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乡下姑娘莎莎(1 / 1)
王妃虽然白日里大闹了一场,以致于让医生不得不对她使强注射针剂,但这会儿,她感觉相当好,心平气和,心上一片清明。
于是王妃爬起来跪在床上,自言自语:“怎么说呢?如果我真要死了,我非得做点儿什么才好,否则死得未免太叫人遗憾了。”
她开始忙忙碌碌换衣,由于一直卧床,在挑衣服时还因腿软摔进了衣橱里,忒蒂不得不赶过去打捞她。
忒蒂软硬兼施地劝她,可又想到她这么年轻,这么不幸,就心软了,伺候她更衣梳头,巴巴地等她。
王妃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次,步子渐渐稳当了,便挺起脖子,板正了肩膀,对忒蒂道:“开门。”
然后她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到中庭,每个看到她的人都被她一脸的冰霜给吓得噤声不语。
亲王正好鬼混回来,见她半只脚都踩进棺材了还往外走,便讶异地问:“亲爱的,你要去哪儿呀?”
“你管不着了说实在的,上帝也管不着了。”王妃疯疯颠颠地啐了一口。
亲王只得问忒蒂,“王妃怎么啦?”
忒蒂愁眉苦脸,“殿下,您就放她出去吧,我看她快要憋死在房间里了。”
亲王立刻说道:“啊,你以为是我把她关在屋子里的吗?可是这天都黑了呀,好吧好吧,可你得牢牢盯着她,我看她今天这精神头挺怪的。假如她身体好,我到是希望她能多往外走走。”
然后亲王长长叹了口气,在王妃脸颊上贴了贴,“你得保证一有不舒服就马上回来。”
“好吧好吧!”王妃嚷嚷起来。
于是亲王把王妃扶上马车,叮嘱过车夫和侍卫,又再三交代忒蒂盯着王妃,这才放他们离去。
街上热闹非凡,树上缀满了彩灯,在夜里如同满天繁星开在了树上,盛装的年轻男女打情骂俏,酒馆里的人都膨胀到了街头,金色大道一入夜就涌入大批大批庆祝的人流,马车一架架地被堵了老长的路。最尽头就是巍峨皇宫,插满了彩帜,披着璀璨灯火,尤如童话里的城堡。
王妃悲悲切切地按着胸:“噢看呐,我真该早点儿出来,干嘛非得知道要死了才来呢?这可不是随便一个地方就能看到的。”
忒蒂把她从窗口扯回来,“您不能像个乡下姑娘似的。”
“可我就是个乡下姑娘。”王妃拍打车壁,“停车停车!”
忒蒂慌起来,“天呐我们不是要去伯爵府上吗?”
王妃已经踉跄着跳下了马车,“别傻了忒蒂,我死之前总会再看到哥哥的,但这地方这景象,你以为还能再看到吗?别老母鸡占窝似的霸在车上,你下不下来?”
“您这么冷酷无情可真吓到我了。”忒蒂只得下来。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气味,女人的脂粉味,□□的焇烟味,酒糟味儿,还有马匹的腥燥气味,以及那些狭窄拥堵的弄道里辩认不清的味道,这些就像最强劲的刺激,能叫任何一个陷入其中的人激动快活。
与那些盛装的年轻女子和贵族妇人相比,王妃可真算衣着朴素,马车也不是那几辆饰有纹章的四匹骏马拉的豪华版型,除了那几个侍从身上不怎么显眼的亲王府衣装,可真没有条件在这繁华的城都叫人来多看他们一眼。
但总有人的眼光敏锐非常,哪怕于千千万万人中,只要大人物一出现,就立刻目光放电,全身产生感应,一种与身俱来的才能使他们在马车行进时就已经注意到它的与众不同,此刻车子一停下,他们便缓慢而目的明确的从四面八方靠过来。
王妃刷的转过身,眼睛在人丛里游移,侍卫看到她的异常立刻围了过来,忒蒂的裙子被旁边经过的人踩到,人跌了出去,不消一会就让人流给淹没了。
“忒蒂!忒蒂!”王妃拨开人群叫起来。
忒蒂的手高高扬起,手上金环在光线里闪闪发光,然后她陡然暴发出一声怒叫,人流里突然像出现了一个小水涡,空出来了一块。
王妃挤过去看到忒蒂,她强悍的女侍长摔了个屁股墩,头发散乱,衣饰不整,不由弯腰大笑起来。
“我的手镯给扒走啦!”忒蒂由侍卫搀扶住,愤愤地说道。
王妃笑得花枝乱颤,“噢,他们怎么不把你整个儿抢走呢,比起一个镯子,你本身可值钱多啦。”
她笑着笑着,头顶陡然暗下来,一幅刺着白百合的皇旗飞落下来,像个大帐蓬遮住了夜空。
人们抬起手,不约而同地将旗帜往前挪去。
王妃也抬起手,丝绒的料子凉丝丝地滑过手掌。
一只手臂乘机拦住她的腰,把她整个儿圈起来,往胳臂下一夹,在皇旗下,从欢欣人中间,把她掳掠走了。
但还没掳出那面皇旗,那人就被一脚踹飞了出去,王妃也随着飞了出去,支撑皇旗的手臂被连带着斩去了好些,皇旗一角不由塌陷下来,正盖在王妃脑蛋上。
王妃坐在地上头晕目眩,旗布在头上虫子似的爬动,把她拖倒在地。
就在乱七八糟的时候,头顶一轻,王妃不由抬起脸,有人替她顶起了那面旗,撑出一个容纳两人的空间。
混纯的光线里,只觉得那是一个顶天地立的巨人。
皇旗整个儿过去了的时候,风吹进来,光线也铺天盖地落下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富有春天气息的粉外套,肩膀上兜着件薄呢大衣,两个绣满了繁丽金丝绣的衣袖垂下来落在王妃身边,雪白的丝衬衣露出一点领口,脖子上围着的浅金色黑点丝巾和腰上的金色腰带相映成辉,裤线笔直,脚上蹬着半长的皮靴。
“年轻女士得由男伴陪着,否则太不安全了。”戴着面具的绅士说道。
他把王妃扶起来,拉着她的手,尽往旮旯里带。
王妃看着绅士的后脑勺,也不反抗,她心底有些惊有些慌,更多是刺激,忍不住笑出声,一边跑一边笑。
“先生您要把我带到哪儿啊?我的侍女他们可能在外边找我呢,我可真害怕。”
绅士回过身,把面具扯下,一双蓝眼睛闪着光,“好啦,再怎么学也不像那些娇嘀嘀的小姐,你明明高兴得要命。”
王妃吓得往后撞在墙上,“噢!怎么是你?你这是什么见鬼的打扮?尼薇娜!”
迪奥大公风度翩翩地弯腰,“为您效劳,我的王妃。”
王妃扶着脑蛋,差点就要昏厥了,“天啊天啊!”
除了突然听到自己离死将近,最惊悚的大概就是看到一个有过亲密往来的女伴陡然变成了一个男人。
“你这个骗子!恶棍!花花公子!”
王妃想起以前把这个大男人当作女伴,天天在卧房私密聊天,就火冒三丈,头脑发昏,她握着拳头扑上去。
“安静点儿,莎莎。”大公一把钳制住了王妃的手。
王妃扭来扭去,扭出了一头汗,她气喘吁吁,突然福至心灵,张开嘴啐了大公一脸唾沫。
“我篾视你!”
“真高尚!”大公说,“一个骗子篾视另一个骗子!”
王妃眼冒金星,脑子里轰隆隆响。
“好啦好啦,冷静,冷静。”大公把虚脱的王妃搂在怀里。
王妃怒亦怒不成,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一颗心真是又酸又涩,像颗没熟透的柠檬,忍不住哇哇哇的哭了出来。
大公抚着她的背,又想笑又不敢笑。
王妃哭了半晌,情绪平静了,就抽抽答答推开大公,站起来靠在墙边,一边擦鼻涕一边打嗝。
“小时候人人都说我像柯兰蒂希汶若,我母亲就把我打扮成女孩子,尽管她厌恶她的那位堂姐,但为了得到我父亲的宠爱,她就这么干了。果然,我十分得受人喜爱,父亲也爱把我带在身边,渐渐的我也觉得方便,你也许想象不出来,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背景比我雄厚很多,他又十分的聪明,为了不被他当作眼中钉杀死,我可真是费尽了心思,一个女性的身份往往比男性不容易受到敌对,相对安全,等我获得了我父亲的封地,我就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半男半女的怪物了。”
大公从身世开始说起,意图打开王妃的心防,王妃只是打了个嗝,沉默不语地瞥了他一眼。
“可是我认识了你。”大公执起王妃的手,像个骑士单膝跪在他发誓效忠的小姐身前,“你那样子笑着,我觉得我内心里那个一直被禁锢着的自己因为看见你而挣扎,他倾慕你,一个男人倾慕一个女人,纯粹的出于一种原始的本能,想靠近你,拥抱你,想获得平等的回馈,想象着有一天你会以一颗同样纯粹的心来爱他,他就无法忍受再用那些蕾丝宝石装点自己,用脂粉香料掩埋自己,无法忍受自己像个胆小鬼躲在女人的身份下苟且活着。”
他吻着她的手指,像那是皇帝的冠冕,“怜悯我吧,假如你心间还有一点火热的感情。”
“即使我是个骗子?”王妃凝视着大公低着的头颅,像在看一个献祭的信徒。
“是的。”
王妃眨眨眼,“即使我是个杀人犯?”
大公抬头望着她。
王妃垂下脸,“啊,我本来不准备说的,准备一辈子不说的,可是我快死了,而且您还这样对我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是什么王妃啊,我甚至连名誉都不清白呢。听着,我的朋友,你面前的这个女人,曾经生下过两个孩子,头一个一生下来就死了,那么她想,第二个也会这样死了的吧,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她整天在一个尽是煤灰的地方劳作,吸进去的空气都藏着刀子,她怎么能分娩下健康的婴儿呢?所以她偷偷把那孩子生下来扔掉了,没有人愿意娶她的,因为人人都说她所以是个孤儿是因为不吉利,所以就算有爱情,这爱情里也不存在责任,而她的孩子倘使活下来也是个可怜的私生子,得不到承认得不到好的照顾,还不如死了呢,所以这个女人就把那孩子扔掉了,可是,天呐,那孩子是活着的!”
王妃冷冰冰说道,“他活着呢,还活了一长段时间来着,虽然本来他可以活更长的也许,但他母亲把他在外面丢了一整夜,人们抱着他到她门口,把她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啦,然后他在他母亲怀里噎了气。是我杀了他,他们把我交给法庭,我准备死的,这个时候,我人生里最奇迹的事情发生了,莉卡找到了我!她让我成为她!”
王妃微笑起来,望着大公,“您还爱我吗?”
她俯下身轻轻拥抱了下大公,“我感谢您的爱情,可它更适合给一个高尚的女人。谢谢您。”
大公半抬起身体,在王妃松开臂膀要离开他的时候,一抬手往王妃的后脑勺劈了下去。
王妃一声不晌挂在了大公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