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偿还（1 / 1）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初阳明湖映残柳，东升旭日漾波心。
古铭被锁在柴芳里已有两日，那日黄昏，后院护丁悄无声息地打捞起伊莲的尸体，奉刘妈妈之命，埋葬于京城外，并立了简单的墓碑。刘妈妈自是给了楼里姑娘和寻欢作乐之人一个缘由，一个伊莲再也不回来的缘由。
从那日起，大家无人不晓，伊莲因毁容，独自一人躲到某山角落里安度余生。
秋天年年轮回，香艳楼依旧欢颜笑语，琴声、歌声，余音绕梁，一切恍如昨日。只是物是人非，她已不是当年的木安白和古铭。
古铭蜷着身子，紧贴冰凉的地面，似乎唯有这样才不会流逝身上的热量。
很饿，很冷，全身无力的古铭完全松下身子，蜷着的身躯也展开。她呈大字形，躺好。微颤的睫毛，缓缓的呼吸声，才发现她还活着。
然而这静谧萧条的画面，因他的到来，增添了色彩。
古铭听到轻如飞燕的脚步声，艰难地睁开双眸，两天不吃不喝，她早已筋疲力尽。
面若桃瓣，色如春晓之花，艳丽无端，眉如墨画，似笑非笑颜，身穿蓝衣的他，在天地间，让万物失色。
他终于还是来了。
韩沐凝视了她半饷，站在风里，朝阳洒落在他的脸庞，金碧辉煌。
他曾说过，我等你，即便是沧海桑田，碧落黄泉，愿情系今生。
终归是他放弃承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承诺不过是一朝落尽的残花。
花谢花飞花满天，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千多个日子，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让他伤神的她，再相逢已是悲哀的季节。
两人静静相望良久，最后古铭闭上眼，一如既往的沉默。
江南正是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平稳的呼吸声，坚定的心跳声，那种熟悉到刻骨的声音，令她绞痛，他们已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两两相忘，谈何易！他是，她亦是。
暗自诘问，他们看不透彼此。
良久，韩沐走到栅栏前，蹲下身子，双手握着粗木，垂目，轻柔地问道，“小白，随我回去可好？”
本该轻如蝶翼的睫毛，此刻却如千斤巨石一般沉重，让她睁不开眼睛。
她冷冷地说道：“我不是小白，并且我也不认识你！”
那声音是如此决绝，让人看不到曙光。
韩沐苦笑着，她说出的话好比锐利的匕首，划破他的心。
“小白，我看不懂，明明你这般在乎过往，却故意找借口，嘴里碎碎念，说不认识我！”
古铭心下好笑，她为何要在乎过往，在乎他，她的仇人。未免，韩沐太看得起自己了。在爱情的世界里，他们没有输赢。没了她，韩沐过着他帝王的生活。
“是啊，我不认识高高在上的白驹国帝君。试问，你又拿什么身份，让我认识你？是韦卓还是忠王爷？”
古铭步步逼问，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她横卧在地上的双手握成拳状，依旧闭着眼睛，讥笑道，“一朝漂泊，就导致了我一世漂泊。但放虎归山，高高在上的帝君，可曾想过往后的退路！”
他搭在粗木上的手猛地一收，温和道，“我欠你的，你要我的命都行。”
就是那一刹那，古铭微睁开的双眸，正瞧见韩沐细小的举措，心里顿时难受起来，他为何如此？
欺骗她，很好玩吗？
得不到的东西，越是能激发人的欲望，他或许对自己只不过是玩玩。
甜言蜜语，不过是为了让她死心踏地。
古铭强忍着忿恨，幽幽道，“拿出你的诚意，现在我要你血尽而死！”
说完，她从腰间甩出血无痕，血无痕如游鱼，轻巧地滑至韩沐跟前。
韩沐拾起地上闪亮的血无痕，来回地抚摸它，端详它，仿佛那就是栅栏里女子的肌肤，令他爱不释手。
是这把匕首，木安白杀去十多名武士。
是这把匕首，木安白把它狠狠地插入他的体内，让他每逢雨天，全身筋骨痛苦不堪。
是这把匕首，木安白削肉还父，它沾上她的鲜血，以及他的。
“怕了，看来你不过是个信口雌黄的家伙。”
看到韩沐迟疑的动作，古铭冷哼道。
生命对他来说，是如此珍贵。他哪能轻易放弃这大好河山，放弃后宫三千粉黛，放弃世上数不尽的财富。
男人是理智的，在权利的峰巅上，他门首先放弃的是爱情。
韩沐频频摇头，一面清笑着。
她怎知自己的无奈，可这一切又能怪谁呢！命运太诙谐了，让她如此嫉恨自己一辈子。如此想到，韩沐飞舞着血无痕，放在食指上重重一划，血如泉涌，滴落尘土。
当血一干，他又用力一划，血又前仆后继地涌出，犹樱花般灿烂。
顿时古铭呆住，这是什么意思。那血慢慢侵扰她的思绪，曾经丝丝缕缕的怨恨逐渐往外抽离。
不能这样，古铭重新闭上双眸，随他去吧！
望着古铭冷漠的神态，他知道，他罪有应得。
“干涸而死，我不悔。只愿随风飞到尽头，来到你身边。”他温和地说道，眼中尽是幸福。
听到韩沐一如往常的温柔语调，古铭有些恍惚的睁开双眼，对上他的桃花眼，眼神似醉非罪，教人心荡意牵，令人奇妙的感觉。
那是幸福，她没看错。
可这已经回不去了，死去的人不能重活，说过的话不能收回。
他们注定背负仇恨，永生不得改变，
晨风拂过，韩沐的身子晃了晃。看着他苍白的唇色，无止尽的鲜血，古铭的心里有些着急。
“你要死，滚回自己的国家死去。在这里死去，无端挑起战事，还残害了万千百姓。”
古铭违背心意，但说出的话里夹着一丝丝担忧。
刚要起身，不远处传来女子娇俏的声音。
“木安白，无知良民，用什么口气指责我家的主子！”
声音来得突兀，惊得古铭微立起的身子又重新跌落至地上。仰首看去，一个耳中明月珠，身穿海棠红锦衣的千娇百媚女子，正兮步迟迟，踱至韩沐身侧。
柳依依细致地为韩沐轻捏伤口，没有找到合适的布料包扎伤处，便含住他的食指，轻轻吸吮。
她我行我素，把古铭和韩沐不满的脸色抛到九霄云外。
这是她第一次过激的举动，当晨曦追踪主上来到此处时，她就知道，主上仍不能忘怀过去，木安白永远都是主上不可抹去的记忆。
好一对狗男女，竟然在她面前大秀恩爱，古铭露出鄙夷的目光。
感觉到古铭熊熊怒火，韩沐从柳依依湿濡的口中抽回手指，急急解释道，“小白，不是你想得那般！”
古铭的心丝丝疼痛，忙翻身，面向墙壁，用身体阻挡他们的视线，不愿再看他的桃花眼。
不是她想得那般，那又是什么关系？
她已没有力气再去问，同样的，她不是他的王妃，他亦不是她记忆里的韦卓，她又有什么关系去干涉他爱人的权利。
何况，柳依依亲口告诉她，柳依依是他的女人，韩沐对他不过是利用。
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流过，不得不说，韩沐和韦卓对她似乎只有利用。
多么可笑的命运，她应该彻底地放下，唯有这样，才能真正地解脱自己。
“你们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卧躺着古铭右手在空中扬了扬，心里祈祷他们快些离去。
“小白，无论如何，今日我都要带你离开蓝幽国。”
韩沐使出内力，栅栏瞬间倒塌。
反正他以欠她良多，索性再加一次。
“主上！”凄厉地女音响起。
“住嘴！”韩沐低声喝道，神色温煦，却透出无穷的威严。
“对不住了，小白。”
韩沐轻声道歉，随后一把抱起轻如叶片的古铭，大步迈出臭气满天的屋内。
今生，他要好好地补偿她，给尽她世间所有，包括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