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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四章 劳劳谁是怜君者(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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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怪兽是可怜的,虽然它脾气暴躁性情乖戾很不好相处,但其实剥去肥厚的皮毛过后它非常脆弱,尤其是从未见识过少女发火以前,天大地大都不如它大的想法贯穿始终,自豪满满早就变成了濒临胀破的自负,一戳即破。

它弱得很,孤立无援,弹指湮灭,可人家甚至没有伸出一根手指头全树海的怪兽们就冲出来追杀它了。

它开始忧郁,萎靡不振,睡不好吃不好,尽管那群怪兽们早都撤回了老窝,可惜心灵创伤过于深刻短期内实在难以愈合。

它整日有气无力地趴在湖边,背朝洞窟,大白屁股在阳光下闪烁光芒闪烁,每一根毛发每一束光,就那么耷拉着绿眼对着岸边快谢了的花唉声叹气。偶尔也会掉转头去,趁少女不注意时狠狠地瞪那个蜷缩着不肯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少年。

大怪兽虚弱的外表之下,是燃烧地旺盛的疯狂的嫉恨的心。

那个不知从哪杀出来的少年抢占了它的食物它的地盘它的姑娘,它的信心不再霸气不再风光不再甚至连灵魂都飞出了天外!

在这个大好的起誓的日子,清风作陪,日阳为证,它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它必定报仇雪恨,夺回它的食物它的地盘它的姑娘,重拾它的信心它的霸气它的风光,要让树海群怪们俯首称臣,尤其是领头的那只丑怪,必定要让它为它做牛做马生生世世甘愿为奴!

想着就又趁少女不注意时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谁想竟然与之四目相对,对方无所畏惧,眸光依旧是那副仿佛倒映在静水里的月影一样,一碰就碎。

啊,就是这副模样,无害无辜无助,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的食物它的地盘它的姑娘抢走了!为什么,为什么它就没有那样的眼神,一个眼神得天下呐!

可是什么天下,那都是浮云!如今眼下,它要的就只是吃的,能让干瘪的肚皮重新鼓起来的食物啊!

然后,不知是不是无意中领悟了少年眼神的精髓还是怎么的,它的面前蓦地多了一堆果子。

它一愣,回过神来时少年已经回到了原地,缩在洞窟里,苍白瘦削的脸隐没在了暗处。

几乎泪流满面。

大怪兽感激涕零,表达感谢的方法就是飞快将果子吃完然后又可怜兮兮地望着少年,希望他能够顺便再给点。可惜这回少年的目光看着别的地方,没注意到那方有两点如饥似渴的绿光。

少年抱膝而坐,脑袋支在膝盖上,遮着脸,只露出双躲在阴影里的绿眸,里边映着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每天都会去湖里泡会,就在浅滩,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更不知道背后有双眼睛一直默默地看着她。

而后日阳西下的时候,她会转过身来,对着他笑,淹没在那一线天水相接处的红日像是托着她的双脚,掠过的云团将涟漪一圈圈收拢,世界为她静止,那一刻整个昏红的苍穹都是她的陪衬。

过了许久他才知道,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在看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他也会笑,那躲在暗处的笑靥纵然黯淡却依旧美丽。

这一切只有大怪兽全看在眼里,自然是嗤之以鼻的,于他来说什么都没食物来的重要,冷哼一声后低头又将没啃干净的果子重新再啃一遍。

树海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关心时间过去了多久,几年几月几日,又怎样,最不重要的就是时间。

那个不断远行却又始终保持某种规律和平衡的东西,存在本身或许就毫无意义。

所以大怪兽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它只知道那个少年自从出现后就再没离开过,虽不知他从哪来,却能肯定他不会再走。

日子一久,突兀的存在也令人习以为常,甚至融合成一块,可惜他还是不让任何人靠近,清醒时拒绝任何亲近,睡着时却不晓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怪兽的肚床上已经是两个人了。

她总是在他醒来的前一刻离开,而他就在她出发去寻找食物时睁眼,安安静静跟在后边,隔着一段不会被发现的距离,若非东西多了她拿不到,他是不会现身的。不过其实她一直都晓得,还总是故意摘很多果子,而他们的后面就是大怪兽,一脸轻蔑地看着前边的两个人。

那一路很长很长,模糊的影子被不知名的草木层层覆盖,像是要随树根一样深埋于地,恒久到谁都记不得谁的永远。

时过境迁,万千变化,树海里的世界宛如静止,外边却是日新月异,两个世界朝着两个极点并驰,越去越远。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来找他,不明白不被期待的存在为什么还有人记得。

那个时候大怪兽就趴在丛林深处吃果子,身后不远的地方她正爬在树上摘果子,冬天又要来了,难得出来觅食,一次常常把许多天的份采足,所以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异常。

他不是不留恋,自从遇到她后他就没有想过要离开树海,一刻不见她就会觉得失魂落魄,这个世界只有她的眸光能够温暖他,仅仅是遥遥看着她的背影就已经很满足了。但他还是走了。

这只是一个梦,他认为,终有一天会醒,谁想得到这么快就醒了。

有些东西,没有最好一生都没有,来得突然的总是走得匆匆,抓都抓不住,像梦一样不真实,拥有时是好梦,失去时是噩梦,不管怎样都是梦,假如自欺欺人的话,便活在真真假假里,虚实不分,恍惚度日。

那一年的冬天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来得早,可是食物却是有史以来最少的。

大怪兽饿得不行,吃不饱就睡不着,睡不着脾气就不好,尤其是成天还要对着个失魂落魄的姑娘,那张冷冰冰的脸总让它有种自己把她储存许久的食物全吃光了的感觉。

其实呢?哪里有食物!

于是它和她不可避免地都瘦了,一个不成人样,一个不成兽样。

日子过得很艰苦。

日子必须继续,还是那样混混噩噩地过。

寒冷常常把她冻得什么都无法思考,成天昏昏欲睡,就趴在那张瘪了许多的肚床上一动不动。

她也很饿,可是不想吃;大怪兽更饿,找不到吃,起起伏伏的咕噜噜声几乎不绝。

洞外白茫茫的,除了湖水以外的东西全部结冰了,阳光总是很虚弱的样子,仿佛要用尽所有气力才能穿透云层落下来,可是等到了地面都已经冷却了,什么都温暖不了。还是那么冷,前所未有地冷,即便树海里所有怪兽都来为她取暖也感受不到半分。

大怪兽终于还是怒了,饥寒交迫的日子它实在不能忍受。不知道是在他消失的多久以后,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无数次被饿醒后它一怒之下拽着她就冲出了树海。

无法预知未来先一步看到结局这一点,既不幸又幸运。

很多年以后,它都还时常回想,如果时间这个东西不那么固执那么高傲的话,它会请它转转身,那么不管那时它多么饥饿它也不会带她离开树海去找他。

乱世求存,对谁都不易,不论贫苦富裕,若是一无所知且一无所有那便更为艰难。

不过她是幸运的,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见过什么都不曾拥有过,便不知遗物之伤感残景之凄凉人生之凄凉。

一路走过,形形□□纷纷繁繁的人事物许许多多,她看在眼里真的毫无感觉。

树海外的世界,苍穹总是被浓烟熏得灰不溜秋的,风里常常带着血的味道,地面始终湿润就像一条永远铺在雨里的泥路,雪就那么一直下,封冻了绿树红花,把大地铺得很厚很厚,没有任何消融的迹象。

那些和她长得很像的人哭得十分伤心,守着一座又一座残破的城池,坐在堆积如山的尸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也无心询问她的来路,只有哭声,起起伏伏高高低低连绵不绝,回荡在荒凉的夜色里。

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大怪兽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身影远去,越来越模糊。

就这样路过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旁观一幕又一幕的悲剧,时间就像不歇的大雪一样漫长,长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但她最终找到了他。

在尸横遍野的荒原里,他浴血而立,眸光深邃得仿佛能穿透厚积多年的黑云,却又因没有光亮而坠入永夜。

他脚下的那条红河很长很长,粘稠混浊得看不到底不知有多深,半空中袅绕着薄薄的热雾,不断上升不断消失。

那个时候,周围的哭号声响彻天际,绝望深得仿佛能够穿过地狱,惨叫声不停划拉紫黑的苍穹,一声又一声,就是划不破。

他面无表情,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只是反复挥着刀,划割出无数细长的红线,而后没多久那些声音就越来越小了,直至一片寂静。

她默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眼泪不知不觉打湿脸庞,但当他转过身来时却又绽出笑靥。

盛开在死亡里的花,极度清美极度诡异,透着一种短暂易逝的气息,从开始就预示了结局。

他知道,那样的美好,倘若是梦必定会醒,如是现实,终将破碎。

他以为遇见她就证明上苍曾经眷顾过他,没有想到给予他希望的目的是为了让他更为绝望。

她死的时候,下了许多年的雪突然停了,曾经喧嚣浮躁的世界蓦地安静下来,连灰白的苍穹也仿佛要露出光风霁月的一面。

她平静地躺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就在她和他一起修建的那座木屋外,长发缠绕着不着片缕的伤痕累累的身体,身下冶艳的血花正不断盛开,越来越大越来越美的一朵花,那细细微微的花开声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

那种渐渐流失的不可复得的温暖已所剩无几,她其实不懂,不懂即将发生什么,只是突然很想念树海,那个她出生长大离开了就再没有回去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好多奇奇怪怪的怪兽,可是它们都会保护她,就连脾气古怪总是欺负她的大怪兽也是,而且那里还有座湖泊,有着如同他双眸的水色。

她真的好喜欢那种颜色,真的很想再看到他一次。

而后她真的看到了,看到他从遥远的地方拼命往她这跑来,越来越近却始终不抵,那双眸子里充满了悲伤,是她从没见过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湮没。身体被穿透的时候那么大的痛苦她都没有哭,那一瞬她却落泪了。

那个时候太阳刚刚升起,许多年来第一次露出脸庞,金黄的光芒看起来很温柔很温暖,她却觉得全身的伤口都在绽裂,肤表有什么东西在齐齐蒸腾,一刹那什么都消失了。

直到最后他都没能抵达。

《景明·破晓》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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