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最后的六一(1 / 1)
五一刚过,阳光明显一天比一天强烈了许多,气温陡然升了起来。
是的,夏天终于来了,但过了这个夏天,我们又将何去何从?
学校的每个老师都变得懒散起来,得过且过的心态萦绕着每个人,虽然大家每天都微笑着见面,放声笑谈,谁也不主动去提及解散的事,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有过深深的叹息呢?
从张头每次到中心校开会回来传达的信息来看,课程改革的浪潮已经热火朝天的在其他学校铺开了,据说好多老师都偷着乐,说这样减轻了好些负担,上课轻松了许多。当然也有老师吃不消,特别是老老师,无法更改几十年的教书习惯,天天喊头疼不已。
然而这些似乎都离我们很远,尽管张头经常把上级文件一个接一个的念了又念,把会议精神不厌其烦的再三强调,可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多大反应,开会结束就结束,大家放学后照样玩牌,晚上照样喝酒,连最勤奋的赵思琴也似乎没有多大兴趣,中心校发下来的唯一一份课改资料和书籍张头老早就给了她,可她愣是没有看几页。
张头并不责怪我们,我们的心情他自然清楚,他知道与其把我们严厉的约束造成大家的反感,还不如好好跟我们谈谈心,谈谈未来。
今晚,张头就找到了我,他要跟我谈未来。
其时我正躺在床上在看电视,张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宿舍门口。
我急忙起身,招呼他进屋。
他摇摇头,说:今晚月色不错,我们去走走。
张头很少单独和我们交流,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随手拿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随他出了门。
月色很美,凉风习习,静谧的沱江河水温顺的在流淌,河边的公路在黑夜里显得白了许多,尽管没有路灯,依旧能分清。
张头一直没有说话,他在不停的抽烟,我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久,他停了下来,
“小风啊,下学期有什么打算啊?”
“我……我不知道,还没有想好。”我确实不知道,这个问题虽然也想过,但前途一片茫然,想不出个所以然的。摆在面前的有三条路。一是调配到别的村小去,二是到中心校,三是调回老家任教。这三条路中,第一条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因为据说中心校已经人满为患了,想进去很难些,当然,如果运气好些,也不是不可能的。至于调回老家,跨了区县,就更难了,除非花钱和找人帮忙,而我是没有想过这条路的,所以基本可以否定了。
“呵呵。”张头笑笑,但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
“小风啊,你多大了?”
“23了。”
“我17岁参加工作,在乡农机站里开拖拉机,19岁*,父母相继去世,20岁我成家,因祖上成分不好,被批斗,住牛棚,被游街,妻子和孩子在文化大革命中离我而去,26岁回老家一个村小,也就是我们今天的这所学校教书,每天从12里外的老家到这里上课,下午又回去干农活。30岁那年,经人撮合,与我现在的爱人结婚……”
第一次听到张头的辛酸史,很是震惊。张头像很幸福的回忆起了以前的一点一滴,然后娓娓道来,我一直仔细的听,不知道他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好久,他终于说完了,然后定定的看着我。
“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么?”他问
我摇摇头。
“尽管我经历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受尽了折磨,可我依然保持着活着的决心,我相信磨难只是暂时的,人一辈子不会永远落魄,是这样的信念,让我活到了今天。”见我不语,他接着说
“和我比起来,你们赶上了大好时光,应该趁年轻好好的努力一番,不管将来如何,心中始终要有梦想。”
“可惜,可惜我是没有机会了。要是在给我30年……唉……”他不再说话,回头看着奔腾的河水,喃喃道:“人生何其不像这河水,一去不复返呢?”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却有摇头,张头的话,有那么酸涩么?
是夜,我回去后久久不能入眠,张头的话反复的在我脑海里盘旋,这个即将离开这片熟悉的热土的老人,尽管我无法在黑夜里看清他苍老的脸,但他的表情一定很落寞。我等这般懒散的过日子,挥霍大好时光,确实让人痛心,那我该做什么呢?我该怎样振作呢?
没有答案,在这里,我们除了拼命教书,还能有什么作为呢?但我心里下定了一个决心:振作,一定要振作,不管明天如何,努力做好今天。
天很快就亮了,作为最后一个六一儿童节,在开会讨论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发表意见。张头本来主张要搞,给我们学校的孩子们留下最后一点美好的回忆,可见大家都不吱声,便只能作罢,只是叫各班自行安排。
第二日中午过后,办公室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我以为是那两个学生又打架了,走近一看,都是些高年级的学生,没有拉扯,没有吵闹,大家静静的围在办公室门口。我问他们,怎么回事?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最后,一个叫付琳琳的女孩子说:陆老师,我们想要庆祝六一儿童节。
她的声音不大,似乎还有些胆怯和紧张。
这些孩子,肯定是听说学校不组织给他们过节,到这里求情来了。
“不是每个班自己庆祝嘛?”
“我们要全校庆祝,要表演节目,要唱歌跳舞。”她急了。
“在班上也可以唱歌跳舞啊?”我开导他们。
“可这样多没有意义啊,我们最后一次过节了,我们要隆重,要有意义。”他们依然很固执。
我没有语言了,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和推脱,当然,如果我严厉的训斥他们几句,他们也只会乖乖退去。在这群可爱的孩子面前,我不再言语,他们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可老师们没有心情了啊。我默默的在他们期待的眼神中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
“这样吧,公平一点,你们去问一下,如果超过一半以上的同学愿意庆祝呢,我和其他老师再商量商量。”
他们欢呼着离去了。接下来的半天,他们满校园里每个班级都去串门,认真的征求每个同学的意见,放学的时候,一份的写满了每个同学名字的作业本子放到了我办公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个学生的签字,有钢笔写的,还有铅笔写的,居然还有一年级的小朋友写的拼音。字很不整齐,歪歪扭扭的,足足写了8页。
我苦笑了一下,鼻子有些酸,这些孩子,真让人感动到可畏。
其他几个老师也看了,他们一边笑谈这些字迹的可爱,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现在的孩子太厉害了。
张头没有说话,等大家看得差不多了,他才说:孩子们已经拿出最大的决心了,大家说怎么办吧?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寂,尽管大家都备受孩子们感染,可真费心去组织节目,大家都清楚不是说说话这么简单的事。
见大家不说话,我站起来:“我看这样吧,孩子们既然有心,我们就不能扑灭他们的热情,大家既然没有时间,就让他们自己编排节目,自己演出吧,我们到时候组织一下就是了。”
我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同,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既没有让老师感觉压力太大,也满足了学生。武大和吴刚当即表态同意并支持,其他老师也点头默许。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好多学生们都还没有走,他们都乖巧的在操场等消息,当知道老师们同意演出后,他们欢呼起来,在操场上沸腾了好久。
随后的日子,学校就成了孩子们表演的场所,因为是自行编排节目,学生们表现出来空前高涨的热情和积极性,教室里,操场边,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在讨论和编排本班的节目,乃至放学后也不舍得离去。为了过好这个节日,孩子们的团队精神充分体现出来,当然也有请教老师的,老师们也都乐意指点,没有像往年一样倾力去组织,老师们轻松了不少,但看起来各班的节目形式多样,并不比往年逊色多少,大家都打心眼里高兴。
庆祝是在5月29日进行的,因为中心校30日要庆祝,每个镇属小学都要选节目去参演,所以,29日的演出也就是为到中心校演出做遴选的。
天气很好,学校水泥台做的主席台被孩子们简单的布置了一下,无非是牵了一张大大的幕布,上面用各种颜色的塑料纸贴了些字和花草,这全部是孩子们自己制作的,远远看去,“庆祝六一”几个金色的字格外显眼,虽然有些歪斜,但那一片童真却激荡着每个人的心。
孩子们早早的就到学校,大家都穿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高年级的女孩子还不知从哪里搞了些化妆的,一个个涂得笑态百出,令人忍俊不禁。
演出开始,六年级的两个同学大方的走上主席台报幕,他们自己写的串词听起来令人耳目一新,自然闹了不少笑话,但我们都没有笑,我相信每一位老师都在为这些孩子们心里感到骄傲和欣慰,或许内心还有些内疚。孩子们灿烂的笑着,在这个属于他们的节日,他们肆无忌惮的笑啊,闹啊,随着节目的一个接一个上场,孩子们的掌声和欢呼声越发的热烈。
不知什么时候,校门口围满了周围的村民,武大开了门,他们感激的向我们道谢。男女老幼彼此扶携依次进了校门,有从田里干了农活还满身泥土的,也有专程从远处到来的,无不精神抖擞,洋溢着笑脸。其实,每年的六一他们都回来参看,对于这些村民而已,当年看戏,看坝坝电影的情境已经成为记忆,只有每年学校六一的舞台还能给他们带来些许慰藉,当然也就幸福溢于言表了。
节目比我们想象的精彩,丰富,除了传统的唱歌,跳舞,还不乏相声、小品,居然还有杂技,但这杂技不过是几个黝黑的男孩子在台上蹦跳一番罢了,虽然无艺术性可言,但几个孩子的空翻,倒立还是博得了大家的掌声。最好看的莫过于赵思琴班上表演的《西游记》片段,几个孩子分别戴着自制的道具表演唐僧师徒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居然活灵活现,令人惊叹不已。谁说这些孩子没有天赋呢,谁说这些孩子不是未来的人才呢,我看着看着,不禁感叹起来,此刻,除了为他们热烈的鼓掌,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去表达自己的心情。
节目用了一个多小时,张头做了最后的总结发言,他高度评价了本次孩子们自编自导自演的六一儿童节,他说孩子们为我们留下了一个美好的回忆,还说孩子们前途无量。在大家的掌声中,张头深深的向全体师生和家长们鞠了一躬,起身,他眼角已经挂满了泪水。
《西游记》当之无愧的获得了第一名,大家一致推举到中心校去参加演出。
后来,据赵思琴带回来的消息:我们学校的《西游记》获得了一等奖第二名的好成绩,实际上,被中心校摘走的一等奖第一名的节目虽然场面壮大,但质量上并不一定比我们的好。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了,中心校自然也不会把第一名让到别的学校去的。我们都淡然的笑笑,这样的荣誉,对于一个即将解散的学校而言,似乎已经没有多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