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章 垂雾妖鬟更传语（1 / 1）
“水凊，不要跑！是我，是我文玉啦！”
声音的确很熟悉，可这年月能人比平凡人多，谁知道会不会是他人模仿引我入瓮的。
出于谨慎，我没有回头搭理，这会跑起劲了，开始是想着跑慢点殿后，结果我发现我就是卯足了气力也跑不前，离开苍山太多了，我的野性退却不少，终究比不过马力开足的纯爷们。
娇娇他们见我不停也就继续往前狂奔，只有宗穆多看了一眼，江幸好容易爬起来却还是被拖着跑的，也没有别的功夫后顾。
如是又跑了会，忽闻身后一声巨大踏步声响，那些齐整的步伐立马止住，声响响彻山谷。
“天王盖地虎！”
闻言，我忍不住抖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田里，将云生弓插入田里稳定身体，回头语气豪迈地接了句：“宝塔镇河妖！”
哎哟喂，真是自己人。
我招呼娇娇他们停下来，回头独身穿过白雾，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文玉。
文玉身后站着两排站得笔挺的虎背熊腰的兵士，黑衣劲装，线条刚硬，不同于寻常兵士的是他们肃杀之气更浓，纪律严明，明明是大活人站那却无声无息比树木还安静。先前嫁去越国我曾见过他们，是李元嘉的贴身侍卫，一群誓死效忠于皇帝的死士，连我也招呼不动他们。
面前的文玉身穿褐色对襟长衫，脚穿黑色长靴，是我认识她这么久以来做的最为素净的打扮，除了腰间的佩玉与束发的白玉簪外没有任何装饰，但是模样却不如初见时那样意气风发。今日再见，还是我时隔四年后第一次正面面对她，才发现她瘦了许多，整个人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郁。
我知道的，这几年愧疚日日夜夜都在消磨她的灵魂。
“参见君上！”文玉身后的死士反应稍微慢半拍，震惊当场，怔愣了好一会才有所动作，旋即跪地行礼，但是队伍依旧十分齐整。
忽略他们即便反应过来我还活着但仍然不免露出一副她诈尸了哎呀妈的愕然与苍天有眼她还活着哎呀妈的惊喜表情，我调整姿态，被那种皇室苛严的气氛所包围我不自觉严肃起来，“吾与陛下俱是微服出外，礼数就免了，莫要暴露了身份。”
目光一斜，我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代汉，一干人当中就他最黑。我看到他有点不高兴，他是有家室的人，西府城还有个桃花等着，他就该干件不需要抛头颅洒热血的差事，好好思考下生孩子养孩子的事，早知道当初就不把人姑娘许配给他了，真是罪过。
“臣下谨记！”死士们起身的动作铿锵有力，齐整得人拍案叫绝，身材又差不多，表情都一样，看着好像哪个娘一胎生了十几个娃，真是英雄母亲，人类的楷模。
“水凊，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死，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你、你让我好找呐……”文玉双眸含泪，激动上前想给我一个拥抱，近了却又放下双手，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生怕我拒绝。
她总认为我对她恨之入骨，那以后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歉疚，小心翼翼绕过我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甚至没有勇气来看我。
我沉沦伤悲，也不曾理她。事实上，不止是她，是对每一个人，那时的我几乎不说话，也不笑，一夜白发，心如死灰。哥哥和高赞他们都怕见我，行尸走肉一样，就算是陶瓷娃娃看着也比我更像活的。
不过，其实，虽然被文玉背叛致使英雄柴壮士为了救我而死去，可我并不想把全部责任归咎于她。明明知道她来自那样一个勾心斗角唯有心狠手辣才能生存的环境就不该全心信任她，是我的过。毕竟那时我被江幸所杀，她冒险拿出镇国之宝金魂救我也不容易。何况以景明帝姬的身份嫁给李元嘉后，虽说是双方各取所需，但我这方其实更为获利。越国派兵十万增强南平国边防这是她主动给予的，应我所求借兵闽国镇压内乱……若非如此，晋国绝不能够那么快攻入西府城。
我郁郁寡欢的时候，她也不曾开心过。
在这个世界，我们是唯一有着相同背景的两个人，本该亲密无间，只可惜志不同道不合，各自为己，注定分道扬镳。
但是谁都没有错的。
幸而英雄柴壮士并没有死，路途是曲折了些但并非绝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不该再心存芥蒂，谁都不欠谁了。这样想着我便主动上前抱住了她，希望藉此可以让她好受些，“没事的，我很好，谢谢你还记挂着我。”
“水凊……”文玉一怔，收拢双手将我紧抱在怀。
我一瞬间明白为什么她一直以来死活不让别的女人碰她家李元嘉的身体了，果然是极品尤物，绝好比例的身材，皮肤更是好得看不到毛孔，用吹弹可破来形容也不过分啊……看得我这个心有所属的人都稍稍有那么一点点荡漾，忍不住想去摸一把。
就在这时，左侧的代汉突然拔出了刀，侧身大喝道：“谁在那里！”
“原来你匆忙下山是为了他……”武长渊低沉而包含杀意的声音令轻飘飘的白雾刹那沉甸，高大的身体出现时更是令周遭颜色都暗了几分，乌压压的透不过气。
光听声音还没接触到那绝对是能活剥人的眼神我就炸了，就像偷情被丈夫抓到一样，立马推开文玉，慌得云生弓都不要了，连退好几步。谁想竟撞上了娇娇的肚子给弹回来又撞回文玉的怀抱。文玉连忙出手揽住我的腰免得我栽进田里，本身我的平衡感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好过。
苍天大地我的娘啊……真不带这样玩人的！
我站直了身就连忙后退，这会谨慎了些，左偏前行，一转身就见到武长渊那张黑得昏天暗地的脸，仅仅一秒的四目相对就寒得我想泪奔向夕阳。
咬牙，心一横，我安慰自己其实小俊哥的内心比太阳还要温暖，不能被事物的表象所蒙蔽，务必看清本质，便壮着胆子往他走去。
“君上小心！”然而代汉却在半路拦住我的去路，黝黑的脸上满是防备。
可怜的小俊哥，从小就戴面具，知道他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在场的除了越国来的死士都见过他，却都一个不认识，若非死前曾摘下面具给我看过，再见面时我大概也不相识。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心中不灭的那份独属于他的悸动，就像最初认识他时，不知真面目一样为之心动，容貌这个东西从来都是浮云。
文玉亦是一脸疑惑，上前来将我半掩住的动作也透露出几分防范，“水凊，这位是……”
“他是晋国六皇子武长渊。”娇娇好心解说，知道危险解除后他就一直低头啃西瓜，边上宗穆也跟着吃了起来，江幸正努力从水田里爬起来。
随之而来的就是齐刷刷的拔剑声，一个个摆开阵势随时开战，气氛一下就凝重了。
江幸一惊，一个打滑又摔进了田里，没人扶他。
我绕过文玉和代汉快步走到武长渊身边，暗暗按住他握刀的右手，谨防他砍人，很想以身挡住男人的，可惜身高实在不够。“虽然他是晋国人，但却是个爱好和平的善良人。”这话说得我自己都不信，那眼神，明显是要杀人分尸的。
文玉跳了下眼，眸中的不解更多了，本身看到我跟前定难国太子宗穆还有江幸在一起就觉得奇怪，现在还和晋国六皇子看起来有点……那么不一般。我看到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分明是在感叹我失踪的这一个月经历真是丰富。
“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以偏概全很不好！点面结合考虑问题才是正道，你马克思主义哲学全白学了！”虽然挡不住武长渊，可我还是站在了他身前，尽管看不到全景可我真觉得自己好渺小，人群之中我是唯一的女人，也是最矮最弱的那个。
文玉的目光一前一后落在我和武长渊身上，片刻过后蓦地瞪大眼，接着嘴角略略抽搐了一下，似是恍然大悟。那是震惊，是不相信，但是很快她就接受了，眸光居然变得朦胧，表情欣慰，祝福我找到了第二春。
我很想告诉她我还是悬吊在当初那棵树上的，可是身后的男人却容不得我跟文玉眉目传情，幽怨地说了句话打断，“你最在意的果然还是他吧……”
一句话就令我怀疑起了人生。
我觉得好无力，老天这辈子真没给过我桃花。
回首昔日，生命之中的确出现过各式各样的美男子，个个人中翘楚，哪个不是一出门就能堵塞交通的，街头巷尾是满当当蜂拥而来围观的姑娘们，可是他们都对我没有那个心思，我也对他们没有那个心思。表面看来拜倒在我裙下的男人十分之多，我与之暧昧不明的男人也相当不少，可惜现象和本质差距太大，那都不是真的。真的，那不是真的。
就算真有桃花，可文玉算么？娇娇算么？
我嫁了个又好看又有权还为我奉守一夫一妻制的痴情皇帝，但人家是男身女魂心有所属碰都不碰我；曾迷倒过天下首富令其为我抛钱如洒水不论我如何冷脸冷眼仍痴心不改，但人家当我是男人中的战斗机当我是世间罕有的纯爷们。
这样子的人生……我连哭诉都懒得了。
越想越伤心，实在打击我活在这世上的勇气，当即化悲愤为力量，吼道：“那边迷雾里说不定就有怪兽等着吃人，你们胆子大在这里杵着不害怕我可还要顾忌山上的胖仔们会不会被人叼走了！”说着就拽起武长渊的手往他来的方向走。
那群死士们将怎样想，李元嘉的名誉会有何损伤，这会都是我顾不上的了，不想因此令他误会。
代价这个东西，要多少就讨走多少好了，我不在乎。
宗穆不是爱八卦的人，我和武长渊怎样都不愁他；江幸知晓其中缘故就更不用管他了；就是娇娇麻烦点，等他缓过神了还不知道得怎么问我。要知道，当初熟识我的人都清楚我和英雄柴壮士之间的种种，这会移情别恋他国贵公子，还是敌国的，啊……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算了，都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偶尔任性一点也好。
“嗯，皇后说得对，有什么事都等回越国再说。”文玉拍掌，示意手下收兵跟上。
我暗暗松口气，还好她没继续追问，不然真不好处理。
回头向娇娇他们招手，那群饿虎趁这个空当都忙着吃西瓜填肚子去了，根本没人搭理我，我又矮，只好扬声喊道：“山上吃的更多！胖仔们一个个都肥得流油，可以吃好几天啦！”他们立马就跟上来了。
……那饥渴的模样，说不定真想吃人。
“呵呵，长渊，吾可是第一次见有女人能近你身呢，还想会是谁，没想到竟然是景明皇后。”
一行人才走了没多远，刚找见上山的路，浓雾深处就传来一个冷幽幽的男声，语气慵懒意有调侃，却又不带半丝温度。
声音来得太突然，人群之中除了娇娇和我以外哪个不是高手？能够屏息敛声至此又不被人察觉，此人绝不一般。
所有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都在疑惑竟然不知身边一直有人，连边走边啃西瓜的娇娇都打了个寒战。
怔愣稍许，死士们全都拔剑相向，分立我和文玉的三面以防遭袭，宗穆也拉着娇娇绕过人群走向了我们，只有江幸迟迟没有动作，一副事情大发了的表情，靠在一边一言不发。
武长渊的反应也有些异常，几乎是在听到那句话的同时，我感觉他的身子一僵整个人凝固当场，似乎受到的震惊非常大，不过他很快就作出了反应，转身将我挡在身后，循着音源处道：“她只是个寻常女子，并非什么景明皇后。”
“是吗？吾可不认为寻常女子近得了你身，女人最不喜欢被轻视了，你那样说小心景明皇后不高兴。”那人的声音近了些，伴随着咕隆隆的轮子声，却没听见旁的脚步声，不知道来人到底有多少。
敌暗我明，如此不明了，场面实在被动令人不安。
随着声音的临近，武长渊愈发紧张，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有些疼，但我忍着没说，直觉告诉我来人很是棘手，等等估计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见得能解决掉。
文玉敛了神色，向前一步，摆出一副恭敬姿态问道：“我等只是一群过路人罢了，鄙姓福名禄，此乃家仆，在这穷乡僻壤得遇高人，实乃缘分，不知高人名姓？”那语气活脱脱书里的穷酸秀才，可模样却又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那人并未答话，但是忽的从那方传来阵阵大风，接连不息，渐渐的浓雾竟然散了，终于得以看清来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