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誓死(1 / 1)
天音城的街道里繁荣依旧,虽是夜晚,街道处的商贩仍旧大声吆喝。空气里夹着许多的香气,有酒楼里的菜香和酒香,有勾栏院里的胭脂气。香艳楼里飘渺的歌声和妩媚的低吟声,越来越近。
古铭仰起头,正好瞧见二楼窗前的蝶衣对她微笑。仔细一看,才发现蝶衣的目光聚焦在她身边的男子。
那目光里有诧异,激动,悲愤……总之,是很复杂的笑容。
“她认识你?”
古铭好奇心突来,转过头,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不管在什么时代,八卦至上。
“不清楚,你也知道我风流倜傥,挥金如土,才子身边当然不乏佳人。”
赵旭尧满目含笑望向上方的蝶衣,古铭这时才注意到赵旭尧的眼睛极其细长,他的笑容其实也并非她以往认为的那般不堪,终究是她的心底作怪,对他始终怀有芥蒂。
“何不上去坐坐,与蝶衣姑娘一续前缘。”她向他傻笑,心中却想着他快些远离自己,以他为中心,方圆十米之内都是蝶衣的杀气,这让她如何承受得住!女人的嫉恨可以毁灭整个国家,譬如:白驹国前朝的淑德皇后,更何况是如蝼蚁的她。
赵旭尧依旧含笑,只不过那笑已是阴冷。他故意捅了在旁边的古铭,挑眉轻声说道:“如若是你,我不仅要与你一续前缘,还要续上三生三世。”
古铭听得鸡皮疙瘩都起了,他分明是故意的,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对时刻关注他们的蝶衣来说,甚是清晰。
“好个风流国君,可你知道,这样是把我置之死地!”古铭眼神冷漠,目光一直停留在讪笑的赵旭尧脸上。
从驿馆里出来,她就已猜出赵旭尧的身份——紫辉国的帝君,亦是当今白驹国国君的弟弟。
赵旭尧、韩沐与她的相遇究竟是完成上一辈的纠缠还是让她改变天下局势?莫非正如那疯和尚所说,天下并合是必然的趋势。
赵旭尧长长叹了口气,抹了把眼泪蹭在古铭衣裙上,故装可怜道:“阿铭,正所谓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咱们都是同类,命长着呢!并且,我也舍不得貌如天仙的师妹死在我前头。”
话已至此,古铭从赵旭尧的话里头听出些苗头。
或许是他故意透漏,或许是威胁,但他忘却了一点。
命运无常,老天要你明天死,就拖不到后天。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们不过是一类人,可好人与坏人的界线又是什么?
两人沉默良久,当古铭再抬头望向蝶衣的窗台,已是空空如也。不变的是楼里姑娘们甜柔的歌声和欢笑声,真是符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可惜了,新仇加旧恨,蝶衣定然不会放过她了。
“古铭,好好活着!”
赵旭尧首先打破冷场,从怀里掏出那镶嵌黑色珍珠的龙型玉佩,挂在古铭细长的颈脖间。最后,绑了个死结,意味深长地说道:“这细丝是极软极轻的银丝,剪不断的。”
古铭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站着。
春去秋来,这是继木书容之后,又一人央她好好的活着。
虽然,赵旭尧有他的缘由,但她还是心底有些许感动。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黑珍珠与玉佩还是两年前赵旭尧送给她的那般模样,仔细端详,可以看出玉佩更加有光泽了。
被韩淼打晕后,有许多东西被遗弃了,其间,包括这玉佩。
赵旭尧,这玉佩的分量极重,让她如何承担的起。
古铭熟稔地把精致细巧的玉佩塞入衣间,她不是做作之人,推脱也是徒劳。
急促的脚步声毫无章法,而赵旭尧在这脚步声中离去。二楼的蝶衣探头目送赵旭尧的离去,离去的赵旭尧看不到她通红的眼眶,楼下的古铭因距离,亦看不清那透亮的泪珠。
“阿铭!”
清凉的声音叫嚣着,一名身穿桃红雪纺的艳丽女子慌忙从楼里跑出来。因跑动,她粉嫩的双颊此时红润,犹如红玫瑰般,娇艳欲滴。
“阿铭,幸好你回来了。”伊莲在离古铭一丈之远止住了脚步,美眸中的水珠在大红灯笼下,闪闪发亮,却始终没有落下。
在章华殿弹得一曲后,退出殿内,就寻不到阿铭的身影。
有人说阿铭触犯某位娘娘,被提去审讯;有人说阿铭坠入湖底,等等。
总之,众说纷纭。
可她坚信着阿铭安然无恙,因为,聪明如斯的阿铭,岂会埋骨于后宫深院中。
古铭在楼前站立良久,四处脂粉香气漫溢,楼里琴声,余音袅袅。可这四目相望,仿佛抛开了身边的一切尘世。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她与伊莲的结局会变成怎样?
会成为江山非,昔人亦非吗?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都是狐狸精!”与蝶衣房屋间隔三间的窗旁传来讥讽声,随后便是忿恨关窗的巨响声。
不多时,楼里许多窗户被推开,探出一张张浓妆淡抹的脸。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恶意相言,这些看戏的人把自己当成是戏中人,可悲!
古铭微笑以对,拉着伊莲纤长的手走向楼上,伊莲的专属房间。
回到充满自然清香的房内,在古铭服侍伊莲休息时,蝶衣推门而入,正步向她走来。
“阿铭,刘妈妈寻你商量一些事。”蝶衣径自端坐在椅凳上,柔声细语道。
静坐在妆台前的伊莲无声地颤动着,古铭给了伊莲一记安抚的笑容。
她从镜中打量着蝶衣,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天然浑成的风韵,笑容依旧那般温柔甜腻,一成不变的温柔动作,没有任何波澜的言语,和一个人很像。韩沐也是这般清风淡雅,任何事情都入不了他的眼。
古铭如此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终究忘不了有关他的一切,反而他的影像日益频繁的出现在她的梦里。梦醒过后,便是无以名状的痛苦。
自作孽,不可活。
她暗下自嘲道,她不紧不慢地散下伊莲盘起简单的发髻,斜眼望着敲打案桌的蝶衣。
蝶衣起身,淡笑催促道:“阿铭,别让刘妈妈等急了。”
随后便如风离去,仿佛她是风的精灵,这般轻盈。
蝶衣一走,古铭戏谑的心思也淡却。待手中的活儿干完后,伊莲反握着她瘦若干柴的手,“阿铭,小心。”伊莲的言语中尽是担忧。
古铭放心地点点头,抽出手,来到厅堂。
环视一周,没有发现刘妈妈的人影,便走至后院,刘妈妈的歇息处。
银月如勾,芳华落尽,后院途中再见蝶衣,古铭礼貌性地屈了身,两人便错身而过。
刘妈妈的屋落并非那般繁花似锦,比起香艳楼里一些有知名度姑娘的房间,可谓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古铭右脚刚迈进门槛时,身材丰腴的刘妈妈脸上堆满谄笑,迎面走来。
“阿铭来了,坐。”
刘妈妈极其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引到一椅凳上,并亲手奉上一杯龙井。
刘妈妈上下打量一番,长吁一口气,眼中饱含怜悯。
“脸色过于苍白,年纪轻轻就早生华发,五官却还蛮精致小巧,想必阿铭你小时生活之艰辛。”
“妈妈,此话怎讲?”
古铭轻抿一口茶水,放下手中的白玉杯。好个奢侈之人,白玉与龙井皆为上乘。可为何,自己经营采花楼的时,会亏损,而刘妈妈却富可流油?
两个字,无情。
在经营采花楼时,她不会逼迫任何姑娘去接客,她不会趁人之危,更不会下蛊来约束姑娘。
万般皆是情,到头来却是死在情里头。
“万物皆下品,唯有金钱高!妈妈希望共享你自制的香粉,然后尽享世间琼楼玉宇。”
刘妈妈笑容浅浅,却是睥睨天下的神采。
好个有抱负,有追求之人,虽然充满铜臭味,但总比起连活在世上的意义都没有古铭来说,也是个绚丽缤纷的人儿。
她在制出香粉后,就发觉刘妈妈对香粉虎视眈眈。刘妈妈对她多次试探,也没得到配方。刘妈妈的动作消隐一段时间,她以为是刘妈妈放弃了。不曾想,今夜刘妈妈坦诚相待,对香粉念念不忘。
古铭了然答道:“给你也非难事,但也并不容易。那要看刘妈妈所付出的代价了。”
“代价,当然要给。”刘妈妈敛容说道,与精明人做买卖,直言快语甚是爽快,心中对这华发女子燃起一丝钦佩。
“妈妈给你‘誓死’的解药,以性命交换,所谓物有所值。”
“对其他人来说,简直是物美价廉,是个不错的交易。”
古铭故意顿住,刘妈妈会错了意,以为古铭答应了,哪知古铭话语一转。
“我不怕实话告诉妈妈,有没有‘誓死’蛊毒,我都活不长。我希望的代价是带着伊莲离开香艳楼,还有三年来‘誓死’的解药。”
“这……”刘妈妈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好个聪颖的古铭,竟让自己也有难以抉择的一天。
“妈妈,三思后再告知我决定。”古铭躬身准备离去,这决定真的不易,放弃哪一方都是一大损失。
“阿铭,能否降低点要求?”刘妈妈欺身拦住她的道路,笑盈盈地说道。
“不能!”古铭坚定地回答,伊莲的情谊,她要还。
“阿铭,别把话说得太满了,到时追悔莫及。”刘妈妈侧身让道,脸上的神情却是势在必得。
“刘妈妈,暗地里做小动作,可别怪我无情,将来人财两空也说不定。”
古铭抬手指向窗外月下的桂树,刘妈妈顺着她的指向望去。
如雪般的桂花徐徐飘下,浓烈的桂花香窜入鼻尖。
“妈妈,芳菲总有谢尽的一天,桂花绚烂过后,便是败落。伊莲不过也是昙花一现,不用多说,妈妈,你也是过来人。香粉却不同,有女人的地方,香粉就存在。”
古铭从怀中掏出一盒香粉,挑出少许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拍打均匀后,涂抹在刘妈妈的脸上。随后,转身返回伊莲的房间。
刘妈妈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双手不自觉的附在脸庞。
真的很滑腻,犹如剥了鸡蛋的壳,细腻滑润,并且还有丝丝玫瑰香。
终归是那丫头把话说得太绝对了,世事哪有这般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