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落水(1 / 1)
黄昏时分,古铭换上一套贴己的衣服,与伊莲来到香艳楼外,登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马车外表朴素,但里面宽敞和舒适。一路上,车厢内一片沉寂,可古铭一直握着伊莲的手,仿佛能给伊莲无尽的力量。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便在宫门停下来。她们在宫人的引路下,前往章华殿。
蓝幽国的建筑不似白驹国那般大气、奢华,却和江南的土木有些相似。小巧精致,比方说,途中宫人手执的琉璃灯,那手工雕刻的芙蓉花,材质虽不贵重,但其纹理清晰,刀功不凡,宛如小家碧玉,让人赏心悦目。
到了章华殿门外,站在门口的一名内臣伸手截住古铭入内。
“姑娘,无关人等请到偏殿候着自家的主子。”
伊莲本以为宴会能携带自己的丫鬟,如今只身一人在众多大臣面前助兴,心下升起莫名的恐惧,不由地呼喊古铭的名字:“阿铭。”
古铭把手中的琵琶递给心生害怕的伊莲,沉静一笑:“伊莲,不妨事。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偏殿不过百步之遥,远远的可以瞧见装扮各异的婢女在殿门外翘首顾盼。是啊,章华殿里是纸醉金迷,能一夜改变命运的地方,或许成为贵人,或许死无葬身之地,里面有太多的变数和阴晴不定。
估计宴会需要几个时辰之久,古铭沿着偏殿的方向走去,只是一直走,经过偏殿也没折转进去。忙绿的宫人安分守己,做自己本分的事情,对游荡的古铭,以为是某个娘娘的婢女,也没多加注意。
再往前走,依旧是那一湾湖水。不过岸上一排排杨柳已错过了欣赏的时期,如若是春夏之时,想必月下该是一副雪花飞舞的美景。丝绦随风舞动,倒映在水光粼粼的湖水中,煞是动人。
古铭在一座石桥下立足,环顾一周,了然一笑。
原来如此,章华殿及其偏殿被这湖水圈住。湖上也不过四座石桥,其他三座行人熙熙囔囔,唯有她所站的石桥清冷如霜。
桥的另一天该是怎样的一幅光景?
怀着好奇的心,古铭踏上了石桥。
乌云隐月,突来的昏暗,让她止住了脚步。她借着桥栏徐徐前行,在走至三分之二处时,她被身后突来的手推入湖水中。突然之时,慌乱地古铭手向后轻轻扯了身后人一小块纱衣。背后人打去她的手,昏暗中的背后人却没看到左侧裙摆小小的缺失。
尚在空中的古铭摩挲着手中的纱布,质地轻盈,柔软,是上等料子。可见背后人十名女子。
当落至微冷的湖水时,她并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的不断下沉。
没有水性的她,今夜必死无疑。
枫叶荻花秋瑟瑟,茫茫月明江水寒。
风声水声,弹奏出凄凉的一曲。水中的鱼儿绕着她打转,水上的那一道长桥,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线白光。
想起小镇上与木书容和林懿生活的点点滴滴,是那般简单。
忆起木书容千辛万苦寻来的阴花,她的心重新沸腾。
好好的活下去!
她不能就这样死于非命,她还要活生生的站在木书容面前。
奈何她已殚精竭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离,动弹不得。
在她以为无望时,一双有力大手抓住不断下沉的她,带着她奋力向岸边游去。
待头浮上湖面,她勉强睁开朦胧的双眸,只能看见他平凡的侧脸,可就是那平凡的脸,让她不知该如何报答。
赵旭尧也和韩沐耍了同样的手段,不过是赵旭尧换了名字,而韩沐不仅换了身份,还多添了一层脸皮。
可精明如斯的赵旭尧,救自己又为了什么?
他是爱自己的吧,她如此想到,希望是她猜错了。捅破了那层亦真亦假的情意,将会是血淋淋的真相。
她该做的应是,纵然相逢应不识。
自嘲地笑了笑,生命危在旦夕,她还有精力胡思乱想。
无力想这么多伤脑筋的事,缓缓闭上沉重的眼,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江水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在银月下,湖水滟滟随波千万里,渲染成一幅绝美的秋江花月夜。
章华殿内,蓝幽国的国君坐在上座,两国使者分坐在两侧,接下去便是文臣,武臣寥寥无几。蓝幽国重文轻武,加之多年无战,武臣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奈何的是,气数已尽的蓝幽国,不愿作临死的挣扎,任国家自生自灭。
前几个月,蓝幽国的几位大臣协议,割地以求和平。老百姓们,也希望无战乱,国家易不易主,是谁的子民,与他们无关。
今夜不过是作为东道主的蓝幽国,为两国使者安排的助兴节目。仅仅是风花雪月,无关国家政事。
“再来一曲!”
几个熊腰虎背的男子喊道,满殿内都是男人与女人的娇颜欢笑。
“来者既是客,大家随意。”高坐上的男子慢慢起身,拿起案桌上的金樽,歉意道:“孤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话音落下,青竹酒入口。可坐下的使者和大臣们依然欢颜笑语,对这名瘦削,充满书卷气息的帝君不闻不问。
他苦笑着观看下方的人们,轻放下金樽,稍稍稳定心神,独自一人步出殿内。
章华殿本该是他下榻的寝宫和办公的地方,大臣们却建议拿来作为宴请之场地。莫怒,莫言,他不知对自己说过多少遍了。
他该拿这国家怎么办?蓝幽国带给他的是无尽耻辱和痛苦。
是浑浑噩噩的做个亡国之君,还是重新夺回掌控蓝幽国的权利呢?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两个抉择都是这般难啊!
紫辉国驿馆里灯火通明,因使者和大部分随从都还留在章华殿,其驿馆里沉静一片,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侍卫在游走。
在设施布置良好的房间里,透过两层绘有菊花的屏风,一白发女子睁开双眸,静静的躺在大床上。
赵旭尧并未在屋里,古铭醒来后,就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如若不是胸口犯疼,四肢无力,她早已不辞而别,离开这陌生的地方。
躺久了,身子都软下来了。待得身体稍稍有了些许起色,古铭缓慢地坐卧着。刚要掀开七彩锦被下地,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把她按下,让她重躺回床上。
“李太医,瞧仔细了!”
赵旭尧不怒而威的声音转向背后被黑布蒙眼的老者,赵旭尧的神情极是严肃,而老者听到他阴寒的话语,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让老者如何不害怕,刚从太医院回府,就被一年轻男子半路拦截,掳掠至此。
“李太医,请吧。”赵旭尧用力地扯下李太医眼上蒙着的黑布,李太医轻轻低吟一声,眉毛向上一颤。当碰触到赵旭尧杀人的目光,他忙走到床前,替女子把脉诊断。
古铭呵呵笑着,侧头正好对上赵旭尧的视线,只见他面容冷如寒霜,目光中却是温和如水。
李太医无奈地皱了皱眉,扭头看到身后男子不快的神色,伸向古铭颈间的手又缩了回来。
“李太医,为医者,毛手毛脚的终归有损医德。”
赵旭尧挤到床前,坐下,并把古铭露在外的左手放回被子里,而李太医不得已,委屈地向后退却几步。
古铭微微怔住,当想起赵旭尧那句话时,看到他如孩子般小气的举措,她拉高被子,闷笑起来。
“李太医,可瞧出我有什么毛病没?”
她憋住笑,好心的划开这尴尬的局面。
这样问,其实她也是有目的。
当李太医告知病情后,赵旭尧该会知难而退吧!她已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价值了。
“大侠,尊夫人身子委实差了些。”李太医察言观色,斟酌许久,才道:“经脉紊乱,任督二脉阻塞两年之久,身体里含有两种剧毒,一是‘阴花’之毒,另一是‘红颜殇’,并且还加一‘誓死’蛊毒,尊夫人能活至今,也是一个奇迹。”
“阴花不是解万毒吗?”
古铭抢赵旭尧一步问道,对李太医前面的称呼也没多注意,心思都扑在这些毒上。
多年前,她也听得世间传言,说阴花乃解毒之王。
赵旭尧紧张的站了起来,又坐下,视线却从没离开过李太医。
“阴花是解万毒,但碰到‘红颜殇’,药性发生了变化,转变成伤身的□□。而‘红颜殇’乃江湖鬼医思所创,也只有他才能解此毒。”李太医捋了捋银白的长须,叹息道:“大侠,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
夜风止住,宽敞的屋内静得只剩他们三人的心跳和呼吸声。
古铭眨了眨眼睛,逼回眼中欲要流出的泪水。
原来木书容最后寻得的阴花是她的催命符,天意弄人啊!
好在木书容因为累了,离她而去。如若知道这件事,敏感的他,又该如何?
“李太医,你怎知‘红颜殇’这毒的来处?”
古铭收回思绪,问出心中的疑惑。两年来,木书容为她寻得多少名医,却没人说得出她所中何毒。
“这个,不太好说,牵扯多年前的事情。”李太医把这些恩怨隐回肚子里,他不想忆起这些痛苦。
“对不住了,李太医,我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古铭瞧得李太医唯唯诺诺,歉意道。
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想说,不想提及的往事,她又何必揭他人伤疤。
静坐的赵旭尧冷哼一声,大步跨出,来到李太医跟前,一把抓住李太医的白须,嬉笑道:“总有一个你会解的吧,譬如,‘誓死’蛊毒。”
这明摆着皮笑肉不笑,那笑阴冷至极,仿佛李太医回答错了,就是惨不忍睹的下场。
李太医惊得一颤,小心翼翼答道:“‘誓死’是回疆传来的蛊毒,而当今皇上是回疆女皇唯一的子嗣,回疆女皇死去之前,曾传授他们祖传的针灸,给皇上解蛊毒之用。或许皇上能帮你们。”
“那下蛊之人可解这‘誓死’吗?”赵旭尧道出古铭心中的疑团,为何鸨母每周给的解药可以抑制毒发。
“下蛊之人治标不治本,他们只能平息蛊毒发作的一段时间,最多可使蛊毒沉睡三年之久,真正能剔除蛊毒的应是回疆的后人。”
李太医的话落,古铭心下一懔,原来除去蓝幽国的懦弱帝君,无人可治她的蛊毒。纵然鸨母给她解药,三年后,她依然化为尘土。
不,或许还等不到三年后,许是死于‘红颜殇’,许是死于‘阴花’。
“多谢了,你好好休息。”说完,赵旭尧一掌劈向李太医的后脑勺,扛起昏死过去的李太医仍至外面静候的侍卫。
好个过河拆桥之人!
望着返回赵旭尧的容姿,古铭的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忧愁,她为何总是有还不清的债……
“我走了!”古铭悠长地叹了口气,随后翻身下床,理了理身上的裙裾,准备离去。
“怎么一个谢字都没?”赵旭尧冷眉一扬,大步流星走到古铭面前,神色严肃地摸着下巴。
“多谢阁下挺身相救。”她顺着他的话道了谢,但并没有停止前行的步伐。
“古铭或者木安白,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古铭决绝地摇了摇头,无声的回答浇熄了赵旭尧心中腾起的希望之火。
“我送你回去!”赵旭尧没有挽留古铭,只是跟在她身后出了驿馆。
来日方长,终有一日他会从她口中得到那东西。