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伊莲之死(1 / 1)
太阳升起,秋日里的阳光与春天相提并论,都是那般温暖,唯一不同的是色彩,秋日萧索,金黄灿烂,春日生机勃勃,春意盎然。这天,古铭天蒙蒙亮就起来,匆匆喝完一碗清粥,抱起一堆华服来到后院的天井边。而伊莲因昨晚前往章华殿,毋须接客,回到香艳楼,就早早睡下。此下,伊莲正在着装打扮。
伊莲手挑白玉盒子里的香粉,放置鼻下轻嗅,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充溢鼻尖,过后直接抹于面颊。最后,她用簪子挑了点儿胭脂,抹在唇上,抿了抿双唇,镜中出现鲜艳异常的美人,唇色朱樱一点,因香粉的作用,满颊甜香白皙,滑腻似酥,让人恨不得啃上一口。
喝完早茶,再回看镜中人时,伊莲尖叫一声,一把扫去妆台上的胭脂香粉,嘴里不停地低嚷着“怎么会这样?”
她,似癫似痫。
蹲在井边的古铭卷着衣袖,细心的浣衣。
虽是秋季,但微有些燥热,清凉的井水为古铭疏解了些许烦闷。
不期然,她想起昨夜刘妈妈所说之事,心中产生有不祥之感。
当古铭开始晾衣之时,楼里喧哗一片。
香艳楼白日难得这般喧嚣,如今却一反常态,却是发生了什么事?
古铭心底这样想,但那纳罕也只是一闪而过,她依然做手中自己未完成的事情。
这时,刘妈妈满脸愤怒,大步走至古铭面前,身后是一群看戏的楼里姑娘。刘妈妈随即抢过她手中的衣裙,扔至地上。
“带走!”刘妈妈恼怒道,不给古铭任何言语的机会。两名护丁穿过人海,分别押着怔住古铭的胳膊往深院拖去。
古铭回首,看到的是说笑的众人,都围成一圈看热闹,隐约感觉到人群背后有两股凌厉的目光扫向她。
是何人?她不得而知。
午后燥热攀升,尤其是在这堆满废墟的柴房,古铭稍稍解开领口,缓解闷热。屋里充斥这霉味,臭味,还有各种分不清令人作呕的杂异味,古铭环顾仅有一栅栏的房间。渐渐的,透过栅栏的间隙,她看到熟悉不过的身影,伊莲。
她是来看望自己的吗?古铭如此想着,心中有一股热流淌过。她急急走到栅栏,贴着墙壁滑下。同样的,背对她的伊莲转身,正面相对。
她是伊莲吗?为何会成为这般模样。艳丽无比的面容一去不复返,留下的是满面疤痕。
顷刻间,泪水充满伊莲的眼眶。古铭伸出手穿过栅栏,欲要拂去伊莲脸上的泪珠,而伊莲伤心的呜咽着,向后退却一步,断了古铭的念头。
伊莲无声地望着古铭,脸上却已泪水泛滥。
为什么会是古铭,她最信任的姐妹。
犹记得初见,瘦削如木板的古铭让她心疼。
从那时起,她下意识地把古铭当作世上至亲之人。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她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无法承受的是,竟然是亦师亦友的古铭,亲手毁了她。
伊莲蹲下身,徐徐伸出手指,触摸古铭苍白明净的面庞,喃喃低语,“阿铭,自古以来,杀人偿命。是不是要毁去你的面容,才能偿还我。”
古铭静静听完她的低述,不可置信地问道:“伊莲,你怀疑是我做的?”
伊莲来回抚摸古铭脸庞的手顿住,嫣然一笑,反问道:“难道不是你吗?世上只有你古铭会做这种特殊的香粉,试问,还有他人吗?”
她的笑容在炽热的阳光下,寒如冰,森然如地狱。
古铭迎着伊莲愤怒的目光,心中雪亮一片,原来刘妈妈警告她所说之话太满了,世事难料,竟是牺牲伊莲的美貌。昨夜所说的话,却成为伊莲的索命利器。
她不禁哑然失笑,冷冷道:“伊莲,扒皮抽筋,亦或者想要这臭皮囊,你尽管拿去!”
说完,古铭颓废地瘫倒在地上,按住心口,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心痛的真是适宜,原以为,历经万事的她,定会好好保护初出茅庐的伊莲。却不料,太多的阴谋,太多的勾心斗角,让昔日的好姐妹反目成仇。
终究是她太小看了尘世,小瞧了这个世上的女人。人命在权势下不过是草芥蝼蚁,渺小卑微。
伊莲望着眼前绝望的古铭,突然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原来真的是古铭在那香粉做了手脚,不然她不会如此轻易拿出自己的性命。
古铭,这辈子,永远都是你欠着我伊莲的,偿还不清了!
伊莲同样地坐落在地上,本想什么都不说,待看到古铭嘴角渗出的少许黑血,心中泛起阵痛。许是先前那两名护丁用力过大,伤了古铭的内脏吧!收回怜悯之心,暗自自嘲,她竟然会对古铭留有关怀。
伊莲双手环抱膝盖,小脸搁在手肘上,轻声说道,“我母亲相貌极美,并弹得一手好琵琶。十八年前,她名动京城,引来无数王孙公子。偏偏这些人入不了她的眼,原来她的心底早已埋下一个人的身影,也就是我的生父。”
“哪料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我的父亲是个落魄书生,经不起他人的异样目光和嘲讽,在某个夜晚,偷偷离去,独留怀有身孕的母亲在乐坊。”
“阿铭,你知道吗?我母亲竟然亲手划破自己的面容,终日抱着琵琶,重复同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就是他们相识的红线。杜鹃啼血,她竟然弹废了双手。从此乐坊绝色,隐入红尘,销声匿迹。”
原来是个杜十娘,古铭殷殷地望着伊莲。自古痴情女子,终难逃脱被遗弃的命运。
“没想到,就是半盏茶的工夫,我就已残花败落。镜中花水中月,一切都是空。”
伊莲的话音有些哽咽,眼底尽是纵容,她垂首咬住殷红的嘴唇,直至沁出血来。
“古铭你是我活在世上的曙光,也是你带给我无尽的黑暗。生生世世,你都还不清了!”
话落,伊莲如彩蝶翩翩,直奔不远处的天井,纵身跳下。
她的热泪随风飘散,一滴落至古铭冰冷的面庞。
胭脂泪,随风生珠玉,灼痛古铭的心。
唯听到落水‘扑通’一声后,天地间又是一片静谧。
古铭有些承受不起,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结局竟是如此。
人世几回伤往事,不得不说,世间万事皆有因果,今日的果,因却在她。
伊莲本是香艳楼里不起眼的姑娘,却因她的自以为是,让伊莲争头牌,虽是步步为营,却也留下了诸多的祸根。
她本好心研制香粉,为伊莲增添一丝妩媚,却为伊莲带来毁容之祸。
她在蝶衣的利用之下,在莫卿的踢打之下,只为解脱,却被伊莲用□□之钱挽回那轻如鸿毛的性命。
今日,伊莲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就跳入那冷如霜的井水,而她却要用余生来悔恨和内疚。
犹记得伊莲曼妙身姿,穿梭于花丛之间,琵琶曲惊动四座。
此等艳丽绝景,她永生都不会忘。
可古铭不知的是,此景只为她一人,伊莲对她的依赖,对她的情谊,已经超过她们本有的界线。
忽然,一阵微风从古铭身边拂过,隐在樟树后的刘妈妈显身而出,手上稳稳地立着两个小小的杯子,杯里盛满清冽的青竹酒。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听到她的长叹声,古铭心中千回百转,心中肉纠成一团。
世人都知这句话的警示,可这都是事后发生后的感慨。
“妈妈,你何其残忍,先毁去伊莲视之如生命的脸蛋,现下又躲至一旁,冷眼看着伊莲跳入天井。为了达其目的,不择手段。”
古铭语气尖锐,心中怒恨如波涛汹涌,不可抑制。
刘妈妈无视她的咄咄逼人,径自往天井洒下一杯酒。
惺惺作态,死者已矣,生者如斯。那杯酒究竟是对她的示威,还是愧疚?
古铭目不转睛望着纯净的酒水倾泻而下,酒水在阳光下,银光闪动,飞珠溅玉,好不漂亮。
那是刘妈妈祭奠良知吧!
“丫头,你在心里骂我狠绝,借刀杀人。”
刘妈妈转身,把手中另一满杯的青竹酒递给惊愕的古铭。
古铭木楞地接过酒水,徐徐喝下,掩盖心底的慌乱。
“丫头,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我并没有要这么做。”刘妈妈意味深长地再回望天井,眼底流露的,是真实的悲恸。
她了解被困女中的高傲,古铭定不会相信她所说之话。
“如若我这般做,得不偿失。这一切的矛头都指向我和你,何尝不是太巧合了!”
刘妈妈最后一局说得极重,听得古铭手拿的酒杯晃了晃。
抬头的一刹那,古铭看见一滴清泪落入杯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本是凡人,有判断失误,有混乱的思绪,有冲动。
古铭入神地看着淡然的刘妈妈,强笑着道谢:“多谢妈妈提点,是我视野狭隘,忘却了世间本不就是那般简单的仇杀。”
话及此,她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用一杯酒来祭奠已逝的岁月和曾经的她们,佳木犹在,可芳菲何觅?
“孺子可教,但你眼中只有敌友之分,其实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看你如何运用了!”
刘妈妈留下这句话,翩然离去,留下古铭思量。
柔风飘起,吹散她的发髻,也吹落了晾晒的华服。古铭贴着栅栏而起,微有些眩晕,右脚麻木,许是多时不动造成的麻木感,闭目片刻。当重新睁开双眸时,迷乱地看到远处一闪纵逝的嫩黄身影,那身段姣好,似是熟悉,深想时,却又觉得不真切。
风中传来轻轻的笑声,从前厅滑过她的耳际。当仔细聆听时,却又寂然无声。
古铭揉了揉双眼,立起耳朵,没见到任何人影,没听到任何声音。
是她多虑了吗?是因刘妈妈的话,让她多疑了吗?
忆起伊莲说过的话,古铭的心一阵绞痛。
这辈子,她再也还不清伊莲的债了。
从此黄泉人间,彼岸花开,她们永不相见。
无心之过,酿成悲惨。
命!命!命!
一切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