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落寞的期末(1 / 1)
六一过后,学校又恢复了平静。夏天的乡村青山绿水,到处郁郁葱葱,接连下了几天的暴雨,农民的玉米刚抽穗,就被重创,今年的收成想来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了。暴雨过后,知了和青蛙成了村野的主角,没日没夜的叫着,更显闷热。
中心校对我校的本学期最后一次六认真检查如约而至,但大家并没有向往常的紧张和积极,检查组由中心校林副校长带队,只来了3个人,往次是校长带队,至少是7个人的,而今,学校快没了,上级也没了那么多心思,所以,检查也就成了走过场。
他们随便抽查了几个作业本,草草的翻了翻我们的教案,课都没有听,在中午之前,就匆匆走了。
走时,林校长问张头我们学校课改的进展如何,还说放假前要进行一次检查。张头苦笑一番,告诉他我们学校就别来了。
林校长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说:我回去给校长汇报一下,再通知你。然后就走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们都在心里叹息,真是时过境迁,人心散了,领导也不重视了,这样一群被遗忘的人,该何去何从呢?
大家都无语。
期末考试,安装照例,六年级的毕业会考提前一周进行,田美镇和柳镇的老师交换监考,我们学校抽掉了陈俊峰和赵思琴,其他人留在了学校。
我校34个考生,只设了一个考场,从柳镇来的两个监考老师倒也认真,中午吃饭闲聊的时候听我们说起我们学校就有解散时,无不显得惊讶,然后是一阵同情和安慰,这些安慰的话丝毫没有让我们舒心,反而更让人觉得伤感。
中心校下来巡考的是林副校长,他与我闲聊时问起我的打算,我说,听从组织安排吧。
他笑笑,说中心校有一个老师要退休,但只有这一个名额,其他人多半要去村小了。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说:“想要进中心校,就要努力哦。”
我心里一阵鄙视,这样的话,无非透露着另一层意思,却明知故问:怎么努力呢?
他尴尬的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悻悻地走了。。。
考试的结果大家都不是很关心,考得好与否,对我们而言已经显得不是很重要,随后的一个星期本该是大家忙碌备战的关键时期,可似乎没有往年风雨欲来的气氛,大家都没有多大动力,依旧按时上下班,按部就班的复习,下班后高声喝酒打牌,在这时光流逝的最后阶段,大家心里盘算的,莫过于还是假期后的工作地点吧。每个人心里都有许多不舍,这种感情,随着期末的临近愈加强烈,似乎在学生时代毕业的时候才有这种情愫,而今,已经笼罩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所以说,人生最可怕的事不是莫名的死去,而是你知道了你在哪天死去,这种对死亡的恐惧煎熬着人心,才是最令人痛苦的事。
终于,期末考试还是在大家的默念倒数中到来了。考试结束后,张头叫各班把学生都留了下来,镇上照相刘师傅也来了,我们8个老师齐刷刷的坐在了孩子们中间,轮流跟每个班的孩子们合影留念。
最后,我们8个老师也合影了一张,这张珍贵的照片,我一直细心的保留着,他记忆了我在这个学校的2年青春,记忆了和每个老师的真诚友谊。后来我才发现,和随后经历的人心不古、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虚情假意的人和事相比,在这里度过的才是我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时光,虽然有些无聊、懒散,但其单纯、真诚的朋友,却是再也寻找不到的了。
有些高年级的女同学哭了,她们知道这是她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下学期,她们就要到别的学校上课去了,这种悲伤迅速传染给了其他孩子,大家都默默的流泪,也有放声大哭的,哭声在校园里盘旋,我们也低头叹息,每个人都无比落寞。
张头摆摆手,招呼大家散了,然后,一个人慢慢的走进了他的屋子。这个背已经有些微驼,步履开始蹒跚的老人,已经站完了他教师生涯的最后一班岗,他走进的不是失落,或许,更多的是痛苦。
7月3日,按往年惯例,中心校要召开一次年度总结大会,无非是表扬先进和总结田美镇教育所取得的辉煌成绩,当然还有人事变动。今年我校解散了,变动到了我们每个人身上,所以大家心情虽然不佳,但还是比较关心,早早的就到了中心校会议室。
教导主任孙主任面无表情的宣布了各校各年级期末考试的成绩,几家欢喜几家愁,我们学校自然落在了后面,但好在没有垫底,即便招来了一些老师指指点点的议论和眼神复杂的目光,可我们居然没有一个人感到脸红,这不是脸皮厚与薄的问题,而是大家心态都比较放松,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这是天理,受批评理所应当,自然泰然自若。
负责教育教学的林副校长对本次考试成绩做了深入的分析和总结,都是自己人,所以并没有老是往脸上贴金,主要是对教学中存在的问题做了检讨和指正,并用了20分钟对教改这项工作做了详细的讲述,同时提出了具体要求,我听得昏昏沉沉,几欲睡去。
直到邹校长讲话的时候,我才精神起来,因为他宣布了我校解散的事情,并表示对此很遗憾,但也没有办法,其他学校的老师也早就听说此事了,所以并不感到奇怪或惊异,只是窃窃议论起了我们学校的老师怎么分流法。我们几个就像被现行的小丑孤立在会场中间,一言不发。
会后,我们被通知到邹校长办公室,大家心知肚明,这是要为我们下学期工作的地点进行意见交流了。
邹校长好一会儿才从外面进来,我们都起身,他连忙招呼我们坐下,嘴里不停的说着抱歉,脸上却丝毫没有歉疚的意思。
他喝了口茶,点燃了张头递过去的烟,深深的吸了一口,说道:
“各位老师,情况大家都很清楚,我在此就不多说了,我跟你们的心情一样,很不舍、很沉重啊!”
他停了下来,似乎酝酿了一番,接着道:“我等下还有点事,就长话短说吧。昨天中心校的校委会成员为此事开了会研究了一下,大家意见的意见是:中心校进一个人,高坡和莲塘各分流一个,至于龙口那里最缺老师,就分流两个,当然,要看招生情况,如果实在放不下,另外一个名额就到开学再做调配吧。你们中间,张头是要退休了,另外的两个代课老师因为上头有文件,不能再聘请代课教师,也要被清退了。所以就剩下赵思琴、陆风、武大、吴刚和陈俊峰你们五个。”
我们都低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我今天在这里宣布这些,是要让你们对人事的变动都心知肚明,我这个人不喜欢暗箱操作,大家都要在一个平面上公平竞争,办公室初步制定了一个考核方案,你们五个中间考核最优秀的老师就到中心校,其他的,就再在另外的村小锻炼一下吧。”
他清了清嗓子:“当然,我们更讲究人性化,你们根据自己的情况报名申请调动的学校,比如我就知道吴刚的家离高坡比较近,回家也方便,就可以选择高坡嘛。你说是不是,吴刚老师?”
吴刚只好点头说是。
“你们都回去考虑一下,7月10号前把申请递上来,不递交申请的属自动放弃,中心校就根据情况调配。大家都明白了吧?”
他看了看时间,然后站了起来说:“说实话,你们都是非常优秀的老师,为我们田美镇的教育事业做出来巨大的贡献,大家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工作和生活,我确实是心里很惭愧啊,可是,我们都是为了下一代,为人民服务,再怎么挥洒自己的青春和热血也是值得的啊。”
“当然,你们不要有思想包袱,谁有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可以随时向组织反映,我们一定尽力解决。”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激昂起来,竟有些手舞足蹈。说完,他就挥挥手,示意张头出去一下。
张头随他去了,两人在走廊上窃窃了好一番,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没有言语,只有头顶的电风扇啪啪的转着,窗外,阳光格外刺眼。
好一会儿,张头回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摇着头,叹息了一番,然后对我们说:走吧,中心校安排,到镇上聚餐。
这时每一年中心校安排的年饭,全镇的老师都回来了,近百号人,队伍很庞大,等我们赶到镇上餐馆的时候,已经开饭了,好些老师都热情的推杯换盏起来,场面甚是热闹。
我们找了一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没有人欢喜,连平日里喜欢吵闹的武大和吴刚也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张头忙缓和气氛,招呼大家吃饭。邻桌的老师、领导来敬酒,发现我们这桌根本没酒,十分意外,连忙叫了酒,大家几杯下肚,话才多起来。
话题自然是离不开调配到哪儿去的事。首先是说到两个代课老老师,这两个老师已经代课10多年来,虽然近年来一直在解决代课教师的事,可是他们就是运气差些,总不能转正,本来过了明年还有一次转正机会,可现在,似乎连机会都没有了。
大家都在为他俩惋惜,他俩倒是觉得很轻松。笑言:孙子都有了,也没有必要去拼斗个什么了,不教书了,还轻松些。只是舍不得那些个孩子啊。
话虽轻松,可心眼里的酸楚比谁都清楚,特别是最后一句舍不得孩子,才是道出了他们内心深处的伤痛。我肃然起敬,恭敬的敬了他们一杯。
然后是我们五个的去留,吴刚的意思,自己是要去高坡了,武大说自己40多岁的人了,莲塘交通方便些,而且,那里的负责人是他的同学,他想去那里。
显然,两个大哥把中心校的机会留给了我们,他们的苦心令人感动。眼下就剩下我、俊峰和赵思琴了,三人都没有表态,大家平日感情都不错,谁都不会因为争着去中心校而伤了和气,谁去中心校大家心里也不会有疙瘩。
“我去龙口吧。”看大家都沉默,我打破了僵局。我们三人都是外地人,论资历和业绩,赵思琴最优秀,自然应该进中心校,俊峰也比我强些,我是根本没资格的,所以,率先避免了这种尴尬。
“我不会去中心校的。”俊峰淡淡的冒出了一句,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大家把眼光投向了赵思琴,赵思琴拘谨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念叨:“我去不去无所谓。反正我不会递申请的。”
张头哈哈笑了起来,指着我们三人,你们这些小鬼,怎么都不想去中心校啊? 能调到那里去可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啊。
大家笑了起来,都不再说这话题,大家敞开了心事,随后的气氛就热烈了许多,武大的叫嚣声盖过了其他桌子,频频到邻桌去斗酒。
第二日,收拾完衣物,被褥,因为不知道下学期到哪里,暂把车啊锅碗瓢盆等一切杂物都放到了张头家,往期放假回老家只是随便背个小包,宿舍里的东西并不见多,而今全部收拾起来,居然堆了满满的一大堆,连衣服也装了两箱,更不消说鞋子和其他物件了。
本来打算吃过午饭欲走,俊峰回来了,昨晚他又没有回来,一定是到镇上二姐家过夜去了。他见我要走,急忙留了我,说要留我晚上喝酒,我推辞了几次说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他严肃道:恐怕没多少机会了。
我吃了一惊,随后,俊峰说出了一个让我震撼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