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阿呆之死（1 / 1）
阿呆是我班的一个学生，是一个男学生，是一个智障学生，所以大家都叫他傻瓜阿呆，不过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他死了，在5.1放假的前一天。
阿呆今年已经13岁了，可是他才读三年级，实际上他的智力低下，连一年级的题都不会做。
阿呆的样子让人可怜，大大的脑袋，傻傻的笑脸，满身脏乱，可他身体却发育正常，所以在学校他已经是个绝对的大个子哥哥。他在这个学校已经读了7年，从6岁的时候就来了，每一年都读一年级。后来，在我们班上，张头说，不能让他再留级了，这不是办法。
阿呆的脑袋有些问题，是个大家头疼的坏孩子，同学们都很讨厌他，他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愿意跟他一起玩耍，他几乎每天都在犯事，我每天都都能接到学生乃至学生家长的投诉：偷东西，抢小孩子的玩具、偷小卖部的零食、去强行抱女生……
我请阿呆的家长到校，来的是一个拄着一根棍子的老太婆，还没有等我说话，她已经一把泪接一把泪的哀苦起来。
阿呆的母亲是从云南山里买来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但是个瘸子，没有劳动能力。一年后阿呆就出世了，家庭幸福。可是，一岁的时候阿呆生了一场大病，因家里无钱及时送大医院医治，人事不省，几天后才醒过来，烧成了脑门炎。阿呆的母亲受不了打击，疯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她这个老婆子自己就一耙屎一耙尿带着这个傻傻的孩子长大……
因为普九，阿呆在我校的招生范围，学校是没有理由拒绝入校的。阿呆的原因特殊，没有交学费，他的考试成绩也不计入班级总分，所以，老师们都不是很在意他，虽然多年来给学校造成了不少麻烦，但看到这个可怜的孩子，都不禁唏嘘感叹。
可如今，阿呆死了，我心里却无比沉重。
阿呆是被车撞死的，在放学后回家的路上。因为突然横穿公路，被一辆疾驰的货车撞飞。
在这个平静而不大的田美镇，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风筝，一下子传遍了每个村落。当我们赶到事发现场时，已经围满了大批的村民。
阿呆静静的躺在路旁的泥沟里，一动不动，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司机傻瓜一样的蹲在他旁边，脸色苍白。没有人去动阿呆，大家都在议论，都在感叹。
镇领导和当地派出所来人了，驱散了群众。阿呆的奶奶和父亲也来了，惊天动地的嚎哭声响彻大地，深深的刺痛每个人的心里，好多人都默默的陪着落泪。
120一个小时后才呼啸着来到了现场，几个白挂医生把阿呆从沟里弄到地面后，做了一番检查。然后遗憾的摇摇头，叫家属准备后事。
天空下起了细雨，在这个多雨的季节，阿呆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作为学校的领导和班主任，张头和我在第二天到阿呆家进行悼念。
这个一个什么样的家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如果非要用一个词那就是：破败不堪！
来的人不少，附近的邻居都在帮忙，居然也请了道士按本地的风俗在做法。按理说小孩子夭折是不应该搞那么大的场面的，都是草草掩埋。估计是当事司机出丧葬费，所以送走阿呆的最后一程还是隆重些好。
这已经是5.1了，往年的5.1是怎么过的，几乎都忘得一干二净。而今年的5.1却是如此让我记忆深刻。原来，阿呆的爷爷早年就去世了，阿呆的父亲一辈也居然只有他一根独苗，自从阿呆的母亲跑了过后，家里就一贫如洗了，仅仅靠着低保金和阿呆的奶奶种点庄稼维持生活，可他奶奶毕竟是70岁的人了，生活也越来越艰苦，而今遇到阿呆这样的事，他们家彻底的没有希望了……
阿呆那个村的村长用低沉的语气告诉我们这些的时候，阿呆的奶奶又一次晕死了过去，阿呆的父亲坐在阿呆的棺材前，毫无表情，眼神已经彻底的迷失了。
哀乐在村子的上空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我和张头的心情也格外沉重。在这之前，学校的每个人都不喜欢阿呆，大家都像躲着瘟神一样的躲着他，都希望他离开我们的学校。有一年报名，因为20多个家长的联名要求，阿呆确乎没有到学校了，学校里每个人都无比的高兴，以为从此可以过太平的日子了，可是阿呆一个星期后又回来了，依旧是那身破烂的衣服，依旧是一只脚上才穿着一双凉鞋，阿呆可怜的站在校门口，嘴里吃着手指，口水流了一地，傻笑着望着学校。阿呆是喜欢呆在学校的，他的奶奶使劲拉他走，他哪里也不去，张头实在看不过去，打开校门，阿呆又来到学校了。
阿呆是个孤独的孩子，他很喜欢戏弄同学，以恶作剧引起大家的注意，但是他越这样，大家就越怕他。但阿呆很尊敬老师，他从不跟老师顶撞，看到老师来了，他会惭愧的低下头，让你不忍心去批评他。我用了很多种方法去鼓励他，引导他，可收效甚微，有段时间似乎平静了些许，但不久，还是旧病重犯。我对他都彻底失望了。
有一次，一个女同学在上厕所的时候把手表掉到厕所了，阿呆听说后，居然跑到厕所的粪坑里把那手表捞起来洗干净还给那个女同学。弄得大家苦笑不得，但实际上，如果没有阿呆，是没有人愿意把手伸到粪坑里去摸索的。阿呆还喜欢打抱不平，如果我班的同学被别班的欺负了，他毫不客气的拳脚相向。二年级的一天中午，4个六年级的男同学到我班上围攻阿呆，我班的同学吓得哇哇叫，阿呆毫不畏惧，咆哮着，双眼通红，硬是把来犯的四个人打得鼻青脸肿灰溜溜的逃跑，他还吼叫着跟着他们满校园追，直到老师出面才把他拉住了。从此，那4个人见了阿呆就躲得远远的，也再也没有人来我班闹事了。
阿呆的故事还有很多，带给我们很多笑料，也让我们头疼不已。而今，他死了，对于他的死，是偶然也是必然，像这样一个智障的孩子，生长在贫穷的家庭里，本来就是不幸，即便阿呆能顺利长大，他带个社会的又将是怎样的故事呢？阿呆这样的孩子究竟该怎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呢？到底阿呆的死是应该让我们感到高兴还是难过呢？我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不经意间，我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为死去的阿呆，也为像阿呆一样的人。
突然，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陆老师。”崔子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
我疑惑的看着他，他指了指旁边，这时，我才看到崔幽兰还站在他身边，我急忙拭眼泪，崔幽兰已经悄无声息的递过来一张纸巾。
原来，他们和阿呆都是邻村的，平日里都熟识，自然也要来追悼。
“老师，你哭了。”崔子恒小声的说，崔幽兰忙止住了子恒。
我笑笑说，没事，摸摸他的脑袋，你也来送送阿呆。
不止我来了，好多同学都来了。子恒兴奋的说。
这时，我才看见周围已经聚满了我们班的好些同学，他们的眼眶都红红的，特别是曾经那个掉了手表的女同学，已经是泪水满面。这些可爱的孩子们，居然和阿呆的感情这么深厚，我说
去吧，都去给阿呆上柱香吧，他会在另一个世界想念大家的。
孩子们都默默的上香去了，只剩下我和崔幽兰站在那里。她说：阿呆是个好孩子，虽然调皮了些，可毕竟心底是很善良的。陆老师，你不要太难过。。
是啊，我常常的叹了口气。阿呆突然的离去，心里总觉得别扭。
谈话间，开饭的时间到了，看到张头和村长聊完后在那边招手，我便对崔幽兰说：我该走了。
不吃了饭再走吗？都中午了。
不了，我回去收拾一下，下午还要赶着回趟老家呢。我故作轻松道。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我便站住了。她终于说
“那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哦，呵呵。”我故作轻松，“我已经忘了。应该是我冒昧才对。”我深深的吸了口气，向她摆摆手，走了。
她在后面说：其实……我想你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我在心里想，难道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很想知道她拒绝我的原因，也很想听听她的解释。可我还是咬了咬牙，头也不回的走了，眼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