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门前风景雨来佳(1 / 1)
被宜妃这么一搅和,再好的心情也没有了。我打消了再去御花园走走的念头,径直就回了永寿宫。可是尚未及宫门口,就已远远地看到小顺子立在门外向着这边张望,见到我们一行人的出现,象是大松了一口气,立马小跑了过来。
小顺子还未站定,也顾不上请安,就对着我说道:“主子,奴才可算是把您给盼回来了,万岁爷来了,正等着您呢。”我一听,心中虽然奇怪,却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小顺子一路跟着,说皇上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现在人就在东配殿坐着呢。
待我穿过庭院,跨过门槛,步入东配殿时,便看到皇帝两手背于身后,在屋里来回地走动着。我走上前,刚要福身行礼,他亦看到了我,挥了挥手道:“免了。”我于是抬头望向他,笑着说道:“万岁爷此刻前来,倒是不怎么常见呢。”
他依然低头踱着步子,听到我这话便停了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又向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身折回,走到我跟前停下。我诧异地望着他的举动,他却递给我一样东西,我伸手接过一看,是一个黄折子。
我疑惑地抬头望了他一眼,也不见他有预备解释的举动。我于是展开一看,却见右首书有“上谕”二字,心中更是不解万分,赶忙往下看去。
“万岁要臣妾抚养十六阿哥?”我快速阅完通篇,才看向皇帝,意外地问道。
“嗯,”他点点头,说道,“等你与十六阿哥相熟之后,再把他正式过继给你。”这下我是完全被搞浑了,他这唱的叫哪一出?然而接下来我所听到的一席话,才真真叫人跌破了眼镜。皇帝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斟酌,才开口对我道:“十六阿哥从小就聪慧懂事,深得朕心,而原先带养着十六阿哥的荣妃,身体又一直不好,朕考虑这个问题也很久了,”说道这,他停顿了一下,深看了我一眼,才接着说道,“只是你自己也要宽心,朕就喜欢像长宁这样的小格格挺好,你若是真想要个儿子……放心,这日子还长着呢,只是个早晚的问题。”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他说完这段话,如果不是他一脸正色,神情凝重,一副誓要将我说服的表情,我一定会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长宁出生这一个多月以来,我见他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还以为他那封建重男轻女思想在严重作祟,可是兜兜转转半天,却原来我的以为恰是他以为的。
“宫里头那些个嘴碎的,你也莫要管……”我这厢正为着解开了误会而高兴,他那头倒是依然不屈不挠地给我作着思想工作。
我静静地听他把话都讲完,半晌,才缓声开口说道:“皇上,这一个多月以来,臣妾每时每刻都沉浸在长宁平安出生的喜悦中,然而心头也隐隐忐忑,原本众人皆期盼着皇二十子的降生,怕的是皇上和他们一样,只要龙子不要凤女。”
等我说完,我们两人都静默了下来,看着彼此。我坚定地回望皇帝的注视,默默地告诉他,自己所言非假。终于,他微蹙的眉头化开了,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他相信了我的诉说,就像我相信了他一般。一种淡定和纯粹的快乐在四周荡漾开来,在长宁出生了一个月之后,我终于可以毫无保留笑着表达我的幸福。
忽然,脑中电光一闪,一个念头在心中成形。当下,我便后退一步,向着皇帝直直地跪了下去。他诧异地看着我的举动,刚要伸手扶我起来,我出声制止了他,说道:“臣妾斗胆,想要向万岁爷讨一个恩典。”
他收回了伸出的手,直起了腰身,淡淡地看着我,说道:“你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臣妾知道,自古婚配嫁娶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妾也知道,长宁她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身为大清朝的公主,更是需要背负许多无可奈何的责任。可是臣妾依然恳求皇上,将来,您在为她择良木而栖的时候,能够尊重她的意愿,不要强迫她嫁给一个她不愿嫁的人。”
皇帝脸上的笑意在听完我的一番话以后,便已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他目光锐利地盯视着我,眼中的柔情已经不见,只余下让人胆寒的严厉和令人畏惧的警告。
我逼迫自己迎视他的目光,我不可以退缩,我不能不为长宁的未来打算,我必须要为我的女儿争得一个追求自由爱情的机会,即使我知道这样有可能会触怒皇帝,有可能会给我带来我所不了解的后果。
皇帝忽地一笑,说道:“晨儿,现在长宁刚刚满月,你的担心未免早了一点儿,这个问题,还是从长计议罢。”说着,便走上前托着我的臂,就要拉我起来。
我一听,便知他并不十分乐意,只是推塞着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想要就此不了了之。然而,如果这次不成以后便是更难开口了,想到这儿,我不由地挣开了他的手,急声说道:“望万岁爷恩准!”
他惊怒交加地望着我,不曾料到我竟会一再地忤逆,当下便转身往外走去。“看来朕是太宠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冷冷地开口说道,我听到这话抬起头,却只能看到他愤然离去的背影。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失望又绝望,难道注定我的长宁亦要成为一个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吗?难道帝国统治的维持巩固定要用自己女儿的幸福来换取吗?我不可以接受长宁命定地步所有大清公主的后尘,与其成就又一个悲情的角色,不如做一个平凡幸福的小女人是真。
虽然我预料到皇帝也许会对我的请求感到意外和不快,可是我却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愤怒,这么没有余地,我不能理解他的震怒从何而来,这只不过是一个母亲想要为自己的女儿争取的一点选择的自由。既然,既然他都可以不在乎我所生的是男是女,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吝啬地不肯答应我的一个小小卑微的请求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在接下来漫长的半个月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皇帝,而我的心情也一直是抑郁而不安的,只是原因却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一开始,我生气他的生气,不谅解他的不谅解,甚至愤怒于他的无情。可是后来,在我整日整日干坐着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渐渐理解了皇帝的愤怒,我的愤怒不断地风化,最终却成了无止境的怜惜,和一丝懊恼。
是的,他在愤怒,那是一种身为父亲的难堪,和作为帝王的无奈。如果他可以选择,如果他可以随心所欲,他是断不会让自己的女儿陷入政治婚姻的痛苦中的。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地狱牢笼,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是怎样的煎熬,我并不知道,因为他只能把这一切打压殆尽咽入腹中。他是一个父亲,可是他却首先是大清国的皇帝。
而我的请求,恰恰勾起了他最痛苦的经历,他嫁出去的女儿中,实在没有几个是幸福而归的。这样的一个事实,一个他拼命逃避不想去面对的事实,因为我,都直晃晃地亮在了他的眼前。是我亲手揭开了他心上的疮疤,并且不依不饶地一再提醒他作为一位父亲的失职。
当想明白这一切以后,我懊恼了,但是,我却并不后悔。是的,即使预先知道自己会伤害到他,我还是会提出同样的请求。为了长宁,我将不顾一切。
又是几日之后,在人们口口相传着我终因触怒了皇帝而遭到冷落失宠的风声中,他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冷着脸问我,是否想要收回之前的话,面对这样一个可以冰释前嫌的机会,我还是沉默了,我知道,放弃开口,便是等于放弃了一切,然而我固执地、沉默着。
他却并没有拂袖而去——我原以为他是会这样做的,直过了良久,我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走上前,拉起我的手,说:“长宁不会嫁给一个她所不愿嫁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说出这样一句承诺,我有满心的感激和歉疚,却激动地只是反复说着谢谢、对不起,泪流满面,而语无伦次。他诧异地看着我,但又好像明白了我的心意,微笑地将我揽入怀中。我的头颅转动了一番,摩挲了几下,然后,眼泪鼻涕全到了他身上。这下可要好好洗洗了,我笑着想,闭上了眼。
就这样,笼罩在永寿宫上空的乌云终于消散殆尽了,用敏卿的话说,只是空打了雷却不下雨,让人虚惊一场。轻松过后,大家又忙了起来,赶着将西偏殿收拾出来,改作十六阿哥的寝殿。按着宫里的规矩,年幼的阿哥随母居住,直到十三岁成年才搬出后宫迁入阿哥所另行居住。上次皇帝的那道上谕虽是因为误会而来,可是他正在为十六阿哥寻找新的嫡母却是真。如今这个态势,我要抚养十六阿哥是在所难免的了,把他过继给我看来倒是不会再提起的了。
待杉娥等人把屋子收拾妥当不过两日,人便来了。这一日,太阳刚刚西下,我正跟杉娥学着针线——呵,总是想亲手给长宁做件衣裳,小顺子走进屋内,禀报道:“主子,十六阿哥已经下了学,现在正在屋外候着等着给您请安呢。”
听到这话,我先是一愣,然后才意识到今天是十六阿哥胤禄正式入住永寿宫的日子,便说道:“让他进来罢。”杉娥于是接过我手中的针线活,起身退到一旁。
随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儿走了进来,后边儿还跟着一个比他稍大一些的小太监,和一个老嬷嬷。只见他双目微垂,两手拍袖,接着便下跪向着我一扣首,说道:“儿臣叩见母妃。”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就向着我行了一个大礼,声音童稚未脱,倒是让我会心一笑。
刚要叫他起来,却看到他身后跟着跪下的老嬷嬷正小心地探头,小声提醒着他说:“十六阿哥,错啦,应该叫额娘。”然而十六阿哥不声不响也不动,仿佛并没有听到嬷嬷的话语,可是他涨得通红的脸却泄露了他的心思。我的笑容淡了一些,都说三岁会认娘,更何况他已经是一个十岁的男孩儿了,他的生母是贵人王氏却不能够长在身边,而前一位养母荣妃据闻待他是极好的,现在又被送到了我这儿,唉,也是难为他了。
想到这儿,对他多了几分怜惜,便柔声说道:“不要行这样的大礼了,快起来吧。”他听了便谢恩站了起来。我指了指身旁的座位,说道:“坐罢。”他抿了一下嘴,开口说道:“儿臣不敢。”我不禁有些失笑,自己几时变得如此恐怖难以亲近倒是不知了,于是又让他坐,他这才坐了下来。
我抬眼静静地打量着他,上一次见他还是去年随行去塞外的时候,他头次出猎就捕获了两头雄鹿,让皇帝龙心大悦。记得当时远远看他,肤色是略显健康麦色的,不似现在这么肤白。就如同方才第一眼的感觉一样,他长得很是清秀,小小年纪倒是透着一股书卷气息。眉间也透着英气,却也盖不住其间的疏离和拘谨。
他一直很安静地坐着,然而显然我的注视让他感到有些不安和羞涩,他轻微地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坐姿。我笑了,如果撇开他高贵的血统姓氏,他不过是长相出众而又聪慧的小男孩儿而已。我于是便开口和他闲聊了起来,询问了一下他以前的生活作息,他的课业情况。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我问一句就答一句,到后来渐渐地也放开了,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随后,我们一起用了晚膳,他又小坐了一会儿才离开。我看他不管是坐立,还是吃饭,都是很守礼懂事的,举手投足间是皇族的气质,对他的喜爱又添了几分,看来荣妃教得很好,也难怪皇帝会这么喜欢他。
而他的眉眼,长得与他的生母还是有几分神似的。说起他的生母王贵人,我不禁想起几天前她来找我的情景。由于先前在澄瑞亭的冲突,我对她的印象一直不怎么好,而她这次来,我心里也疲于应付,只想早早打发了她去。
谁知,待她断断续续、隐隐晦晦、遮遮掩掩地把话讲完,我才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原来她是怕我因为我记恨着与她的过节,不会善待她的儿子十六阿哥。我缓缓地遥遥头,望着有些忐忑,有些难堪的她,说道:“若你担心的是这个,便大可放心了。皇上让我来抚养他,便是信任我,同时也是将一个沉甸甸的责任交付给了我。如果我真如你所害怕的那样,且用不到你,万岁爷也是不会放过我的。”
说道这儿,我见她稍稍放下心了,便又说道:“当然,我更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我见她眼露诧异,便接着说道,“从前的事,是妹妹我不懂事,姐姐你早我多年便已入宫侍奉皇上,我却因年少气盛冲撞了姐姐。事后,我亦时时后悔,终因拉不下脸来,没有前去请求姐姐的原谅。日后,我定好好待十六阿哥如我亲儿,以求将功折罪,还望姐姐海量。”
这话说的,我如同嚼蜡,背书一般地把以前看到的连续剧中的台词用了上来。然而有一点,我却是真心的,的确是年少气盛,的确是不知天高地厚,这后宫中,越是受宠并不代表越好,相反的,这意味着你拥有了更多的敌人。我原来不动可是现在懂了,而王贵人也不可谓不受皇帝的宠爱,那么我便抓住这个机会换得与王贵人间有条件的友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而她,入宫已经二十余年,当然更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开了口,她当然是承这个情,于是两人又姐姐妹妹称道了一番,她才离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是没有感慨,如果不是为了她的儿子,她定是拉不下这个脸来主动求和,她因为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丈夫的男人和我翻脸,又为了自己的儿子同我和睦,难道女人的一生,终将与男人牵扯不清吗?
往后的日子,便平静了许多,然而这样安宁还是短暂的。自我入宫起,已经过去三年了,那么这也就意味着,漫漫深宫,将要注入新的血液,她们的名字,叫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