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九章 烟底蓦波乘一叶(1 / 1)
“到底为什么,只有他知道。我饿了,趁天没黑先去找点吃的。”
宗穆很不给面子,故作高深地甩了这么一句话给我就起身去找吃的了。说是那么说,但是他的眼神却又告诉我他知道些什么。
我当即明白过来,立马从地上爬起,向着宗穆的背影招手唤道:“等等,我也去!”复又按住打算跟我们一块走的娇娇说,“我们都走了留丰斗一个少女在这不安全,你要留下来保护它。”接着就一瘸一拐往宗穆那走去。
武长渊他们不可能完全信任我们,如果我们三个全走了他们肯定要跟上来,那样哪里还有什么独处的机会根本套不到消息,只好暂时让娇娇留在那。
我这一瘸一拐地走路简直跟光脚在刀尖上跳舞没两样,一路五官纠结表情狰狞,宗穆兀自前行就当看不见我。这会有求于人不能高姿态,我一直在竭力控制情绪,还好路上找了根棍子当拐杖不然我真的要扑上去抱住他大腿耍赖。
“江幸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不知道,不过他肯定没想害你,不然武长渊要杀你他就不会阻止了。”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宗穆蓦地开口道,承接先前我的问话。
跟我想的一样,他借口找吃的就是暗示我借步说话,可武长渊他们早已看不见他居然还走那么快,分明是存心折磨我的。
“这点我也很疑惑,之前在南平国他毫不顾念旧情当着挚友的面杀了我,前几日在西府城那场血战也使出浑身解数置我于死地,如今竟然出手救我……前后判若两人,实在是匪夷所思,我唯一找到的理由就是他有求于我。” 脚踝痛得我额头直冒冷汗,我终于忍不住用拐棍敲了一下宗穆示意他停下来。
宗穆不耐烦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一副女人就是麻烦的表前表情,“不就被个胖子压了一下,至于么?”
“娇娇是寻常的胖子么?”我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愿起来,“关于武长渊你知道多少?”
宗穆干脆也坐了下来,“晋国六殿下,庶出,生母不详。”
“一直都在东都皇城?他的左眼与众不同是绿色的,原本应该十分出名的。”我就不信资料才这么点。
宗穆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武显妻妾成群,子女多得数不清,他沉迷酒色无心国家大事,这些年来晋国基本都由太子武长敬掌权,庶出的皇子帝姬无权无势能有谁重视?况且皇宫之内人多繁杂,武长渊生母不详在宫中自然就更为无人知晓了,能活到现在不容易。至于他的眼睛,确系去年才有听说晋国有个绿眼的六皇子,似乎很得武长敬喜欢。不过我倒是更好奇,江幸乃太子门客,怎么感觉似乎他更忠心于武长渊。”
“去年才出现的……”我喃喃道,不由蹙眉,英雄柴壮士死于四年前,武长渊却是近一年才有听说,中间有三年不知道哪去了,这期间可以发生的事就太多了不好说。
沉默稍许,宗穆忽然一脸兴味开口道:“君上,我一直以为那传闻中的男人应该是楚国已故骠骑大将军柴浅之,册封大典那时见你可还是黑发……初见你摘去黑纱斗笠时我受到的莫大震撼实不能用言语表述,还当你是因过于思念柴将军以致白头,这会怎么又对武长渊痴心一片了?你不该是如此喜新厌旧之人呐……日久生情那也该是李元嘉不是么?”
我又白了他一眼,不打算解释,转而道:“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可以让人复活但是可能导致此人性情大变失去过往所有记忆的术法?当然了,永葆青春起死回生的灵珠除外。”我不是没想过后来江幸偷走了英雄柴壮士的尸体又不知哪去找了颗灵珠塞给他使他复活,但因为那只绿眸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宗穆仰天沉思,未几波光一转,道:“‘食腐’之术?”
我懒得送他白眼了,直接垮脸,他根本就是在逗我,“那是用的死人好不好?炼出来的也还是死人,能有温度么?武长渊是大活人,血是红色的,怀抱温暖得很。”
宗穆笑了,碎光落在脸上眉弯眼弯煞是迷人,如果不是我心坚定真要倒贴,他薄唇一扬,柔声道:“莫不是君上认为武长渊乃是死而复活的柴浅之?”
我一听就炸了,这人实在聪明得过了点,难怪当年他老妈愿意牺牲大儿子让他去当太子,不然早晚有天他也要翘了他哥的皇位。
尽管心里发毛发慌,可我面上依旧平静,“你不要给我拐弯抹角扯些有的没的,直接告诉我有没有这种可能。”
宗穆闻言笑得更灿烂了,可就是那么一小会,很快就沉了脸,肃然道:“若是不靠灵珠单靠术法就能使人复生,那这世上活着的人可就太多了,定难国也就不至于遭晋国……”
“我十八岁那年就死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漠然与他对视,无视他眸底的惊异,“容貌身体等等全部停在了那一刻,最初靠‘炎魂’支撑,后来被江幸夺走了……即便如此,除却没有体温这点我和你们并无异常,只是撑不了太久,渐渐地就没有知觉了,变得像植物一样,看不见听不见不能说话没有感觉不知疼痛不知冷暖……可我依旧没有真正死去,和有行动没思维的腐人正好相反。”
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难熬,即便四年过去,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绝望感依然深刻。
“柴浅之为了救我,为了夺回‘炎魂’……”我别开目光,眼眶已然湿润,四年来我第一次向人说起往事,那是时过境迁也无法淡化的伤痕,“直到失明的时候我才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好像有一张大网张开了,却不是向我,而是向着柴浅之。”
宗穆听后凝眉,倒是难得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来,“这么说武长渊就是柴浅之了对吧?”
我不置可否,深呼吸,咽下几欲流出的泪水,双眸一翕一张,再睁眼时已不觉悲伤,“我感觉武长敬派江幸前来绝非为了灵珠这么简单,先是夺走我体内的‘炎魂’,继而引诱柴浅之交出‘金魂’换回‘炎魂’。这没有道理,既然他如此想要集齐四大灵珠就绝不会放过我体内这颗,可那之后并没有人再打‘炎魂’的主意……”
“……像是柴浅之比灵珠还要重要?”
“为什么他比灵珠更重要?”这是我最为疑惑的,普通人哪里比得过可起死回生永葆青春的灵珠呢?大概也是我在晓得英雄柴壮士的真实身份竟是晋国六皇子后不觉惊讶的原因,深藏太多秘密不论多不寻常我也能够接受。
宗穆回复平静,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他那只绿色的眸子也就不是巧合了……”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急忙追问:“什么巧合?”
他放空双眸,眸光悠远,陷入了回忆,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定难国乃是极北之地,终年雪封,从上古四国到如今十一国,不论过去多少年宗氏皇朝亦从未断绝,历代皇帝誓死守护人间兵器苍骛以及灵珠‘水魂’,以及唯有皇帝才知道秘谱。”说到这他忽然转眼直视我,锐利非常,令我莫名恐慌。
“秘谱?”我的声音略有发颤,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有种触及到了无比久远的灵魂的感觉。
“呵……”宗穆咧嘴,笑得诡异,“所谓秘谱,也就是天启,世人只知景明王乃是救世女帝,每千年轮回转世,唯她能平息战乱予万民太平,却不知亦有不世孽障随之降临。”
“不世……孽障?”我也曾因自己不人不鬼不生不死而怀疑过自己其实是个孽障,那时自嘲自讽苦涩不已,如今听来却另有种奇异的感觉,难以言喻。
“景明王因身怀云生弓而眸色如火,滔火焚雨是为异能,而那不世孽障则眸色碧绿,手持怎样的兵器身怀何种异能却不知,我倒猜想是至今未曾出世的裂空刀。”宗穆言语时就像在讲一件极为有趣的事一样,一脸的期待。
我唯有召出云生弓时眸色才会变得火红,其余时候与常人无异,是再普通不过的褐色,可武长渊不论何时左眼都是碧绿的,眸光凛冽寒气森森,脑中刚一浮现他充满怨恨的眸子我立时就觉得呼吸困难,揪紧胸口道:“那、那把妖异的黑白大刀会是裂空刀么?看起来似乎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不过还是不要让他得到裂空刀为好,说不定一旦到手就真的变成不世孽障……”
“他才不是什么不世孽障!”我气恼地大喊,“就算世人都说他是不世孽障我也不信,什么预言什么天启通通都是狗屁,我心目中的那个人温柔似水,厚重如山,才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丧尽天良之人,纵然……纵然如今一心杀我,却也不曾见他滥杀无辜,不该受此诽谤!”
宗穆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大概也只有君上你才会认为那个比冰冷比石头硬的柴将军温柔似水厚重如山了……”
“他……对别人怎样我不知道,可是他不曾凶我,倒是……我一直欺负他。”我渐渐控制好了情绪,可心思杂乱,一时涌上太多无以名状的感觉有点混乱,不知怎么的就有点想哭了,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情绪化了。
宗穆轻叹,笑靥中感慨万千,“他肯为你去死就足以说明你是他唯一的例外。看来,不管男人女人只要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都将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开始好奇如果我遇到了将会变成怎样一个人了……”
“会遇到的。”察觉到宗穆情绪略有低落,我咽下满口苦涩挤出一句话安慰道。
宗穆曾有一妻我是知道的,可惜亡国后不久便病故了,他年有二十五岁也未曾有过子女,还以为他顾念旧情但从这话来想大概他对妻子并没太多感情。
不觉时天色渐晚,原本一直觉得被困在小岛上的日子时间过的特别缓慢,明明只有三两天却总感觉好像闷了一年那么漫长,沉默的时间尤其多,没想到今天居然过得这么快,眼见就要天黑了。
我拄着拐棍起身,休息了那么久脚仍然很痛,说不定废的不止武长渊的手,我的脚也要跟着去了。
宗穆仍然走在前面,不过这回他终于放慢了步子,和我一道去找另一棵结满果子的构树。
一路无话,很快天就黑了,阴沉可怖似乎要下大雨,林中大风穿过,冲散了雾气,呼啦啦吹得树木晃动不已,使得树影幢幢看起来更像奇鬼异怪,叶子飘落的簌簌声不绝于耳,明明正值盛夏时节却像深秋那样萧瑟。
没走多久我们就找到了那棵构树,宗穆比较粗暴,不会爬树就想抽出腰间长剑砍断构树。
从小就被灌输要爱护大自然否则地球妈妈要哭泣的思想的我不能容忍他这种行为,赶紧阻止,一番严厉批评教育后我毅然决然抛开拐棍,挽起袖子不顾脚踝痛得快要断裂爬上了树。
“君上当真是深藏不露呐……”宗穆左手接我往下扔的果子右手毫不客气地吃,看得我很郁闷但是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棵树比先前我和武长渊摘的那棵要高许多,果子更少就不说了,它居然还都长在树顶,稀稀疏疏的,我被迫越爬越高,可每挪一尺都觉得脚踝在嚎叫,结果底下的人还嫌我摘的不够多一直指手画脚的,嚷嚷就该砍了这棵树云云。
脚踝的承受能力终于到了临界点,我一寸都挪不动了,往下看有种想杀人的冲动,远看……则差点让我落下树去。
“难道太阳没落到西天而是跑岛上来了么,那边好多亮光……”我难掩惊诧,望着南边我们来的方向目瞪口呆,久就会不过神来,而等我反应过来时,我才发现我已经掉下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