫头你的毒可是除尽了?”
微风柔柔拂过她耳旁的发丝。
找回来的依旧是会对他撒娇,哭笑的小丫头。这几日的磨练,记忆的小丫头长大不少,似乎瘦了些……
“遇到丫头的事,我总乱了方寸呢。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容子陵笑的眼睛弯弯,深邃迷离。
洛云清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墨色的长衫,金线绣织的祥云轻轻飘摇。华贵的玉冠,淡蓝的流苏颜色已有些陈旧了。那是她编就的,他戴了十年了吧,一直不肯换过。
额前几丝碎发,时蹙时舒的剑眉下,一双水色深瞳,流转了多少温柔光芒,从来那里神色变幻只为了她啊。
就像他所说的总乱了方寸呢。
而她也只在他面前,展现她的喜怒哀乐。在他面前,她才刁蛮的近乎无理,任性的几乎妄为。
唇边深深的笑意,缱绻的温情,“丫头?陵哥哥很好看?”那笑意更深。
每次他见她,她便会盯着他看好久。然后做个鬼脸,调皮的笑说他不好看。
“嗯。”看着有些惊讶的他,她又重重点了下头。“陵哥哥很好看。”
似乎是怕他不相信似的,她有说了一遍,“陵哥哥真的很好看。”
因为好久没见到陵哥哥了……
因为差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陵哥哥了……
容子陵蓦地大笑出声。
“呵呵……”他温柔的摸她的长发,“哪及丫头好看呢。”看着害羞低头的洛云清,他的手指在那如墨青丝上轻轻绕了绕。“丫头啊,你以前总说我不好看的。今日却……莫不是出来了一趟,转了性子?”
“因为想陵哥哥了……”洛云清仰起头,红着脸说道。
“总算你还记挂着我,不枉我牵肠挂肚的。”容子陵突然轻轻叹息一声,显得有些突兀。“丫头啊,你想陵哥哥了,想你爹爹么?还有你两个哥哥。”
洛云清突然垂首不语。
第一次离家,外面的世界纵然是新奇的,也是陌生的。哪里及得上家。
“说不想是骗人的。”她说。
“你这次可是闹大了。为什么会想离家出走呢?”他轻声叹息。尚书府中,谁人不知他疼她,就是他爹也碍着他的面子不敢恼了她,断然不会有人敢欺负了她去。她却出走了。
他的风筝要飞了么?
洛云清突然身子一僵,容子陵慌忙放开绕指的青丝,唯恐是他弄疼了她。
她的面容突然忧伤,像飘来了一片云,挡住了那明媚的阳光,投下一片阴翳。那秋水明眸深处,却透着一缕深灰色的……悲哀!
“丫头,在府里不高兴么?”容子陵只记得每次去看她,她都会扯着他的袖子笑。他不在的时候,她会埋首书间。
洛云清抬起头,并不回答容子陵的问题。而是倔强的看着他,“陵哥哥,我不回去。”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不是不要,是不!是不回去!低低的声音不是央求,不是商量,是很坚决的不回家。
丫头真的长大了了啊。容子陵不由感慨,从前她对着他说“不”的时候,都会撒娇的扯他的手,赖着要他答应。
丫头终于长大了,她会直接说出的她的想法,然后很倔强的坚持她的主意。他觉得欣喜。
可那句不回去,却在心间绕出一片阴影来。而今,江南的局势……
他从不在自己面前皱眉,他总是很温柔对着她笑,宠着她,哄着她。洛云清不由有些忐忑,心下思绪万千。
他皱眉是不是说,他这次不宠着她,纵着她了。他皱眉是不是表示,他会把她送回京城?
如果他要送她回京城,她怎么办呢?
洛云清一时乱了心绪,只焦急的看着容子陵。
容子陵伸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现在江南局势诡异,风波乍起,留她在这里,他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得了她。“清苑,你进来。”他对着门口守候的青衣男子道。
洛云清脸色一变,手不由捏紧了袖口。陵哥哥,真的要送自己回京。那么,她该怎么办?手已经捏的有些泛白了,疼的有些麻木了。
她不想对陵哥哥下手。
那袖口藏着她配的迷药“烟霰”。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闪烁的眼,手拢在袖子微微颤抖。他不觉有些心疼,她是真的不要回去。叹息一声,轻抚她的脸,她在微微瑟缩着。“丫头,放心吧。陵哥哥不送你回去。”
“陵哥哥。”泪突然迷蒙了她的双眼,她误解了他。她突然掩面,不敢看他,“陵哥哥,对不起。”
那是从小护着她,宠着她的陵哥哥啊,如母亲一般宠溺她,如兄长一般爱护她,如师长一般教导她。父亲有责罚,他飞似的从王府赶过来替她挡着,有想要的,他千方百计的给她弄来。正是他的宠溺,她不用习女红,厨艺。她可以徜徉于书海之中,辨识各种药草。除了父亲严令的不得出府抛头露面,无论哪一方面,她都是自由的。
而这些都是他的包容。
而她对他的信任竟是这般薄么。
“陵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她掩面不停的道歉。
容子陵把她温柔的圈进怀中,“丫头,不要哭,不要哭啊。”他也似慌了手脚。他与她一起时,他从没见她哭过。只得轻抚她的头,“丫头不哭啊。我这就让清苑去跟你爹说好不好,你不回去了。就待在我身边,他不会责罚你的。不要哭好不好。”他轻声劝哄着。
清苑领命走出门外,正碰上清漠带了大夫过来。对他们微微摇头,“在外边候着吧,等王爷出来了再说。”清漠点了点头,拉了大夫在门外候着。
容子陵低低的劝哄似乎起了作用,洛云清渐渐的止了哭泣。摊开的双手,满是濡湿的泪水。
容子陵卷了袖子,小心翼翼的替她擦拭,“丫头,不回去可以。但是有些事要说与你知道。如今朝廷、栖门与惊堂之间颇为微妙,形势诡异莫测,说波涛暗涌也不为过。我放你在身边,也担心你的安危。你定要护得自己周全。惊堂既然敢惹你,便要付出代价,栖门……”
“陵哥哥,君大哥救了我。中毒娘子的笑春风是君大哥救了我。”洛云清忙说。
容子陵一怔,丫头这般维护君勿言。君大哥?丫头对他倒是有些不同。
这个君勿言,栖门权力漩涡的核心人物,代替门主出面主理一切事务,可不能小瞧了去。
“丫头,陵哥哥不干涉你交朋友的自由。栖门君勿言也在江南这场风雨里,丫头你莫扯进去了。乖乖的待在别院,清漠会保护你。”
“乖乖待在别院?”洛云清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其他事等陵哥哥处理好江南的事再说。”他话音一转,“不过你这只风筝算是飞出来了。我找到你,也该收线了。”他目光灼灼,有种坚定誓约般的光芒。
收线,将她握于掌心……
“陵哥哥,等云儿变成风筝,陵哥哥就拉着线,带着云儿飞到九天云月之上,好不好……”
像翻开经年未看的书,书中的字句依然熟悉。书间夹着的花瓣已然泛黄枯萎,却仍余一缕幽香久久不散。遥远的记忆乘着杨柳风,涌上心头,一切仿若昨日。
儿时的话语,方才的誓言……
在原本不平静的心湖掀起了轩然大波。
洛云清呆呆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件事一直萦绕于心头,缠了他,纠了她。流转千百回,却遇见无数个转角,竟不知何方是出路。
每次她一想起便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再也不敢往下想。
茫然,继而茫然……
几乎身边所有人都羡慕她,她将是荣耀尊贵的颜王妃,将有个疼惜她的好丈夫。
这些年来,陵哥哥虽然没有明说,她知道他的心意。他一直在等着她长大……在众人看来,她嫁他,他娶她,这一切似乎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在今日,陵哥哥亲口说出来了,他说他要握住她这只风筝。她却突然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怪异,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她不知所措,她甚至有些惊慌。心底一直有个声音,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忍去看他那双热切的双眼,她现在就像个迷途的孩子,万千心绪,纷杂繁复。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陵哥哥……”
他应了声,等了半响,却没见她再说下去。
吓着她了么。她既然选择了逃家,又怎么会跳进另一个闺阁,束缚了自己的心。他果然是莽撞了些,容子陵微微苦笑摇头。心下暗自自责,不该这么急切的,等这边事了了,再与她细说吧。
一时有些沉默。
容子陵抬眼去看她,却见她将视线投到了门外,突然转头对着他明媚一笑,“陵哥哥,我饿了。”
容子陵不由莞尔,“这就叫他们布置,让离朱先给你梳洗一下,看你的脸,都哭花了。”
洛云清撇了撇嘴,冲他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洛尚书的千金?未来的颜王妃?呵,好大的来头。”白衣在黑夜,更显鲜明。君勿言轻声笑着。
竟然是官家千金,未来的颜王妃么。那个眉间一派天真,对什么都惊奇的丫头。尤其在烟雨楼那一幕,真不像官家千金做的出来的。给老乞丐看病,痛骂那群食嗟来之食的乞丐,谁能想到做这事的会是未来的颜王妃?
“惊堂近来,太安静了吧。这不像景悦的作风啊。”君勿言看着头上那钩弧月,怎么突然浮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笑靥呢。君勿言负手冷笑。
月练华如水,淡淡的光芒自缝隙间透下。
暗里,有人回应着他的话,浓浓的墨色无声的汹涌……
“颜王都来了,当然要收敛收敛。颜王只是暂时没有证据而已。”
“证据?”君勿言一声嗤笑,不以为然的道:“颜王会需要那种东西?他不过在等。他可不想便宜了我栖门。”
“是,他一旦狠心下来……惊堂就没了。”暗里那人带着某种惊惧,说道。
“收敛也没用,伤了未来的颜王妃……”想起烟雨楼一幕,他不由冷笑,“你可没看见,那位尊贵的王爷,有多宠他未来的妻子。真要说捧到天上去了也不为过。”
君勿言说着,目光一转,投到那暗影簌簌的树丛中。唇边的笑容说不出的诡异邪魅。“若说这位颜王还有一个弱点,那绝对是洛云清啊。”
“君公子好算计啊。”暗地里那人冷冷一笑。
“我只是陈诉一个事实唉。”君勿言笑道:“我只是很难想象,堂堂颜王会这么在乎一个女子。”
“君公子又如何呢?乔姑娘可是天下少有的佳人。”
“你偏题了。”君勿言嘿嘿一笑,“伤了颜王妃,他就是想躲,颜王也能把他逮出来,更何况景悦是个会躲的人么?”
惊堂能与栖门分庭抗礼,那么景悦必然是个值得他钦佩的领导者,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暗地那人也低低笑了几声,在夜里更显的诡异非常。
乔西泠敲了敲门,半响无人应。她便侧耳在门边听了听,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乔西泠心下疑惑不已,便推了门。居然没落栓,一推就开。
君勿言正立在床边,笑着看着她,“这么晚了,西泠有事?莫不是没看上承远兄,看上君某了?”
乔西泠面上一丝表情也无,仿若未听见他的话。只问:“敲门怎么不应?”
“想事情,没听见。有事么?”脸上淡淡的疏懒的笑。
“颜王那边的回应还是说要见过门主,才算诚意。”乔西泠扫了他一眼。
“诚意?”君勿言笑的说不出的讥讽。“诚意?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乔西泠不由皱了皱眉,“勿言,我在跟你说正事。”
君勿言敛了笑,“他要见门主让他见便是。”
乔西泠回到自己房间,想着方才君勿言头发上的寒气凝的水雾。自己敲门的声音,就算想事情,以他的警醒会听不到?分明是自己推门的刹那,他回到的房间里的。
那么他不在房里,他又去了哪里?
乔西泠蓦地一声冷笑。他果然是不相信她,纵然她跟在他身边有一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